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放赈济的第四天,南宫筝找来了。
她没穿官服,一身素白衣裙,披着墨色斗篷,站在沈家老宅门外时,像一株雪中寒梅。门房通报时,沈镜正在后院清点药材,闻言手一抖,药包洒了一地。
“让她……去镜花水榭等我。”他说,声音有些哑。
镜花水榭是秦淮河边的那处别院,他当初为她买的。她只来过一次,说喜欢这里的雨声。后来决裂,他就再没踏足过。
沈镜换了身干净衣袍,走到水榭时,南宫筝正站在廊下看雪。雪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拂,只是静静望着河面,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苍白消瘦。
“你瘦了。”沈镜开口。
南宫筝回头,看见他,眼中掠过复杂情绪:“你也是。”
两人一时无言。雪落无声,只有远处画舫传来的隐约丝竹声。
“我来找你,是为两件事。”南宫筝先打破沉默,“第一,谢谢你救李萍的计划。虽然还没成功,但至少……有了希望。”
“第二件呢?”
南宫筝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这是周富贵死前交给我的,关于你父亲……更详细的罪证。”
沈镜没接:“我看过了。”
“你看过?”南宫筝愣住。
“周富贵交出的证据,是我用沈家三处盐场换的。”沈镜笑笑,“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乖乖配合?”
南宫筝的手僵在半空。许久,她收回文书,声音发颤:“那你……那你都知道?知道你父亲当年不只是‘知情不报’,而是亲自参与设计盐税贪腐案?知道他为了保全沈家,默许陈党逼死我父亲?”
沈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南宫筝上前一步,眼中含泪,“为什么还要用沈家家业救李萍?沈镜,你明知道我查下去一定会查到真相,明知道你父亲……是我杀父仇人之一!”
“因为你是南宫筝。”沈镜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因为你不会因为仇恨就放弃追查真相,不会因为私情就枉顾律法。也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因为我爱你。爱到可以看着你查我父亲,爱到可以亲手把罪证交给你,爱到……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你。”
南宫筝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背抵在廊柱上。
雪越下越大。
沈镜走近她,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下:“晚晚,我知道这话很自私。我知道我没资格说爱,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还是要说——我父亲欠你父亲的,我用沈家半壁家业来还;我欠你的,用余生来还。你可以恨我,可以一辈子不见我,但求你……别折磨自己。”
南宫筝看着他,眼泪终于滚落。
“沈镜,你混账。”她声音破碎,“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恨不起来。”
是啊,恨不起来。从在墨韵斋第一次见他,他嬉皮笑脸地跟她讨论算学,眼里却有藏不住的孤独;到后来他一次次帮她,哪怕她说“法律无情”;到庆功宴那夜,他醉醺醺地把玉佩塞给她,眼神亮得像星辰。
她怎么恨得起来?
“盐税案,我会继续查。”南宫筝擦掉眼泪,重新站直,“你父亲的罪证,我会如实上奏。但我会在奏折里写明——沈万川已认罪伏法,沈家已散尽家财赈济百姓,沈镜……沈镜大义灭亲,有功于朝廷。”
沈镜摇头:“不必为我求情。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不是为你求情。”南宫筝看着他,“我是为了公道。你父亲有罪,但你有功。功过不相抵,但也不该相掩。”
沈镜笑了,笑容很苦:“你还是这么……一根筋。”
“你也还是这么……自作主张。”南宫筝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递还给他,“这个,还你。”
沈镜没接:“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可我们——”
“我们怎么了?”沈镜握住她的手,连同玉佩一起握在掌心,“南宫筝,你说法律面前无亲疏,我认。你说我父亲有罪,我认。你说要一辈子查案,我也认。但你说要和我撇清关系——”
他靠近她,气息拂在她脸上:
“我不认。”
南宫筝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心慌。
“沈镜,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他问,“因为我父亲害了你父亲?那好,我替他还债。用一辈子,还得清吗?”
南宫筝说不出话。
“还不清,就两辈子。”沈镜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恢复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好了,不逼你了。说正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南宫筝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找回声音:“我……我回京城。巫蛊案不能就这么定案,我要敲登闻鼓,面见太子,呈上所有证据。”
“包括我父亲的?”
“包括。”南宫筝握紧玉佩,“沈镜,这条路很难走。我可能会丢官,可能会下狱,可能会……”
“会死。”沈镜接话,“我知道。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南宫筝急道,“你留在江南,沈家需要你,那些盐工贫民也需要你——”
“沈家可以交给沈忠,赈济可以交给官府。”沈镜说,“但你,只有我能护着。”
他转身走向水榭内室,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份全国盐铁贪腐的完整证据。
“这份证据,足以扳倒半个朝廷。”他盖上木匣,“我带着它,跟你一起上京。若有人敢动你,我就把证据公之于众——要死,大家一起死。”
南宫筝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
“沈镜,你何必……”
“我说了,”沈镜走到她面前,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你。”
雪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两人身上。河面结了薄冰,映着月色,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南宫筝终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