腊月二十,金陵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沈镜站在沈家老宅最高的观云楼上,凭栏远眺整座城池。秦淮河如一条玉带蜿蜒穿过,两岸楼阁鳞次栉比,其中近半挂着“周”“陈”“王”等字号的灯笼——那是陈党在江南的经济命脉,也是他即将摧毁的目标。
管家沈忠捧着账簿站在身后,声音发颤:“少爷,真要这么做?做空周记盐号,咱们得押上沈家全部现银,万一……”
“没有万一。”沈镜接过账簿,一页页翻看,目光冷静如刀,“周富贵倒台,他儿子周扒皮接手不过半月,根基不稳。盐引库存虚报三成,盐场产量不足五成,全靠着贿赂官员和恐吓盐工撑着。这种纸糊的架子,一推就倒。”
“可周家背后还有陈党余孽,京城那边——”
“京城自顾不暇。”沈镜合上账簿,“巫蛊案一出,所有眼睛都盯着天牢。这时候江南闹出点动静,没人会深究,只会当是商贾争斗。”
沈忠还是不安:“但咱们这么做,等于和陈党彻底撕破脸。老爷还在流放路上,万一他们报复……”
“我父亲用流放换了沈家喘息之机。”沈镜转身,眼中寒意凛然,“现在,该我用沈家半壁家业,换李萍一条生路,换南宫筝一个公道,也换沈家……真正的清白。”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江南盐业舆图。他用朱笔在“周记盐号”“陈氏盐场”“王氏船运”等十七处画上红圈。
“传令下去,”沈镜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阁里回荡,“第一,暗中收购市面上所有散盐,囤入咱们的仓库,一粒不许外流。第二,联系各地小盐商,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预售明年春盐,签死契约,违约十倍赔偿。第三,派人混入周家盐场,散播‘周家盐引作假、盐场即将被查封’的谣言。”
沈忠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逼死周家啊!”
“逼死?”沈镜冷笑,“周家这些年逼死多少盐工?强占多少民田?我不过是把他们的手段,用回他们身上。”
“可预售春盐……咱们哪有那么多盐?”
“有。”沈镜走到墙边,推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沓厚厚的盐引——盖着官印的、真正的盐引。
沈忠瞪大眼睛:“这……这是老爷当年留下的?”
“父亲当年留了一手。”沈镜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陈党逼他虚报盐引时,他偷偷存下了三成真引,藏在各地。这些盐引,足够支撑预售契约。”
“那为什么不用来救老爷——”
“因为救不了。”沈镜打断他,声音低下去,“父亲认罪,不是因为这些盐引不够,是因为他良心过不去。沈忠,我父亲……其实一直想做个好人。”
沈忠红了眼眶。
沈镜收起盐引,重新封好暗格:“去吧,按计划行事。三日后,我要看到周家盐价崩盘。”
第一日,风平浪静。
周扒皮还在醉仙楼宴请盐官,席间搂着歌姬夸口:“沈镜?一个毛头小子,也配跟我斗?他沈家如今只剩空壳,蹦跶不了几天!”
第二日,谣言开始发酵。
先是码头工人议论“周家的盐船被扣了”,接着盐铺伙计私下传“听说盐引是假的”,到傍晚时,已经变成“周老爷要跑路了,盐场要关了”。
第三日,恐慌爆发。
清晨,周记盐号刚开门,就涌来上百盐贩要求兑现货盐——他们都签了冬盐契约,本该今日提货。掌柜满头大汗:“货……货在码头,很快就到!”
“很快是多快?”“我们要看货!”“没有货就退钱!”
吵闹间,不知谁喊了一句:“周家没盐了!盐引都是假的!”
人群炸了。
到午时,周记盐号门前挤了上千人,有盐贩、有百姓、还有闻讯赶来的债主。周扒皮骑马赶到时,场面已经失控,有人开始砸门。
“反了!都反了!”周扒皮气得发抖,指挥家丁镇压,“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棍棒刚举起,一队官兵到了。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官员,穿着青色官袍,正是新调任的江宁府通判——南宫筝的旧同僚,受过她恩惠。他亮出令牌,声音清朗:
“奉刑部密令,彻查江南盐引造假案。周记盐号所有账册、盐引,即刻封存待查。周老板,请吧。”
周扒皮脸色煞白:“你……你们敢!我叔父是京城陈——”
“陈阁老已经倒了。”通判打断他,微微一笑,“周老板,时代变了。”
周扒皮被带走时,回头死死盯着远处观云楼——沈镜站在窗前,端着茶杯,遥遥敬了他一杯。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当夜,沈家老宅灯火通明。
各地掌柜纷纷来报:
“扬州周记盐号已关门,盐价跌了三成!”
“苏州陈氏盐场被查封,查出虚报盐引五千引!”
“王氏船运十五艘盐船被扣,船主已逃!”
沈镜听着汇报,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最后一声脆响落下时,他抬起头:
“做空完成。周家产业市值蒸发七成,咱们赚了多少?”
账房先生声音发颤:“扣去收购散盐和预售的支出,净赚……八十七万两白银。”
满堂寂静。
八十七万两,几乎是沈家鼎盛时期一年的利润。而沈镜只用三天,就赚到了。
“少爷神机妙算!”有掌柜激动道。
沈镜却无喜色。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空飘落的雪:“钱赚到了,下一步该花钱了。”
“少爷的意思是?”
“把这八十七万两,全部换成粮食、棉衣、药材。”沈镜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以沈家名义,发放给江南所有盐工、贫民。记住,亲自发到每个人手里,不要经任何官吏之手。”
众人愕然。
“少爷,这可是八十多万两啊!白白送人?”
“不是送,是还。”沈镜说,“沈家这些年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盐工的血汗。现在,该还给他们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也是替我父亲……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