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血书

谢珩收到京城密报时,正在沙棘林中练剑。

伤还没好全,每挥一剑胸口都疼得厉害,但他不能停。北疆的冬天太冷,一停,血就冷了。

亲兵送来密信时,他刚收势,剑尖还滴着汗珠。信是青墨用老办法传来的,只有一行字:

“殿下下天牢,巫蛊案,危。”

谢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亲兵以为他没看懂,小声解释:“将军,公主她——”

“我知道。”谢珩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回军帐。帐中炭火噼啪,暖意扑面,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天牢……巫蛊……

多熟悉的套路。当年母亲被诬陷与异族勾结时,也是类似的罪名。皇家要除掉一个人时,从来不会手软。

“将军,”谢云跟进来,脸色凝重,“京中传来消息,陛下病重,几位皇子蠢蠢欲动。公主这时候下狱,恐怕……凶多吉少。”

“我知道。”谢珩重复,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北疆防线。

他曾以为,守住这条线,就是守住了她的理想。可现在她人在天牢,理想成了催命符。他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备马,”他说,“我回京。”

“将军!您的伤还没好,而且没有诏令私自回京是死罪——”

“那就让我死。”谢珩回头,眼中是谢云从未见过的决绝,“谢云,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她第一次站在朝堂上,说要让女子读书为官时,满朝文武都在笑她?”

谢云愣住。

“那时我也觉得她天真。”谢珩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可后来我发现,不是她天真,是我们早就忘了——忘了人该有理想,忘了世道可以更好。是她让我重新想起来。”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信。不是奏折,是一封血书——他真的咬破手指,用血写:

“臣谢珩,愿以毕生军功、谢家百年声誉,换长公主陈情之机。若陛下不允,臣白衣卸甲,跪于宫门,至死方休。”

写罢,他将血书装入信封,交给谢云:“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直接呈给陛下。”

“将军!这太冒险了!万一陛下震怒——”

“那就怒吧。”谢珩穿上盔甲,伤口被压到,疼得他闷哼一声,但动作未停,“谢云,北疆交给你。若我回不来,你就是下一任主将。”

“大哥!”

“这是军令。”谢珩看着他,眼中是兄长最后的嘱托,“守好北疆,等我回来……或者,不用等了。”

他走出军帐,外面风雪正狂。五百亲兵已经集结完毕,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见他出来,齐齐跪地:

“将军!我等愿随将军回京!”

谢珩摇头:“你们留下,守好边疆。我一人回去。”

“将军!天牢重地,您一个人如何救人?”

“我不是去劫狱。”谢珩翻身上马,风雪扑打在他脸上,“我是去告诉所有人——动她,先动我。”

他勒马转身,望向京城方向。千里之遥,风雪阻途,此去生死未卜。

但他必须去。

三年前,她问他:“谢珩,你愿意为我守住边疆吗?”

他说:“愿意。”

如今她身陷囹圄,他若不去,当年的承诺就成了笑话。

“驾!”

马蹄踏破积雪,一人一骑,消失在风雪尽头。

七日后,谢珩抵达京城。

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停下。伤口在途中崩裂两次,高烧反复,能撑到这里已是极限。亲兵早就在此等候——他虽说不带人,但谢云还是暗中派了一队精锐跟来。

“将军,京城戒严了。”亲兵禀报,“巫蛊案牵连甚广,已经抓了三十多人,全是公主府旧人。陛下病情加重,太子监国,但实权在几位老臣手里。”

“李萍呢?”

“还在天牢,三日后……三日后问斩。”

谢珩手中茶杯啪地碎裂,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淋漓。

“谁定的?”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亲兵声音发颤,“据说公主……认罪了。”

认罪?不可能。

谢珩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亲兵忙扶住他:“将军!您的伤——”

“备马,进城。”他推开亲兵,“现在。”

“可城门已关——”

“那就等天亮。”谢珩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京城巍峨的轮廓。夜色中,那座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生命。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叫他“谢将军”时,眼中带着试探和好奇;想起她熬夜写新政章程时,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烛火映着她安静的侧脸;想起她吃沙棘果时皱眉说“酸”,却还是一颗接一颗吃完。

那么鲜活一个人,现在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里,等着被处死。

而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还能做一件事。

谢珩转身,对亲兵说:“拿纸笔来。”

“将军要写什么?”

“写一道檄文。”谢珩眼中燃起火焰,“不是造反,是清君侧——清的是那些借巫蛊案铲除异己的奸佞,清的是那些扼杀新政的蛀虫。”

亲兵大惊:“将军!这形同谋反!”

“那就谋反。”谢珩提笔,墨迹淋漓,“若忠君爱国救不了她,我不介意做一回逆臣。”

檄文不长,字字如刀:

“臣谢珩,北疆守将,今闻长公主蒙冤下狱,三日后问斩。公主推行新政,为国为民,何罪之有?所谓巫蛊,实为构陷;所谓国法,实为私刑。臣愿率北疆将士,清君侧,正朝纲,还公主清白。若有不从,虽万千人,吾往矣。”

写罢,他盖上了自己的将军印。

“抄录百份,明日城门一开,贴遍京城大街小巷。”谢珩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亲兵接过檄文,手在抖:“将军,这一贴,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本就没想回头。”谢珩望向天牢方向,声音很轻,“平儿,等我。”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但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