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第十六章爆单与仿冒

赵明的公司叫“潮音科技”，办公室在科技园一栋崭新的写字楼里。老华和两个师兄扛着十箱货走进大堂时，保安警惕地盯着他们磨白的工装裤。

“送货走货梯。”保安指了指角落。

“我们找潮音科技的赵总。”老华说。

“有预约吗？”

“有。赵明赵总。”

保安半信半疑地打电话确认，然后态度立马变了：“赵总说请你们直接上19楼。这边请，这边是客梯。”

电梯镜面映出三个人的样子：老华的黑眼圈深重，衣服上还沾着漆点；两个师兄头发乱糟糟，手里提着蛇皮袋——那是昨晚吃剩的盒饭，准备带回去当午餐。

“华哥，这楼真气派。”一个师兄小声说。

“以后我们也会有。”老华说。他说得很平静，但心里也震撼。19楼，落地窗外是深圳湾的海景，办公室里每个人面前都有电脑，穿着整洁的衬衫，敲键盘的声音像雨点。

赵明迎出来，还是那副休闲打扮，但在这里显得很协调。

“建国！辛苦了！快，里面请。”

苏晴也在，她接过一台MP4，仔细检查，然后插上耳机试听。几分钟后，她摘下耳机，对赵明点头：“可以，比我们预想的还好。”

赵明松口气，拍拍老华肩膀：“建国，你救了我们。不瞒你说，我们宣传页面三天前就上线了，预售了四百多台。要是今天货不到，我们就要违约了。”

“现在能发货吗？”

“能！马上发！”赵明招呼员工，“小张，安排打包发货！用顺丰，今天必须全部发出！”

办公室里忙碌起来。老华看着那些年轻人在电脑前处理订单、打印快递单，动作熟练高效。他想起自己店里，小陈还在用手写快递单。

“建国，坐。”赵明带他到会议室，“尾款我现在让财务打给你。另外，下个月的订单，三千台，能做吗？”

“能。但模具寿命只有五万次，如果要长期做，建议重开718钢的模。”

“开！钱我出。”赵明爽快，“还有，苏晴说你们提的那些改进建议，我们都采纳了。第二代已经在设计，到时候还找你做。”

老华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尾款到账：五百台，单价一百二，总共六万。扣除成本四万，净赚两万。再还林薇垫付的一万二模具预付款，剩八千。

但还有代理的订单。老华拿出十台样品：“林薇说，华强北有朋友想做代理。这是样品。”

赵明看了看：“行啊建国，生意做大了。不过提醒你，华强北那地方，你今天出新品，明天就有仿冒。价格一定要控好，别把自己做死了。”

“我知道。”

当天下午，老华去了华强北。代理叫老谢，四十多岁，在华强北有四个柜台，专做MP3、MP4、U盘这些小电子产品。

老谢试了机器，很满意：“音质不错，外放够响，挂钩设计好。一百一台，我先要五百台，三天内能交货吗？”

“能。但有个条件，不能低于一百三卖。乱了价格，后面不好做。”

“放心，我做生意讲规矩。”老谢笑，“你这机器成本多少？”

“商业机密。”老华也笑。

“行，不问。但老弟，我提醒你，这机器卖好了，肯定有人仿。你外观申请专利了吗？”

“正在申请。”

“那就好。不过华强北这地方，专利也拦不住。你得有心理准备。”

三天后，五百台交货。老谢当场结清货款：五万。

两笔订单，老华净赚两万八。还了欠强哥的两万，还剩八千。加上店里手机翻新的利润，这个月总收入破四万。

老华去医院交了父亲下个月的康复费，又给母亲打了三千生活费。

“建国，你别太累。”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好多了，能拄着拐杖走了。”

“妈，我不累。你跟爸说，好好康复，等年底我接你们来深圳过年。”

“哎，好，好。”

挂了电话，老华坐在店里，第一次觉得，深圳的春天这么暖。

MP4卖疯了。

赵明那边，预售的四百多台发货后，口碑爆了。打工者们口口相传：这MP4声音大、电量足、能挂身上，干活听歌不耽误。

第二批三千台的订单还没开始做，追加订单就来了：再加两千台。

代理老谢那边更夸张。五百台三天卖光，又订一千台。他下面的分销商还主动找上门，要拿货。

小店的电话被打爆了。小陈接电话接到嗓子哑：“对不起，暂时没货，要等一周……您留个联系方式，有货了我通知您……”

阿斌带着两个师兄，加上新招的三个临时工，每天组装到凌晨。但产能有限，一天最多两百台。

“华哥，得扩大生产了。”小陈说，“光靠我们这几个人，累死也做不完。”

老华何尝不知。但他谨慎惯了，怕盲目扩张，万一市场饱和，货砸手里。

“先看看。这个月做完五千台，下个月看情况。”

但他低估了市场的热情，也低估了华强北的速度。

第二周，老谢急匆匆打来电话：“建国，出事了！市场上已经出现仿品了，外观一模一样，卖九十！”

老华心里一沉：“这么快？”

“华强北就这德行。我买了两台回来，你看。”

老华去华强北，在老谢柜台看到了仿品。外观几乎一样，但细看，做工粗糙，外壳接缝大，挂钩是塑料的，一掰就断。

开机，音质刺耳，屏幕有坏点。

“这能用？”

“怎么不能用？打工的图便宜，九十块，坏了不心疼。”老谢叹气，“已经影响我销量了。昨天卖了五十台，今天只卖了二十台。”

“谁做的？”

“还能有谁？黄老板，就你斜对面那个。”

老华咬牙。黄老板，那个卖山寨手机的，动作真快。

“他卖九十，成本多少？”

“我打听过，外壳是废料做的，芯片是拆机件，屏幕是最次的。成本不会超过五十，一台赚四十。”

“质量这么差，用不住。”

“用三个月，坏了，人家再买一台。还是比你便宜。”

老华回到店里，看着堆积的订单，第一次感到无力。

他卖一百，成本八十，赚二十。黄老板卖九十，成本五十，赚四十。价格战，他打不起。

小陈急了：“华哥，我们也降价？降到八十五，薄利多销？”

“降到八十五，我们一台赚五块。五千台，赚两万五，不如现在。”老华摇头，“而且一旦降价，就再也涨不回来了。”

“那怎么办？”

老华沉默。他走到店外，看着对面“超值手机城”的招牌。黄老板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送客，看见老华，还招了招手。

挑衅。

那晚，老华没睡。他拆开黄老板的仿品，仔细研究。

外壳是回收料，有异味。主板是手工焊的，粗糙。喇叭是旧手机拆下来的，音质差。电池是杂牌，容量虚标。

但所有这些，普通消费者看不出来。他们只看价格：九十 vs一百。

老华拿起自己做的MP4，又拿起仿品，左右手各一个。

差十块钱。差的是质量，是良心，是能不能用一年。

但打工者会在意吗？他们一个月挣两三千，十块钱是一顿饭。坏了再买，也比一次性花一百买个“好的”划算。

除非……他能证明，他的产品值这一百。

怎么证明？

老华盯着两个机器，突然有了主意。

第十七章直播拆机

第二天，老华去了趟华强北，买了十部不同厂家的仿品。最便宜的八十，最贵的一百，外观都模仿他的设计。

回到店里，他叫来小陈和阿斌。

“今晚，我们直播拆机。”

“直播？什么直播？”

“就在店里，用摄像头拍，拆我们的机器，也拆仿品。对比内部做工，让大家看清楚，十块钱差在哪。”

小陈愣住：“这……有人看吗？”

“试试。你去电脑城买个好点的摄像头，再拉根网线，网速要快。”

2009年，直播还是新鲜事物。主要是游戏直播，或者美女聊天。卖货直播，几乎没人做。

但老华觉得，这是机会。打工者没时间逛街对比，但如果能在网上直观看到差别，也许能改变他们的选择。

当晚八点，小陈调试好设备。老华的淘宝店首页挂出公告：“今晚九点，直播拆机，真假MP4对比。”

八点半，就有人来问：“真的假的？拆机直播？”

“真的。欢迎来看。”

九点整，老华出现在摄像头前。他有点紧张，但尽量平静。

“大家好，我是华讯通讯的老华。最近我们出了一款MP4，卖得不错。但市场上出现了很多仿品，价格比我们便宜。今天，我拆开给大家看，差十块钱，到底差在哪。”

他先拆自己的MP4。动作很慢，让镜头能拍清楚。

“这是我们的机器。外壳是ABS工程塑料，厚度2.5毫米，抗摔。挂钩是304不锈钢，我掰给你们看，掰不弯。”

“主板，正规厂生产的，焊点饱满，走线整齐。芯片是珠海炬力的，正品。电池是比亚迪的，容量实标。”

然后拆黄老板的仿品。

“这是市场上卖九十的。外壳，大家看，厚度不到2毫米，一捏就变形。材料是回收料，有味道。挂钩是塑料的，我一掰，断了。”

“主板，手工焊的，焊点大小不一，有的地方虚焊。芯片是拆机件，打磨过的。电池，没牌子，容量最多只有标称的一半。”

他拿出万用表，测电池电压。

“我们的电池，电压稳定。仿品的，波动很大。这种电池用久了会鼓包，有安全隐患。”

又测喇叭。

“我们的喇叭，阻抗标准。仿品的，阻抗不对，所以音质刺耳。”

拆到第十部仿品时，直播间已经有一千多人。留言刷得飞快：

“原来差这么多！”

“我说怎么用两天就坏了！”

“老板实在，支持你！”

“能不能便宜点？九十我就买。”

老华看到这条，对着镜头说：“这位朋友，不是我不想便宜。是成本在这里。我用好材料，用好工艺，成本就高。卖九十，我亏本。但我不降价，因为降价就要偷工减料，我做不出来。”

“我做这个MP4，是因为我自己在工厂干过，知道工友们需要什么。我要做的，是让你们用一年、两年不用换的东西，不是用三个月就扔的垃圾。”

“十块钱，对我不多，对你们可能是一顿饭。但我想说，这十块钱，买的是安心，是省心，是晚上下班累了，能好好听首歌，不用担心它突然坏了。”

他说得很慢，很真诚。摄像头下的他，眼袋很重，但眼神坚定。

直播结束，观看人数定格在三千人。

小陈兴奋地说：“华哥，订单爆了！直播这一小时，卖了三百台！”

老华松口气：“有用就好。”

但他知道，这只能治标。黄老板那边，很快会有对策。

果然，三天后，黄老板的仿品降价了：八十五。

还打出口号：“全新升级！质量更好！只要八十五！”

老华去看，所谓的“升级”，就是外壳喷了层亮漆，看起来新了点。内部，还是那套。

但价格又降了五块。

小陈绝望了：“华哥，他这是要逼死我们！”

老华没说话。他去了趟强哥的仓库。

强哥正在喝茶，看到他，笑了：“听说你搞直播拆机？有想法。”

“强哥，我遇到麻烦了。”

“知道。黄老邪那家伙，就这德行。”强哥倒茶，“你想怎么弄？”

“我想把成本再降十块。卖九十，还能赚十块。跟他打价格战。”

“怎么降？偷工减料？”

“不。规模化。”老华说，“我现在一个月做五千台，如果做到一万台，采购成本能降5%，生产效率能提10%，加起来能降十块。”

“一万台？你卖得出去吗？”

“所以我来找强哥。强哥在华强北有渠道，如果能帮我分销，我能让利。您卖一百，赚二十。我成本七十，赚十块。您走量，我也走量。”

强哥眯起眼：“一万台，你能做出来？”

“扩生产线，招工人，能。”

“质量呢？”

“只升不降。我会用更好的喇叭，更大的电池，但通过规模化把成本控住。”

强哥喝了口茶，慢慢说：“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因为我实在？”

“因为你敢想，还敢做。”强哥放下茶杯，“一万台，我帮你销五千。但有个条件——你得注册公司，正规化。不能再是小作坊了。”

“注册公司？”

“对。个体户做到头也就这样了。注册公司，能开发票，能接大单，能招正规员工，能买社保。你想做大，这是必经之路。”

老华沉默。注册公司，意味着更多责任，更多成本，更多规矩。

但强哥说得对，他想做大，就不能永远是小作坊。

“好。我注册。”

“公司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叫‘华深科技’。”

“华深……好，有深圳的根，也有你的姓。”强哥点头，“去吧。需要帮忙，说话。”

走出强哥的仓库，老华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注册公司。规模化生产。价格战。

每一步，都是赌博。

但这一次，他不能退。

手机响了，是林薇。

“建国，直播我看了。很好。但我提醒你，价格战是双刃剑。你现在能降十块，黄老板就能降十五。拼到最后，两败俱伤。”

“那怎么办？”

“做差异化。你的MP4，除了质量好，还有什么别人没有的？”

老华想了想：“挂钩设计，外放音质，续航……”

“这些不够。你要有功能是别人仿不了的。”林薇说，“我认识个做软件的团队，能开发简单的游戏和电子书功能。加到MP4里，成本增加不到五块，但能卖到一百二。你有兴趣吗？”

游戏？电子书？

老华想起在工厂时，工友们下班后的娱乐：要么打牌，要么看电视，要么蹲在路边看街景。如果有MP4能玩游戏、看小说，哪怕是最简单的，也肯定有市场。

“有兴趣。但他们要多少钱？”

“技术入股，或者一次性买断。我建议你技术入股，给他们5%的干股，他们负责持续更新内容。游戏不用复杂，俄罗斯方块、贪吃蛇这种就行。小说可以预装一些武侠、言情，定期更新。”

5%的干股。老华快速计算：如果一个月卖一万台，净利润十万，5%就是五千。但如果能因此卖到一百二，每台多赚二十，一万台就是二十万。值。

“我答应。但我要见见他们，看看他们的技术。”

“明天下午，我带你见。”

挂了电话，老华深吸一口气。

差异化。技术升级。这是出路。

他回到店里，在笔记本上写下：

“2009年6月10日，决定：1.注册‘华深科技有限公司’；2.扩大生产，目标月产一万台；3.与软件团队合作，增加游戏和电子书功能；4.价格稳住，靠差异化取胜。赌一把。赢了，上岸。输了，重头再来。”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深圳的夜空，难得看见星星。但城市的灯火，比星星更亮。

那每一盏灯下，都有像他一样的人，在挣扎，在奋斗，在赌明天。

他不孤单。

第十八章公司成立

注册公司比老华想的麻烦。

要跑工商局、税务局、银行，要准备章程、股东协议、验资报告。老华高中毕业，那些表格看得头晕。

林薇介绍的会计小周帮他跑手续，但很多文件还是要他亲自签字。

“华总，注册资本写多少？”小周问。

“多少合适？”

“一般十万起步。但写多了，印花税高。写少了，显得没实力。我建议写五十万，实缴可以先做二十万。”

“五十万……”老华哪有五十万。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十万。

“可以先认缴，两年内实缴就行。但银行开户需要验资，至少二十万要在账上趴几天。”

“钱我借。”老华咬牙。找强哥借了十万，林薇借了十万，凑了二十万。

三天后，验资完成，钱又还回去。但就这三天，利息去了几百。

“华深科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法人代表：华建国。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电子产品研发、生产、销售。

拿到营业执照那天，老华看了很久。薄薄一张纸，但重如千钧。

“现在，你是华总了。”小周笑。

“别，还是叫老华。”老华收起执照，“公司是成立了，但活儿还是那些活儿。”

第一步，换场地。二十平米的店不够用了，老华在龙华找了间两百平的仓库，月租五千。隔出一半做车间，一半做办公室和宿舍。

第二步，招人。流水线工人招了十个，都是附近工厂的下岗女工，手脚麻利，能吃苦。质检员招了两个，是阿斌带出来的徒弟。财务小周兼职，行政前台暂时由小陈兼着。

第三步，升级设备。买了三条流水线工作台，静电设备全套，测试仪器。又租了辆二手面包车，送货用。

钱花得如流水。十万启动资金，一周去了六万。

小陈看着账本发愁：“华哥，不，华总，这样烧钱，撑不了两个月。”

“我知道。所以必须尽快出货。”

与软件团队的合作很顺利。团队负责人叫小李，二十五岁，华强北“板仔”出身——就是那种自己焊电路板、写程序的技术宅。

小李演示了他们开发的系统：开机画面是“华深科技”，主菜单有音乐、视频、收音机、游戏、电子书。游戏有俄罗斯方块、贪吃蛇、打飞机。电子书预装了《天龙八部》《神雕侠侣》等十部小说，还能通过USB更新。

“系统是我们自己写的，基于开源代码改的，稳定，省电。”小李说，“游戏虽然简单，但上头。电子书支持书签，能记录看到哪了。”

“成本增加多少？”

“硬件成本增加三块——要换个大点的存储芯片。我们技术服务费，按你说的，5%干股。”

老华测试了一下午。游戏确实简单，但耐玩。电子书屏幕小，看久了累，但比没有强。

“行。签合同。”

第一批带游戏和电子书的MP4，定价一百一十八。比基础版贵十八，但多了两个功能。

老华亲自写宣传语：“能听歌，能玩游戏，能看小说——打工人的娱乐神器。”

强哥那边，首批五千台订单。老谢那边，两千台。赵明那边，三千台基础版，再加两千台升级版。

一个月，一万两千台订单。

生产线全力开动。十个女工两班倒，老华和阿斌跟班，有问题当场解决。

第七天，出了质量问题。

一百台MP4，游戏功能卡死。小李检查，是软件bug，某个极端操作会导致死机。

“要召回吗？”小陈问。

“召。”老华斩钉截铁，“已经发货的，联系客户，免费换新。没发货的，全部重刷系统。”

“可是成本……”

“成本我担。但不能让有问题的产品流出去。”

召回了一百台，换新，来回运费加上人工，损失三千。但口碑保住了。有客户收到换新的机器，在淘宝评价里写：“老板实在，机器有问题主动联系更换。就冲这态度，以后还买你的。”

老华看着那条评价，觉得值。

第一个月结束，账算出来：出货一万一千台，总收入一百二十万，成本九十万，毛利三十万。扣除房租、工资、运费、杂费，净利十二万。

十二万。老华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给十个女工发了奖金，每人五百。给阿斌和小陈各发了一万。给两个师兄各发了三千。给强哥和林薇还了钱，还多还了五千利息。

“建国，你这是干什么？”强哥不收利息。

“应该的。没有强哥，我没有今天。”

“行，我收下。但下次别这样，咱们是兄弟，不讲这个。”

账上还剩五万。老华去银行取了四万现金，装进书包，坐车回老家。

第十九章衣锦还乡

湖南农村，盛夏。

老华家还是那栋土砖房，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片。屋前的晒谷场，母亲正在晒辣椒。

“妈。”

母亲抬头，愣住，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

“建国？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老华走过去，捡起簸箕。

母亲看着他，眼圈红了：“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没有，吃得挺好。”老华从书包里掏出两万，“妈，这钱你拿着。把房子修修，该换的换，该补的补。”

母亲看着那摞钱，手抖：“这……这么多？你哪来的？”

“挣的。合法挣的。”老华又掏出一万，“这一万，给爸买补品，做康复。不够再跟我说。”

“建国，你在外面，没做坏事吧？”

“没有。我做电子产品，正经生意。”老华拉着母亲进屋，“爸呢？”

“在屋里。”

父亲坐在藤椅上，看见老华，努力想站起来。老华赶紧过去扶住。

“爸，别动。”

父亲看着他，嘴唇哆嗦：“好……好……”

老华发现，父亲能说简单的词了，右手也能抬起来了。康复有效。

“爸，我接你和妈去深圳。我在那边租了大房子，有空调，有热水器。你们去享享福。”

父亲摇头，指指房子，又指指地。

母亲解释：“你爸说，房子在这，地在这，离不开。去了深圳，人生地不熟，闷得慌。”

老华知道，父母离不开这片土地。他们在这生活了一辈子，根扎得太深。

“那我出钱，把房子推了，盖新的。盖两层小楼，贴瓷砖，装太阳能。”

“那得多少钱？”

“七八万。我出得起。”

父亲还是摇头，在纸上写：“省着，娶媳妇。”

老华笑了：“爸，我才二十九，不急。”

“急。”父亲写，“你堂弟，孩子都俩了。”

老华不说话了。在农村，二十九没结婚，就是“老大难”。但他不想将就。在深圳这些年，见多了打工夫妻的争吵、离散，他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爸，妈，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把自己照顾好，我就安心了。”

在家待了三天。老华请人把房顶修了，把电线换了，买了新电视、新冰箱。又给父母买了手机，教他们用。

“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舍不得话费。”

临走那天，堂弟来送他，吞吞吐吐：“哥，我听说你在深圳当老板了？”

“小生意。”

“那……能不能带我出去？我在家种地，一年挣不到一万。想去深圳闯闯。”

老华看着堂弟。二十五岁，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

“深圳不好混。我那儿是工厂，要加班，辛苦。”

“我不怕辛苦。只要挣钱多。”

“行。下个月你来，我安排。但说好，从我做起，别想着是我弟就特殊。”

“哎！谢谢哥！”

回深圳的大巴上，老华看着窗外的稻田。绿油油一片，农人在弯腰插秧。

他想，如果当年没去深圳，现在他也会在这片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

是深圳改变了他。那座城市冷酷，但也公平。只要你肯拼，就有机会。

但他也知道，这样的机会，正在减少。2009年，深圳房价开始涨，城中村在拆迁，工厂在外迁。后来者，会越来越难。

他要抓紧时间，在窗口关闭前，站稳脚跟。

第二十章暗流涌动

回到深圳，老华收到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MP4卖得越来越好，七月份订单已经排到一万五千台。华强北那边，除了老谢，又有三个大代理找上门。赵明那边，准备做海外市场，问能不能贴牌生产。

坏消息是：黄老板的仿品，降价到七十五了。而且，他换了策略——不仿老华的设计了，自己“创新”。

黄老板出了款“MP5”，屏幕更大，能播放RMVB格式视频，还能插卡扩展。价格：一百。

“他哪来的技术？”老华问。

小陈调查回来，脸色难看：“他挖了小李团队的人。有个程序员被黄老板高价挖走，带走了源代码，改了改，就变成MP5了。”

“侵权！”

“可是华哥，咱们的软件是基于开源代码改的，法律上很难告。而且黄老板的MP5，外观和我们不一样，功能多了视频播放，不算完全抄袭。”

老华去看黄老板的MP5。外观粗糙，但功能确实多：能播视频，能看图片，能录音。虽然播视频卡顿，画质差，但打工者不在乎——能看就行。

“他卖一百，成本多少？”

“我问了供应链，他用的屏幕是最便宜的，芯片是台湾的过时货，成本不会超过六十。一台赚四十。”

价格一百，功能更多。老华的MP4，功能单一，卖一百一十八。

消费者用脚投票。老谢那边反馈，这个月MP4销量下降了30%。

“建国，你得想想法子。”老谢说，“要么降价，要么升级。不然市场要被黄老邪吃光了。”

老华知道，必须升级。但升级需要时间，需要钱。

小李团队那边，因为有人被挖，士气低落。剩下的人要求涨薪，否则也可能走。

“华总，黄老板给那个程序员开八千月薪，我们才五千。这不公平。”小李说。

“我给你们涨到六千。但你们要尽快开发出下一代产品，要比MP5更好。”

“要多好？”

“能触摸屏，能玩更多游戏，能看更清晰的视频。能做到吗？”

小李苦笑：“华总，那得用智能芯片了，成本翻倍。而且开发周期至少三个月。”

“成本可以控制，时间要快。钱我投，人你找。但三个月，我要看到原型机。”

“我尽力。”

老华算了一笔账：开发新机，研发投入至少二十万。开新模，十万。采购新物料，要备货，至少三十万。总共六十万。

他现在全部身家，不到四十万。还差二十万。

找强哥？刚还了钱，不好意思再借。

找林薇？

他拨通电话。

“林薇，我需要二十万，开发新产品。”

“什么新产品？”

“智能MP5，触摸屏，能玩更多游戏，能看高清视频。成本会比现在高，但功能碾压黄老板。”

“你有把握吗？”

“有。但需要钱，和时间。”

林薇沉默片刻：“二十万，我可以投。但这次，我要股份。10%。”

10%的股份，换二十万。老华心里快速计算：公司现在估值多少？一个月净利十二万，按十倍PE估值，一百二十万。20万占10%，不算贵，但也不便宜。

“5%。二十万，5%的股份。另外，这二十万算借款，一年内还清，利息按银行算。股份是额外的。”

林薇笑了：“建国，你学精了。行，5%。但我有个条件——我要进董事会，有财务监督权。”

“可以。但你得帮我。”

“怎么帮？”

“你有资源，帮我找更好的芯片供应商，找工业设计团队。我要做的，不光是功能升级，是产品升级。外观要好看，质感要好，要让人一看就觉得值。”

“明白了。你想做品牌，不是做山寨。”

“对。黄老板做山寨，我做品牌。虽然现在都是做低端市场，但我要让人知道，华深科技的东西，就是比别人的好。”

“好。我帮你。”

挂了电话，老华走到车间。女工们在流水线上忙碌，阿斌在质检，小陈在打包。

这一切，是他用命拼来的。不能让人毁了。

他拍拍手，让大家停下手里的活。

“跟大家说个事。从下个月开始，基础工资涨两百，绩效奖金加倍。但要求是，质量必须过关。谁那出问题，谁负责。”

女工们欢呼。

“另外，我们要做新产品了。触摸屏，能看高清视频，能玩更多游戏。做成了，咱们公司能再上一个台阶。做不成，可能就要关门。”

车间里安静下来。

“所以，拜托大家，把现在的活干好，把质量守住。等新产品出来，咱们打翻身仗。”

“华总，我们信你！”一个女工喊。

“对，信你！”

老华眼眶发热。这些工人，大多三十多岁，有家有口，出来打工就为挣点钱。他们信他，他不能辜负。

“谢谢大家。今晚加餐，我请客。”

那晚，老华和大家在车间里吃盒饭。十块钱的盒饭，两荤一素，但吃得很香。

吃完饭，老华继续工作。新产品设计图已经出来，他要仔细看每个细节。

手机响了，是堂弟。

“哥，我到深圳了。在火车站，接下来咋走？”

老华看看表，晚上十点。

“在那等着，我去接你。”

接到堂弟，小伙子拎着蛇皮袋，穿着解放鞋，东张西望。

“哥，深圳真大，楼真高。”

“嗯。先跟我回厂里，住宿舍。明天开始上班。”

“干啥活？”

“组装。从最基础的学起。”

“好！”

回到仓库，老华给堂弟安排了床位，又给了他一套工装。

“在这儿，没人知道你是我弟。你要学得快，做得好，我提拔你。你要偷懒耍滑，我第一个开除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

堂弟睡了。老华走到仓库外，点根烟。

深圳的夏夜，闷热，但风是活的。它从海上来，穿过高楼大厦，穿过城中村，带来远方的消息。

老华知道，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

黄老板不会坐以待毙。市场不会永远宽容。时代在变，他必须跑得更快。

但他不怕。他有团队，有产品，有不服输的心。

还有，这座城市的夜晚，这么亮，像在给他指路。

（第一部第二十章完）

【下章预告：智能MP5研发遭遇技术瓶颈，黄老板联手大渠道商围剿，老华面临生死考验。与此同时，电商浪潮全面袭来，淘宝店日销千单，但线下代理体系崩盘在即。老华必须在传统渠道和电商之间做出选择，而这一次的选择，将决定“华深科技”的未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