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墨韵斋算学,一见倾心

雨后的清晨,东市墨韵斋刚卸下门板。

这是一家不大的书铺,门面古朴,檐下挂着褪了色的“墨韵”匾额。铺子里弥漫着纸墨清香和淡淡的霉味——生意显然不太好,书架上的书卷都有些陈旧了。

南宫筝换了一身寻常的素色襦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正坐在柜台后核对账目。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啪声清脆而有节奏,眉眼专注。

墨韵斋是她母亲留下的嫁妆铺子之一,也是南宫家在京城仅存的产业。三年前家变后,她暗中接手,将这里变成了收集情报、联络旧部的据点。掌柜老周是父亲当年的账房先生,绝对可靠。

“姑娘,”老周从后堂出来,压低声音,“江南来信了。”

南宫筝停下拨算盘的手,接过信笺展开。上面是密语写成的消息——关于父亲案子的新线索,指向陈阁老在江南的某个庄园。

她眉头微蹙,正要细看,铺子门口的风铃响了。

有人进来了。

南宫筝迅速收起信笺,换上平静的表情抬头。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公子。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眼风流俊美,手里摇着一柄洒金折扇,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精致的礼盒。

“掌柜的,”公子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听说你们这儿有上好的宣纸?”

老周连忙迎上去:“有有有!公子想要什么品级的?咱们这儿有……”

“我要‘澄心堂’的纸。”公子打断他,折扇一收,指向柜台后,“就那种,特供宫里的。”

南宫筝心头一凛。澄心堂纸是御用纸品,极少外流,这人怎么知道墨韵斋有?

“公子说笑了,”老周赔笑,“小店哪能有那种……”

“怎么没有?”公子却笑了,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南宫筝面前的账本上,“这不就是吗?纸色如玉,薄如蝉翼,抖之有声——标准的澄心堂纸。”

他伸手想去碰账本,南宫筝却先一步合上,抬眼看他:“公子好眼力。但此纸不卖。”

“不卖?”公子挑眉,眼中兴味更浓,“那姑娘用它记账,岂不是暴殄天物?”

“物尽其用,便是最好。”南宫筝淡淡道,“公子若是想买纸,铺子里还有‘金粟笺’、‘碧云笺’,都是上品。”

公子却不在意,反而拉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托腮看着她:“姑娘,我看你这账目,算得不太对。”

南宫筝手指一顿:“何处不对?”

“第三页第七行,”公子用折扇虚点账本,“‘支采买墨锭二十两’,但按照市价,上等松烟墨一斤二两银子,二十两该买十斤。可你后面记‘入库八斤’——少了二斤,差价四两银子,去哪了?”

老周脸色变了。南宫筝却神色不变:“公子看错了。那是分批采买,第一次八斤,第二次二斤,分两行记,下一页便有续录。”

“哦?”公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那是我唐突了。不过姑娘的算盘打得真好,刚才我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噼里啪啦,又快又准。”

他顿了顿,忽然道:“姑娘可懂《九章算术》?”

南宫筝抬眸看他。

“略知一二。”

“那巧了,”公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我这儿有道题,苦思三日不得其解,想请教姑娘。”

纸上写着一道复杂的算学题,涉及粮仓周转、利息计算、损耗估算,数据繁杂,条件嵌套。

老周看了一眼就头晕。南宫筝却垂眸细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虚划。

片刻后,她开口:“此题可用‘方程术’解之。设甲仓原存粮为x,乙仓为y,根据三次转运条件,可得方程组……”

她边说边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柜台上写下几行算式。茶水在木面上晕开,数字和符号清晰呈现。

公子原本懒散的神色渐渐变了。他身体前倾,眼睛紧紧盯着那些算式,越看越亮。

“妙!”当南宫筝解出最后答案时,他忍不住拍案,“用‘正负术’处理损耗,用‘盈不足术’平衡转运差额——姑娘深得《九章》精髓!”

南宫筝收回手,用布巾擦去水渍:“公子过奖。此题本身设计精巧,想必出自大家之手。”

“确实。”公子笑道,“这是我家中账房先生出的题,考较底下掌柜的。没想到满府无人能解,倒是在这儿让姑娘解开了。”

他站起身,郑重一揖:“在下沈镜,江南人士,家中做些小生意。敢问姑娘芳名?”

南宫筝心中一动。沈镜……江南沈家?

那个富可敌国、掌控运河漕运的沈家?

“姓南宫。”她只说姓氏。

“南宫姑娘。”沈镜从善如流,眼中笑意更深,“姑娘才学惊人,屈居于此小小书铺,实在可惜。不知姑娘可愿……”

“不愿。”南宫筝打断他,“我在此很好。”

沈镜一怔,随即笑开:“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要招揽姑娘,只是想……与姑娘交个朋友。偶尔探讨算学,切磋技艺,岂不快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放在柜台上。玉牌温润剔透,正面雕着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我沈家的信物。姑娘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可持此牌到任何一家有‘沈’字招牌的商号,自有人接应。”

南宫筝看着那枚玉牌,没有接。

“无功不受禄。”

“怎么无功?”沈镜将玉牌往前推了推,“姑娘方才替我解了难题,这便是我付的酬劳。还是说……姑娘看不起我这商贾之人?”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便是不近人情了。

南宫筝沉默片刻,收起玉牌:“那就谢过沈公子了。”

“该我谢姑娘才是。”沈镜笑容灿烂,那双桃花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今日得遇姑娘,如见明珠蒙尘,既觉可惜,又觉……欣喜。”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温度。

南宫筝抬眸看他,撞进那双含笑的眼。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悸。

这个人……太耀眼,也太危险。

“公子若无他事,我要继续核账了。”她垂下眼,恢复平静。

沈镜也不纠缠,笑道:“那就不打扰姑娘了。对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折扇轻摇:“姑娘若对江南的账目感兴趣,我那儿有些‘有趣’的东西。比如……某些官员的田庄收支,某些钱庄的隐秘流水。”

南宫筝猛地抬头。

沈镜冲她眨眨眼,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三日后辰时,我还在东市茶楼‘听雨轩’等姑娘。姑娘若有空,不妨来喝杯茶。”

说完,他转身离去,月白袍角在门口一晃,消失在晨光中。

铺子里重归安静。

老周走到柜台边,低声道:“姑娘,这沈镜……传闻此人风流纨绔,但手段厉害,江南商界无人敢惹。他突然找上门,恐怕……”

“我知道。”南宫筝摩挲着那枚玉牌,眼神复杂,“但他说的‘有趣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扳倒陈党的关键证据。”

她想起父亲案子里那些模糊的江南账目线索,想起陈党在江南庞大的利益网络。

沈镜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天意?

“那姑娘要去赴约吗?”老周担忧。

南宫筝沉默许久,将玉牌收入袖中。

“去。”她说,“不管是陷阱还是机遇,总要去看一看。”

窗外,阳光彻底破开云层,洒满湿漉漉的街道。

墨韵斋的算盘声再次响起,噼噼啪啪,像是某种隐秘的密码,计算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