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密谈,玉环重见

子时将至,雨下来了。

不是春日该有的绵绵细雨,而是急坠的、砸在旧书院残缺瓦当上当当乱响的夏雨,来得突兀又暴烈。雨水顺着鸱吻淌下,在青石阶前汇成混浊的水洼,倒映着堂内唯一一盏防风灯昏黄的光。

李萍独自坐在正堂。这里曾是大昭开国初年的皇家书院,如今梁柱结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陈木与尘土的霉味。只有她面前那张斑驳的书案被草草拭净,摆着两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她没带侍卫,只让青墨远远守着唯一的入口。冒险,但她需要一场毫无旁听的对话。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缺角玉环。原主的记忆碎片在此地尤为鲜活:同样是雨夜,两个总角少女躲在这里偷读《山河志》,约定将来要一同游历那些纸上江湖。萧平将母亲赏的玉环一掰为二,缺角对缺角,说:“这样,我们就永远不全,也永远是一对。”

当时的萧平,眼神炽热如焚。而现在的李萍,只感到一种隔岸观火般的钝痛,以及沉甸甸的责任——她继承了这具身体,是否也继承了它的情债与承诺?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一步,两步,停在门口。

李萍抬眼。

南宫筝立在门口。她没穿宫装,一袭素青襦裙,外罩深灰斗篷,兜帽边缘被雨水打湿,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颊边。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绢灯,光晕朦胧,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冷,也愈发像一幅年代久远、墨色将褪未褪的古画。

“殿下。”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目光扫过空荡的堂内,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更深的戒备。

“把门带上吧,风大。”李萍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这里没有殿下,也没有尚宫。”

南宫筝沉默地关上门,风雨声被隔远了些。她褪去湿漉漉的斗篷,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东面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残破的《九州堪舆图》,边角已被虫蛀。

“这幅图,”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很轻,“当年殿下曾指著书河下游说,此处河道多年未浚,若遇连年大雨,必成泽国。”她顿了顿,“去岁果然应验。”

李萍心头一跳。原主的记忆里,确有这么一幕。可萧平当时不过是随口抱怨游记里看到的记载,而南宫筝却记住了,并在数年后的朝堂上,用精准的数据佐证了这一点。

“你记性很好。”李萍说。

“不是记性好。”南宫筝转过身,眸光直直看向她,“是说话的人不同。”

空气陡然凝滞。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李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苦涩漫过舌尖。“所以,你三年前就察觉了。”

“察觉什么?”南宫筝走近,终于在她对面坐下。绢灯放在案角,与李萍的防风灯并置,两团光晕交叠又分离。“察觉我自幼相识、同榻共读的挚友,在一场风寒高热后,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察觉她忽然精通许多闻所未闻的奇巧之术,言语间却丢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暗语和旧事?”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个字都像细细的针,扎在李萍心上。那是属于原主的愧疚,却实实在在地痛在如今这具躯壳里。

“我……”李萍罕见地语塞。穿越三年,她早已练就面对任何质疑都能圆滑应对的本事,可此刻,在这座充满原主记忆的旧书院,面对这个曾被原主深刻爱过、也被自己暗中欣赏了三年的女人,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忽然都显得苍白虚伪。

“你不是萧平。”南宫筝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风雨敲窗,堂内死寂。

良久,李萍放下茶杯,陶瓷磕在木案上,一声轻响。

“我是,也不是。”她抬起眼,决定抛出部分真相,“三年前那场病,很凶险。萧平……原来的那个萧平,或许真的没能撑过来。”

南宫筝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骨节发白。尽管早有猜测,亲耳证实仍是重击。

“那你……是谁?孤魂野鬼?借尸还魂?”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意。

“我是李萍。”李萍说出这个久违的名字,竟感到一丝解脱,“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后宫,女子可以读书、为官、经商,和男子一样站在朝堂之上。”

南宫筝死死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可李萍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疏离与疲惫。

“荒谬。”南宫筝低声道,却不知是在说这遭遇荒谬,还是自己竟然有些相信了更荒谬。

“是荒谬。”李萍扯了扯嘴角,“但更荒谬的是,我继承了她的记忆。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偷读《山河志》,知道她掰了玉环,知道她……”她停顿,看着南宫筝骤然苍白的脸,“很爱你。”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南宫筝猛地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眼底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所以,”她嗓音沙哑,“你现在用着她的身子,她的权势,坐在这里,是想告诉我,你可怜我?还是想用这些‘前世记忆’,换取我的信任,好让我为你所用?”

话至此,已经图穷匕见。

李萍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缺角玉环,放在案上,推向对方:“我来,是把这个还给你。”

南宫筝看着那枚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青玉环,呼吸急促起来。她没有碰,只是问:“为什么?”

“因为它不该在我这里。”李萍平静地说,“我不是萧平,也永远成不了她。这枚玉环承载的感情、承诺,属于你们两个人,不属于我这个闯入者。”

“那你为何要见我?”南宫筝的声音更冷,“只是为了还玉环?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

李萍看着她,忽然笑了:“南宫筝,你在调查你父亲的案子,对不对?你在找先帝留下的那份密诏,对不对?”

南宫筝浑身剧震,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

“我还知道,密诏的内容,不只是关于你父亲。”李萍也站起身,与她平视,“它涉及皇位继承,涉及一个‘若储君不堪大任,可择贤能者继之’的条款。而这个‘贤能者’,并未特指男子。”

死寂。

只有雨声哗啦。

南宫筝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她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短刃,李萍注意到了。

“你如何知道这些?”南宫筝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有我的耳目。”李萍坦然道,“我也知道,你父亲的案子,关键卷宗被人替换了。替换的笔迹,出自已故的陈阁老门生之手。而陈阁老,正是当年主审之一。”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拧开南宫筝心房的锁扣。

“你到底想做什么?”南宫筝问,声音里透出疲惫与一丝……动摇?

“合作。”李萍吐出两个字,“你需要翻案,需要力量扳倒陈党,需要在你拿出密诏时,有足够的兵马和朝堂势力支持你,而不是被当成‘伪造圣旨’的逆贼处死。”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而我,需要你的才智、你在宫中的信息网、你对这个时代规则无与伦比的洞察力。我想做的事情,你也听到了——让女子读书科举,参与朝政。我们都有各自想颠覆的东西,但路径可以重合。”

南宫筝沉默了许久。风雨声填满了寂静。

终于,她缓缓坐下,伸出手,拿起那枚缺角玉环。指尖摩挲着断裂的边缘,眼神复杂难辨。

“玉环本就残缺。”她低声说,像是说给李萍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信你,但我信‘变化’本身。这世道已经够坏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或许……你这异世之魂带来的‘变数’,正是打破死局的那把锤子。”

她抬起眼,眸光深处,那层冰封的戒备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合作可以。但我要约法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