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公主府。
雨幕笼罩下的府邸显得格外静谧,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和雨打屋檐的声响交织。后院书房却还亮着灯——李萍离府前吩咐过,她今夜可能要很晚才回。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墙头,像一片墨色羽毛般落在庭院的假山阴影中。雨水完美掩盖了落地的细微声响。
谢珩脱下湿透的夜行衣外罩,露出里面的玄色劲装。他在边疆与异族周旋多年,潜入刺探是家常便饭。此刻他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扫过书房的窗棂。
灯还亮着,但里面没有人。
他像鬼魅般移到窗下,指尖轻推——窗栓早已被他用匕首从外部挑开。翻身入内,落地无声。
书房布置得简洁利落,与寻常贵女闺房大相径庭。一面墙是书架,摆满经史子集,但谢珩敏锐地注意到,有几本书的装帧格外奇特:不是线装,而是用某种硬质封面,书脊上印着奇怪的符号。
他抽出其中一本翻开,瞳孔微缩。
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怪文字,夹杂着图形和公式。他认得几个字,但连在一起完全看不懂意思。旁边还有批注,字迹娟秀却有力,是萧平的字,可内容……
“边际效应递减……供需曲线……这都什么鬼东西?”
谢珩眉头紧锁。他继续翻找,在书案抽屉里发现了几叠稿纸。上面画着各种机械图样——改良的织机、水车、甚至还有……一种带轮子的古怪座椅?标注的文字同样令人费解。
最让他心惊的,是压在镇纸下的一份草案。
《大昭女子教育试行纲要》。
内容详尽到可怕:从学堂选址、师资选拔、课程设置,到资金来源、考核标准、出路安排……这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个深思熟虑、准备多年的完整计划。
“女子科举……”谢珩低声念出草案最后的目标,“三年蒙学,五年经义,八年可应乡试……疯了,她真是疯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些缜密的规划、那些切实可行的步骤,他心头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萧平”,是认真的。
忽然,他听见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侍卫——侍卫的步伐沉重规律,这个脚步声轻盈而警觉。
谢珩瞬间闪身躲到屏风后,手按上腰间剑柄。
门被推开了。
青墨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准备更换桌上已冷的茶盏。她动作熟练,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书房——这是李萍交代的习惯,每次进书房都要留意有无异常。
就在她弯腰放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书架前地面的一小滩水渍。
雨水。
青墨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直起身,手悄然摸向袖中暗藏的匕首,声音却平静如常:“殿下,茶换好了。您还要再看会儿书吗?”
屏风后,谢珩眼神一凛。这侍女好敏锐。
他没有动。
青墨等了几息,忽然转身,匕首已握在手中,声音冷了下来:“出来吧。公主府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
谢珩知道藏不住了。他缓缓从屏风后走出,玄色劲装,墨发高束,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我只是来问几句话。”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沙哑。
青墨看清他的身形和眼神,心头一沉——这是个高手,而且身上有血腥气,是见过血、杀过人的。“问话需要夜闯府邸?阁下若是正大光明来访,公主府自会开门迎客。”
“有些话,不能正大光明地问。”谢珩一步步走近,青墨警惕地后退,匕首横在胸前。
“比如,”谢珩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下,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稿纸,“你们殿下,到底是什么人?”
青墨瞳孔微缩:“放肆!殿下乃是当今圣上长女、监国公主!”
“长女?监国公主?”谢珩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三年前的萧平,连《论语》都背不全,整日只知追在南宫筝身后跑。现在的萧平,能画这些古怪图纸,能写女子科举纲要,还能在朝堂上用‘数据图’震慑群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长女?”
青墨握匕首的手紧了紧:“人是会变的。”
“变?”谢珩猛地向前一步,速度快得青墨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已扣住她持匕的手腕,另一只手掀开黑巾下半部分——露出那张冷峻的脸。
青墨倒吸一口凉气:“谢……谢世子?!”
“认得我就好。”谢珩松开手,退后一步,“告诉我实话,青墨。你家殿下,还是原来的萧平吗?”
书房内陷入死寂。雨声透过窗缝传来,淅淅沥沥。
良久,青墨垂下匕首,声音干涩:“殿下三年前大病一场,醒来后……确实变了很多。但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奴婢的主子,是大昭的长公主。”
“大病……”谢珩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锐光,“什么病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连性格、学识、志向全都变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女子教育纲要》,指着其中一行:“‘教育平等是天赋人权’——青墨,你告诉我,原来的萧平,会说‘天赋人权’这种话吗?”
青墨沉默。
谢珩放下稿纸,转身看向窗外雨幕,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三年前那场病,我也听说了。宫中传言,是南宫筝日夜守着她,甚至……”
他顿了顿,“甚至割腕取血,以血为引,祈求神灵。”
青墨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谢珩转回身,目光如炬,“我还知道,萧平病愈后,南宫筝就再也没进过公主府。为什么?因为她也发现,醒来的人,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萧平了,对不对?”
话说到这里,一切已昭然若揭。
青墨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接着是李萍平静的吩咐:“青墨,备热水,我要沐浴。”
谢珩眼神一凛,瞬间闪身到窗边。青墨急忙低声:“谢世子,您快走!殿下若发现——”
“发现又如何?”谢珩却不动,反而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好整以暇,“我正好有些话,想当面问问这位‘长公主殿下’。”
脚步声已至廊下。
门被推开。
李萍披着湿漉漉的斗篷走进来,发梢还在滴水。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谢珩,也看见了青墨苍白惊慌的脸。
空气凝固了一瞬。
李萍的眼神从惊讶,到警惕,再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缓缓摘下斗篷,递给青墨:“去备热水吧。还有,今晚书房的事,不许外传。”
“殿下!”青墨急了。
“去吧。”李萍的语气不容置疑。
青墨咬咬牙,躬身退下,关门时担忧地看了谢珩一眼。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李萍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那份被翻动过的《女子教育纲要》,抬眼看向谢珩:“镇北侯世子,谢珩。久仰。”
谢珩挑眉:“殿下认得我?”
“北疆战神,十七岁领兵破柔然王庭,二十岁镇守雁门关,三年来异族不敢南下牧马。”李萍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这样的人,本宫自然认得。”
“那殿下可知道,”谢珩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我与原来的萧平,是有婚约的?”
李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桩事——先帝赐婚,但原主一心扑在南宫筝身上,对这桩婚事极度抗拒,甚至闹过几次。
“知道。”她平静道,“先帝赐婚,但未曾完婚。”
“那是因为原来的萧平,根本不想嫁给我。”谢珩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她整颗心都在南宫筝身上,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俯身逼近李萍:“现在的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抗拒,只有评估和算计。就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算计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李萍能闻到他身上雨水混杂着某种冷冽松香的气息。他的眼神太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谢世子深夜来访,就是为了说这些?”李萍没有后退,迎着他的目光,“若是为了退婚,本宫可以成全。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退婚?”谢珩嗤笑一声,直起身,“不,我不退婚。”
李萍皱眉。
“我反而觉得,”谢珩绕到书案侧边,拿起那本奇怪的硬皮书,“现在的你,比原来那个满脑子情爱的萧平,有意思多了。”
他翻开书页,指着那些公式:“这些东西,哪来的?还有朝堂上那些‘数据图’,谁教你的?”
“自学。”李萍面不改色。
“自学?”谢珩转头看她,眼神玩味,“能自学会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李萍姑娘,你编谎话的水平,可不如你画图表的水平。”
李萍的心猛地一跳。
他叫她……李萍?
“不必惊讶。”谢珩放下书,走回窗边,背对着她,“我查过。三年前那场病,太医院的记录含糊不清。南宫筝割腕取血的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最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真正的萧平,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疤,是七岁时爬树摔伤留下的。而你,没有。”
李萍下意识握紧了左手手腕。
“所以,”谢珩走到她面前,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假扮萧平?”
书房内烛火摇曳,雨声绵延。
李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冷峻而锐利的脸,忽然笑了。
“谢珩,”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假扮,而是这具身体里换了一个灵魂,你信吗?”
谢珩瞳孔微缩。
“如果我告诉你,我来自一个女子可以读书为官、婚姻自主、与男子平等竞争的世界,你信吗?”李萍站起身,与他平视,“如果我告诉你,我想把那个世界的一些东西,带到这个时代,你——”
她顿了顿,“是选择把我当成妖孽烧死,还是……选择帮我?”
问得直接,坦荡,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谢珩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小了。
终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那些图纸……改良织机、水车,是为了提高百姓生计?”
“是。”
“女子科举纲要,是认真的?”
“是。”
“朝堂上对抗陈党,不只是争权夺利?”
“我要改变的,是规则本身。”
谢珩深深看着她,像是要透过这具皮囊,看清里面那个陌生的灵魂。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释然和兴味的笑。
“好。”他说,“婚约不退。非但不退,我还可以帮你。”
李萍一怔。
“但有个条件。”谢珩伸出手,“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你是谁,从哪来,想做什么——所有。”
李萍看着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这是一只握刀剑的手,也是一只……可以握住她的手。
她缓缓抬起手,与他相握。
掌心相触的瞬间,温热而坚定。
“成交。”李萍说。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下弦月。
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在这一夜,达成了第一个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