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第十章小店开张

2009年的春节，老华是在医院过的。

除夕夜，深圳成了一座空城。打工者如候鸟归巢，城中村静得能听见猫叫。老华买了速冻饺子，在医院走廊的微波炉里加热，和母亲、父亲三人分着吃。

父亲已经能说简单的词。他指着窗外的烟花，说：“好……看。”

老华点头：“嗯，好看。”

母亲偷偷抹泪。老华知道，她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往年一大家子人围坐守岁的热闹。

“妈，等爸好了，咱们在深圳过年。我买个大电视，咱们看春晚。”

母亲红着眼笑：“好，好。”

那晚，老华在医院陪护床上守夜。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CBD的霓虹灯依旧闪烁。这座城市从不真正沉睡，总有人在某个角落醒着，为生活奔波。

正月初八，深圳重新活了过来。

老华在龙华老街的铺面正式开张。二十平米，月租三千，押二付一。招牌是红底黄字——“华讯通讯”，下面一行小字：二手手机·维修·配件。

店面是小陈设计的：左边是玻璃柜台，陈列着翻新手机；右边是维修台，工具整齐排列；后面隔出个小仓库，兼做阿斌和两个师兄的宿舍。

开张那天，强哥送来花篮，还带了几个华强北的同行捧场。

“建国，好好干。”强哥拍他肩膀，“缺什么，说话。”

“谢谢强哥。”

上午十点，放鞭炮。红色的纸屑在晨光中飞舞，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第一个顾客是熟客——在富士康上班的李大姐。她带着老公来，要买两部手机。

“小华开店啦？恭喜恭喜！”

“李姐，还是老价钱，给你优惠。”

“不用优惠，你做生意实在，我信你。”李大姐爽快付钱，“对了，我老公手机听筒坏了，能修不？”

“能。放这儿，下午来取。”

开张第一天，流水两千八。晚上打烊后，小陈算账，净利润六百。

“华哥，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赚一万八！”

老华摇头：“不会天天这么好。今天是因为刚开张，熟客捧场。关键是看后面。”

果然，第二周，客流明显下降。深圳的打工者，手机不是快消品，买一部能用一两年。维修和配件倒是稳定，但利润薄。

更大的问题来了。

斜对面五十米，新开了一家“超值手机城”，门面是老华的三倍大，招牌醒目：全新山寨机，白菜价！

老板是个福建人，姓黄，戴着金丝眼镜，见人就笑。他店里卖的山寨机，外观和诺基亚、三星一模一样，功能还更多——双卡双待、跑马灯、大音量，价格只有正品一半。

老华的熟客开始流失。

“小华啊，不是姐不支持你。但人家那手机，两个卡槽，还带电视天线，才卖四百……”

“李姐，那是MTK芯片，用不住。三个月准坏。”

“嗨，坏了再买呗，反正便宜。”

老华无言以对。对很多打工者来说，便宜就是硬道理。耐用？那是次要的。

更可气的是，黄老板还搞促销：买手机送锅碗瓢盆，送电风扇，送床上四件套。

小陈气得跳脚：“华哥，他这是恶性竞争！”

阿斌也愁：“我们进货价就三百，他卖四百，还送东西，怎么赚钱？”

老华去“超值手机城”转了一圈。店里人山人海，都是拎着大包小包出来的打工者。他拿起一部山寨N97，沉甸甸的，外壳亮得晃眼。开机，桌面是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音量震耳。

“老板，这机子怎么样？”

黄老板笑眯眯：“绝对好！智能机，能上QQ，能看视频，还是双卡双待。你拿去用，三个月内有问题，拿来换！”

“用得住吗？”

“哎哟，打工的用，够了啦。你要用十年啊？现在手机更新这么快，用个一年半载就换啦。”

老华放下手机，默默离开。

那晚，店里冷清。老华坐在维修台前，看着对面灯火通明。

小陈忍不住：“华哥，要不我们也进点山寨机？薄利多销。”

“不行。”

“可是……”

“小陈，你记得我们为什么能接到林薇的单子吗？”

“因为质量好。”

“对。质量是我们的命。”老华一字一句，“今天卖山寨机，明天就没人信我们了。李姐她们会走，是因为贪便宜。但她们用三个月，机子坏了，会想起谁？”

阿斌眼睛一亮：“会想起我们！因为我们实在！”

“对。做生意，眼光要放长远。今天亏的，明天会加倍回来。”

话虽如此，但现实残酷。月底盘账，除去房租、水电、工资，净利润只有四千。比摆摊时多，但离“月入过万”的目标，还差得远。

更糟的是，父亲后续康复要钱，每个月至少三千。

老华失眠了。

深夜，他翻出铁皮盒子，看过去的笔记：

“2008年10月20日，今天修了五台机器，加班到十点。工资120元，存60元。想学电脑，但培训费太贵。”

“2008年12月5日，摆摊卖袜子，被城管追了三条街。袜子全被没收，亏80元。妈打电话问近况，我说很好。”

“2009年1月8日，强哥借我两万。这辈子第一次欠这么多钱。一定要还上。”

他合上本子，走到店外。

深圳的春夜，微凉。老街两旁的大排档烟雾缭绕，打工者们围坐喝酒，大声划拳。远处工地塔吊上的灯，像悬在空中的星星。

手机震动，是林薇。

“华先生，睡了吗？”

“还没。林小姐有事？”

“叫我林薇就好。”电话那头有键盘声，“下批五十部手机，型号要换。诺基亚5800，触摸屏的，有难度吗？”

老华心里一紧。5800是当年的新机，翻新难度大，配件贵。

“有。但能接。什么要求？”

“三十天内，五十部，九成新以上。价格可以上浮10%，但质量必须保证。”林薇顿了顿，“另外，这次我想去看看你的新店面。”

“欢迎。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老华回店，叫醒小陈和阿斌。

“来活了。五十部诺基亚5800，三十天。”

小陈清醒了：“5800？那机子现在火，二手都抢手！”

“所以难。但我们得接。”老华打开电脑，“小陈，你查查现在市面行情。阿斌，明天一早跟我去华强北，找强哥问问货源。”

“华哥，这单要是成了，我们能赚多少？”

“一部赚两百，五十部一万。但前提是，三十天内搞定五十部九成新的5800。”

三人面面相觑。这是块硬骨头。

但必须啃下来。

第十一章触摸屏的难题

诺基亚5800，2008年底上市，第一款全触屏S60手机。当时iPhone还没普及，5800是很多人的“第一部触屏手机”。

正因为新，所以二手市场货少。即便有，也抢手。

老华和阿斌在鬼市蹲了三天，只收到十部。成色参差不齐，有两部屏幕有划痕，一部触摸失灵。

“华哥，这样收太慢了。”阿斌说，“而且贵。现在5800二手价都在八百以上，我们收来翻新，卖九百五，利润太薄。”

老华何尝不知。但他答应林薇三十天，现在过去一周，才收了十部。

第四天，强哥打来电话。

“建国，听说你在收5800？”

“是，强哥有渠道？”

“有，但有点麻烦。”强哥压低声音，“我认识个香港佬，专做‘水机’——就是海外版，运到深圳刷中文系统。成色新，价格比二手市场低两成。但……”

“但什么？”

“但来路不太干净。有的是偷的，有的是骗的。我不建议你碰。”

老华沉默。

“不过，”强哥话锋一转，“他那儿也有一批‘问题机’——触摸屏失灵或者有亮点的。如果你能修，价格能砍一半。”

“我能看看吗？”

“明天晚上，福田口岸，我带你见见。但记住，只看不说，价格我谈。”

第二天晚上，老华和强哥在福田口岸一家茶餐厅见到了“香港佬”。四十多岁，花衬衫，金表，说一口塑料普通话。

“强哥介绍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啦。”香港佬递过烟，老华摆手。

“货呢？”

香港佬从脚边拎出两个黑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二十部诺基亚5800。外观崭新，但开机后，有的屏幕不灵，有的有亮点，有的干脆不亮。

老华一部部检查。问题很集中：要么是触摸屏排线松了，要么是屏幕本身有问题。理论上都能修，但需要配件和时间。

“多少？”

“一部四百，全拿走。”

“贵了。这些都是故障机，我拿回去还得修，配件成本不低。”

“那你开价。”

“两百。”

香港佬笑了：“兄弟，你砍价太狠啦。这样，三百五，当交朋友。”

“两百五。不行我就走。”

强哥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喝茶。

最后谈妥，二百八一部，二十部，五千六。老华当场点钱——这是林薇那批货的定金，他还没捂热。

回到仓库，小陈和阿斌看着这二十部“问题机”，又喜又忧。

“二十部，加上之前的十部，三十部了。还差二十部。”小陈说。

“但这些都是坏的，能修好吗？”阿斌拿起一部，拆开，“触摸屏排线还好，屏幕总成坏了就得换。原装屏现在缺货，高仿屏又容易失灵。”

老华已经戴上静电手环，拿起工具：“能不能修，修了才知道。小陈，你上网查查有没有替代屏。阿斌，你和我先修排线问题。那两个孩子（指强哥派来的两个师兄）负责清洁外壳。”

二十部手机，修了三天三夜。

老华几乎没合眼。5800是新一代手机，结构复杂，他边看维修手册边摸索。排线问题好解决，但屏幕总成坏了六部，暂时没配件。

第四天早上，小陈红着眼说：“华哥，找到了！广州有家厂做兼容屏，价格是原装的一半，但质量……”

“拿样品，测试。”

样品第二天寄到。装上，触摸灵敏度差一点，但能用。老华测试了一整天：点击、滑动、多点触控。

“能用，但得跟客户说明是兼容屏，价格要降。”

“那利润就更薄了。”

“薄就薄，但不能骗人。”

又过一周，三十部手机修好。但还差二十部。

老华算算时间，只剩十五天了。他咬了咬牙，做出决定：提高收购价，去华强北扫货。

那几天，老华和阿斌像疯了一样在华强北转。九百、九百五、一千……一部成色好的5800，市价八百，他们加到九百收。

同行都觉得他们疯了。

“华仔，你这么收，亏本买卖啊！”

“急用，没办法。”

高价策略有效。三天收了十五部。还差五部。

时间只剩十天。

老华嘴上起泡，小陈急得掉头发，阿斌熬得眼睛通红。

第九天晚上，老华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华讯通讯吗？我有五部诺基亚5800，全新，没拆封。要不要？”

老华警觉：“哪来的？”

“你别管。反正来路正，有发票。一千一部，要就明天来拿，不要我卖别人。”

“在哪交易？”

“罗湖火车站，下午三点。我穿红衣服。”

挂了电话，小陈说：“华哥，可能是骗子。全新5800现在卖一千八，他卖一千，太便宜了。”

“我知道。但没时间了。”老华看着墙上的日历，“明天我去看看。你们继续在市场上收，双线进行。”

第二天下午，老华独自去罗湖火车站。

人来人往，他等了半小时，没见红衣服的人。正要走，一个穿红T恤的年轻人跑过来，气喘吁吁。

“华老板？”

“是我。货呢？”

年轻人从背包里掏出五个未拆封的盒子，确实是诺基亚5800，封条完好。

老华拿起一盒，仔细看。封条是后贴的，盒子的塑封膜有重新封装的痕迹。

“这不是全新机。是翻新后封的。”

年轻人脸色变了：“你不要乱说！这就是全新的！”

“是不是全新，拆开就知道。”老华盯着他，“但拆了如果不是全新，你就得原价退。敢不敢？”

年轻人慌了，抢过盒子：“不卖了不卖了！”

“等等。”老华按住他的手，“这机子，是你偷的还是捡的？”

“你管不着！”

“我管得着。”老华压低声音，“我是正经做生意的人。你这机子来路不正，卖给我，我担风险。但如果你说实话，我可以按翻新机的价收，一部六百。你考虑。”

年轻人犹豫了。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眼神躲闪。

“是……是我从厂里带出来的。”他终于说了实话，“我是产线工人，这是……是次品，本应该销毁的。但我偷偷带出来了……”

“次品？什么问题？”

“有的屏幕有坏点，有的听筒杂音。但外观是新的……”

老华打开一部，果然是。屏幕有暗斑，但很轻微。

“五部，我都要了。一部五百。”

“不是说六百？”

“你说实话，我少赚点。但你要是骗我，后面还有麻烦，我得担着。”老华点出两千五百块，“以后别干这种事了。抓到要坐牢的。”

年轻人接过钱，飞快跑了。

回到仓库，老华拆开五部手机。问题都不大，能修。算上这批，终于凑齐五十部。

但时间只剩七天。五十部手机，测试、清洁、打包，工作量巨大。

那七天，五个人没日没夜。累了就在阁楼打地铺眯两小时，醒了继续干。吃饭是外卖，洗澡是冷水。

第七天凌晨三点，第五十部手机测试通过。

小陈瘫倒在地：“华哥，我眼皮睁不开了……”

阿斌趴在维修台上睡着了。

老华看着打包好的五十个盒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睡吧。明天发货。”

第十二章信任的代价

第二天中午，老华被电话吵醒。

是物流公司：“华先生，您的货被海关扣了。需要您本人带身份证和购买凭证来处理。”

老华心里一沉：“为什么扣？”

“说是涉嫌走私。您这批手机，有报税凭证吗？”

那五部“厂里带出来的”手机，哪来的凭证？

老华赶到海关监管仓库。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

“华建国？”

“是。”

“这批手机，有二十部没有完税证明。按规定，涉嫌走私，要没收。”

“不是，同志，这是我收的二手手机，不是走私……”

“二手手机进口也要交税。你有税单吗？”

老华哑口无言。他做这行时间短，根本不知道这些规定。

“那……现在补税行吗？”

“可以。按货值20%补税，再加罚款。”女人递过一张单子，“你自己算算。”

老华算了算。二十部手机，进货价平均七百，货值一万四。20%的税是两千八，罚款最少一倍，又是两千八。总共五千六。

他身上只有三千。那是留着交房租和给父亲买药的钱。

“同志，能不能少罚点？我是小本生意……”

“规定就是规定。”

老华走出海关大楼，站在烈日下，浑身冰凉。

五千六。他上个月净利润才四千，这一罚，一个月白干。

手机响了，是林薇。

“华先生，货发了吗？BJ这边催了。”

老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华先生？”

“林小姐……货，被海关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原因？”

“有二十部手机没有完税证明，要补税加罚款，五千六。我……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更长的沉默。

“需要多少时间？”

“我……我不知道。我会尽快筹钱……”

“这样，”林薇的声音很冷静，“罚款我借你。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货必须在五天内到BJ；第二，这批货的利润，我分三成。”

老华愣住：“林小姐，这……”

“我不是慈善家。借你钱，要收利息。分三成利润，是我的风险溢价。你接受，我现在打钱。不接受，你自己想办法。”

老华闭上眼睛。他没有选择。

“我接受。”

“账号发我。另外，海关那边我有关系，可以加快处理。你把单号给我，我来协调。”

半小时后，五千六到账。两小时后，海关通知：处理完毕，可以提货。

老华不知道林薇动用了什么关系，但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看似普通的白领，能量不小。

货终于发出去。老华回到店里，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小陈和阿斌围上来：“华哥，怎么样了？”

“解决了。但这次，我们白干了。”

“为什么？”

“罚款五千六，林薇垫的。条件是这批货的利润，她分三成。”

小陈急了：“那我们还赚什么？”

“赚口碑，赚经验，赚教训。”老华苦笑，“以前觉得，只要货好，就能做生意。现在知道，规矩不懂，要吃大亏。”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2009年3月28日，被海关罚款五千六。教训：1.合法合规是底线，不懂就问；2.留足应急资金；3.林薇不是普通客户，要重新评估。”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但林薇肯借钱，说明她认可我们。这是机会。”

五天后，货到BJ。林薇验收，五十部全部合格。

尾款打来，老华算账：这批货总价四万七千五，成本四万二（包括罚款），毛利五千五。分给林薇三成，剩三千八百五。再扣除房租、工资、水电，净赚八百。

忙了一个月，几乎白干。

但林薇又发来短信：“货很好。下个月还有需求，一百部，不同型号。另外，周六我带朋友去你店里看看，方便吗？”

老华回复：“方便。随时欢迎。”

他隐约觉得，转机要来了。

第十三章贵人与转折

周六下午，林薇来了，还带着一男一女。

男的叫赵明，三十多岁，戴无框眼镜，穿着休闲但质感很好。女的叫苏晴，二十七八，短发干练，背着一个皮质双肩包。

“华老板，打扰了。”林薇介绍，“这是我朋友赵明，做投资的。这是苏晴，产品经理。”

老华和他们握手。赵明的手柔软温暖，苏晴的手纤细但有力。

“小店简陋，见笑了。”

“哪里，很整洁。”赵明微笑，目光扫过店面，“华老板做这行多久了？”

“半年多。以前在工厂修机器。”

“听林薇说，你修手机的手艺是自学的？”

“跟人学过基本功，后来自己琢磨。”

赵明点头，拿起柜台里一部翻新过的诺基亚N95：“这成色，能到九五新。怎么做到的？”

“先拆解，超声波清洗主板，抛光外壳，换新电池，最后全功能测试。”老华如实说，“外壳抛光有技巧，力度大了会发白，小了去不掉划痕。我们试了十几种抛光膏，才找到合适的。”

苏晴一直在看维修台。工具摆放整齐，有使用痕迹但保养得很好。她拿起一个静电手环：“你们用这个？”

“是。维修手机最怕静电击穿芯片，虽然概率低，但一旦发生，手机就废了。所以我们都戴手环，铺防静电垫。”

“成本不低吧？”

“一个手环十几块，能用一年。值得。”

苏晴和赵明对视一眼，点点头。

林薇开口：“华老板，不瞒你说。赵明和苏晴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深圳创业，做电子产品设计。他们看了你给我们的货，很感兴趣，想和你合作。”

“合作？”

赵明接过话：“我们公司在设计一款新型MP4，带外放喇叭，主打打工者市场。但找了几家代工厂，要么质量不行，要么价格太高。林薇推荐你，说你对质量把控严，而且懂这个人群的需求。”

老华心跳加速：“但我只修过手机，没做过MP4。”

“原理相通。都是电子产品，结构、主板、测试，大同小异。”苏晴说，“我们提供设计图纸和核心芯片，你负责找供应链、组装、测试。第一批试产五百台，如果成功，后续每月至少三千台。”

每月三千台！老华心里快速计算：一台赚五十，就是十五万！

但他冷静下来：“为什么找我？比我大的厂多的是。”

“三个原因。”赵明竖起手指，“第一，你小，反应快。大厂接小单不积极，流程慢。第二，你对质量有执念，这很难得。第三，你懂打工者要什么——这是最重要的。”

苏晴补充：“我们之前找的厂，工程师都是名校毕业，但没在工厂干过，没在城中村住过。他们设计的产品，参数漂亮，但不实用。你不同，你是从用户里长出来的。”

老华沉默。他在消化这些话。

“我能看看设计图吗？”

苏晴从背包里拿出图纸。老华接过，仔细看。

那是一款直板MP4，带外放喇叭，支持收音机和TF卡扩展。设计简洁，但有个亮点：侧面有个挂钩，可以挂在工服口袋上。

“这个挂钩是……”

“我设计的。”苏晴说，“我去工厂调研，发现工人们喜欢边干活边听歌，但手机怕摔，MP4没地方放。挂脖子上不方便，放口袋容易掉。加个挂钩，可以挂在口袋边，或者挂床头。”

老华想起在工厂打工的日子。确实，每个工友都有一个MP3或MP4，用绳子挂在脖子上，干活时晃来晃去。

“这个设计好。”他由衷说，“但外壳材质要用ABS工程塑料，抗摔。挂钩要金属的，塑料的容易断。”

赵明眼睛亮了：“对！我们之前用的就是塑料挂钩，测试断了三次！”

“还有，”老华指着图纸，“充电口最好用Micro USB，现在很多手机也是这个接口，充电器可以通用。如果用工厂那种圆口，工人还得单独带充电器，麻烦。”

苏晴飞快记录：“有道理。还有吗？”

“按键要大，戴手套也能按。屏幕不用太大，但亮度要高，车间光线暗，要看得清。”

“外壳颜色，不要用白色，容易脏。用黑色、深蓝，或者迷彩。”

“包装要简单，但里面最好送个布袋，防尘。”

老华一口气说了七八条，全是他在工厂、在城中村观察到的细节。

赵明听完，一拍桌子：“就是你了！华老板，这单我们签了！”

林薇微笑：“我说过，他懂。”

合同很快拟好：试产五百台，单价一百二（成本控制在八十以内），交货期三十天。预付30%，交货付清。

签完字，赵明握着老华的手：“华老板，不，建国，以后就叫你建国。这单做成了，我们长期合作。不瞒你说，我们后面还有MP5、学习机、平板电脑的计划。做好了，你这个小店，能变成大厂。”

老华手心出汗：“我尽力。”

送走三人，小陈激动得跳起来：“华哥！五百台！一台赚四十，就是两万！而且后续还有！”

阿斌也兴奋：“MP4！我们可以学新东西了！”

老华却平静：“别高兴太早。五百台，三十天，从零开始。找供应商、开模、试产、测试，每一步都是坎。”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2009年4月15日，接到MP4订单。机会来了，但也是考验。必须做成。关键点：1.找靠谱的模具厂；2.控制成本；3.保证质量。目标：零退货。”

写完，他抬头看店里两个年轻人：“从今天起，店里的事小陈多担待。阿斌，你跟我跑供应链。那两个孩子，继续做手机翻新。我们两条腿走路，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是！”

窗外，深圳的黄昏降临。老街亮起灯火，对面“超值手机城”依旧人声鼎沸。

老华看着那块醒目的招牌，心里第一次有了底气。

黄老板，你卖你的山寨机，我走我的路。

咱们，走着瞧。

第十四章开模之痛

模具厂在东莞长安，一个灰扑扑的工业区。

老板姓唐，潮汕人，五十多岁，说话带口音。他拿着图纸看了半天，摇头：“这个结构，开模费不便宜。而且挂钩是活动的，要单独开一套小模。”

“多少钱？”老华问。

“大模加小模，五万。时间一个月。”

老华心里一沉。赵明给的预付款三万六，开模就去掉五万，还不算材料、人工、其他零部件。

“能便宜点吗？我们是小单，刚开始做……”

“小单更要贵啦。”唐老板弹弹图纸，“模具是固定成本，你只做五百套，我分摊下来，一套模具成本就一百。你卖一台才赚多少？”

“那如果我们以后做三千台、五千台呢？”

“那另说。但第一单，就这个价。”

老华咬牙：“四万，二十天。唐老板，我们刚创业，不容易。这单做好了，后面单子都给你。”

唐老板笑了：“后生仔，这种话我听得多了。今天说以后单子都给我，明天找到更便宜的，跑得比谁都快。”

“我说话算话。”

“空口无凭啦。”

谈判陷入僵局。阿斌在旁边干着急。

这时，唐老板的工人推着一车模具钢进来，不小心撞到老华。老华扶了一把，看到那钢料，突然问：“唐老板，这料是718钢？”

唐老板挑眉：“你懂？”

“以前在工厂，开过注塑机。718钢开模，寿命三十万次以上。但你收我五万，用的不是718吧？”

唐老板愣了，重新打量老华：“你以前在哪做？”

“深圳，台资厂，做电器外壳。”

“难怪。”唐老板态度缓和了点，“那你该知道，718钢和普通钢，价格差一倍。”

“知道。所以我想问，如果我们用普通钢，开模费多少？”

“三万五，但寿命只有五万次。超过五万次，模具就要修或者重开。”

老华心里快速计算：第一批五百套，就算以后每月三千，一年三万六。五万次，够用一年多了。

“三万，二十天。用普通钢。行就签，不行我找别家。”

唐老板盯着老华，看了足足一分钟，突然大笑：“后生仔，有点意思。行，三万，但有个条件——预付款50%，开工就给。”

“30%。交货验收合格后付清全款。”

“你……”

“唐老板，我钱也不多。你要信我，这单成了，后面还有。你不信，我找别家。”

最后谈妥：三万，预付款40%，二十天交货。

签完合同，走出模具厂，阿斌长舒一口气：“华哥，你真敢砍。我以为要黄了。”

“模具厂都这样，看人下菜碟。你越软，他越欺负你。”老华说，“但也不能太硬，毕竟是我们求人。”

“可是华哥，我们哪来的一万二预付款？赵明给的预付款总共才三万六，还要买芯片、买屏幕、买其他零件……”

“借。”

“找谁借？”

老华沉默。强哥那里，上次借的两万还没还清。家里，父亲每月康复要钱。朋友，打工的工友都没什么积蓄。

手机响了，是林薇。

“建国，模具谈得怎么样？”

“谈好了，三万，二十天。但预付款要一万二，我……”

“差多少？”

“差……差一万二。”

电话那头笑了：“你倒实诚。账号发我，我转你。从后续货款里扣。”

老华愣住：“林小姐，这……”

“叫我林薇。另外，芯片和屏幕的供应商，我帮你联系好了，价格比我司采购价低5%。地址发你微信，明天可以去谈。”

“林薇，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看好你。这个理由够吗？”

“不够。你投资了赵明的公司，帮我是应该。但预付款，没必要你私人垫。”

“那就当是我提前投资你。”林薇说，“建国，我看过太多创业者，有技术的没耐心，有耐心的没眼界，有眼界的吃不了苦。你不一样，你全有。三万块钱，买你一个未来，我觉得值。”

老华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谢谢。”

“别谢我。把产品做好，别让我亏钱。”

挂了电话，阿斌问：“林小姐又帮忙了？”

“嗯。”

“华哥，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老华瞪他一眼：“胡说什么。人家是投资人，看中的是我们的能力。”

“可是……”

“没有可是。记住，别人帮你，是情分。但能不能站起来，靠自己。”

一周后，模具开始加工。老华几乎每天往东莞跑，盯着进度。唐老板从最初的敷衍，到后来的认真——因为老华太懂行了。

“这里拔模斜度不够，脱模会拉伤。”

“这个加强筋太厚，容易缩水。”

“浇口位置不对，会有熔接痕。”

唐老板服了：“后生仔，你干脆来我这儿当主管算了。”

“等我生意做大了，找你开更多模。”

“那我等着。”

第十八天，模具试模。第一件样品出来，老华仔细检查：尺寸合格，表面光滑，挂钩活动顺畅。

但有个问题：外壳侧面有轻微缩水。

“料温高了，或者保压时间不够。”老华说。

“调一下工艺就好。”唐老板吩咐工人。

调整后，第二件样品完美。

老华把样品带回深圳，装上赵明提供的芯片和屏幕，测试。

音质可以，屏幕清晰，挂钩牢固。但连续播放四小时后，机身发热明显。

“散热有问题。”老华拆开，发现主板紧贴外壳，热量散不出去。“要在主板和外壳之间加导热垫，或者在外壳上开散热孔。”

苏晴看了测试数据，点头：“开孔吧。但孔要小，不能进灰尘。”

“孔开在背面，用防尘网。”

重新改模，又是一周。但这次，唐老板只收了成本价。

“后生仔，你是我见过最较真的客户。但较真好，产品才能做好。”

最终，第25天，五百套外壳全部完工。

老华亲自押车拉回深圳。路上，他给赵明打电话：“赵总，外壳好了，明天开始组装。五天后可以交货。”

“太好了！我们这边市场预热已经做了，就等产品上线！”

回到仓库，老华、小陈、阿斌和两个师兄，五人开始组装。

贴屏、焊主板、装喇叭、测试、包装。一条简易流水线，在二十平米的店里铺开。

第三天，组装到第两百台时，出问题了。

按键不灵。

第十五章黑暗中的光

是按键薄膜的问题。

这批按键薄膜是苏晴推荐的供应商，说质量好。但实际装配时，发现公差偏大，按键按下去有时卡住，有时弹不起来。

老华测试了十个，三个有问题。概率30%。

“联系供应商，换货。”老华说。

“可是华哥，时间来不及了。”小陈急得冒汗，“还有三天就要交货，重新订货至少要一周。”

“那就自己修。”老华拿起镊子，小心翼翼调整按键薄膜的位置。但这是精细活，效率极低，修一个要十分钟。

五百个，要修五十个小时。不吃不喝不睡，也要两天多。

而且，修过的按键，手感还是有点涩。

阿斌突然说：“华哥，要不……我们用砂纸磨一下按键孔的边缘？让间隙大一点？”

“试试。”

用最细的砂纸，轻轻磨按键孔的边缘。再装上去，果然顺畅了。

但新问题来了：磨过的外壳，边缘会发白，影响外观。

“喷漆。用哑光黑漆，薄薄喷一层，盖住发白的地方。”老华说。

“可是喷漆要晾干，至少半天。”

“那就通宵干。”

那是个不眠之夜。仓库里灯火通明，五个人，分工合作：阿斌和小陈拆机，两个师兄磨边，老华喷漆。

喷漆要在通风处。老华在店门口支起塑料布，戴上口罩，一个一个喷。春夜的深圳，蚊虫飞舞，他胳膊上被咬满了包。

凌晨三点，小陈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阿斌眼睛通红，但手没停。两个师兄年纪小，困得直点头。

老华喷完最后一个外壳，摘掉口罩，满脸都是漆雾。

“休息两小时。六点继续。”

没人动。都累瘫了。

老华自己也没力气了，靠在墙上，看着满地的半成品。

五百台MP4，是他全部的希望。父亲后续康复的钱、欠林薇的钱、店里的房租、大家的工资，都押在这上面了。

不能失败。

他想起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建筑工地干了一辈子，摔断过肋骨，砸伤过脚，但从来没喊过疼。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说：“我好着呢，别担心。”

其实怎么会好？五十多岁的人，一身伤病。

他又想起母亲。上次回家，看到她蹲在灶台前吹火，白发在灶火映照下，刺眼地白。

还有林薇。她凭什么信他？凭那点可怜的“潜力”？要是这批货做砸了，她投的钱打水漂，她会怎么看他？

不行，必须成。

老华爬起来，继续工作。喷完漆的外壳要晾干，他一个个检查，有瑕疵的重新喷。

阿斌醒了，默默加入。接着是小陈，两个师兄。

天亮时，五百个外壳全部喷好，组装完成。

测试。五百台，一台一台测。音质、屏幕、按键、续航、充电。

第四天晚上十点，第五百台测试通过。

小陈欢呼一声，直接躺倒在地。

阿斌想笑，但眼泪先出来了。

老华坐在地上，背靠墙壁，一句话说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林薇。

“建国，样机好了吗？赵明这边宣传页面都做好了，就等产品图。”

“好了。明天上午可以送过去。”

“好。另外，有个事。”林薇顿了顿，“我有个朋友在华强北有柜台，想做你们MP4的代理。你先发十台样品过去，他看看。”

“代理？”

“对。如果卖得好，他一个月能走五百台。价格可以比给赵明的低一点，但量大有优势。”

老华心跳加速。一个月五百台，加上赵明的三千台，就是三千五百台。一台赚四十，一个月十四万！

“价格能做到多少？”

“他那边量大，走批发。你成本八十，卖他一百，他卖一百三。你一台赚二十，但走量。”

二十，五千台就是十万。加上赵明的订单，一个月毛利二十四万，净利至少十五万。

“我……我考虑一下。”

“不急。先把赵明这单做好。”

挂了电话，老华看着仓库里堆积的包装箱。五百台MP4，用纸箱装着，整齐码放。

这只是开始。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2009年5月20日，凌晨4点。五百台MP4全部完成，测试通过。三天没合眼，但值得。明天送货。如果成功，就能翻身。父亲下个月的康复费有了，欠林薇的钱能还了，店里能请更多人。但不能骄傲，质量是生命线，必须守住。”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感谢小陈、阿斌、两个师弟。感谢强哥、林薇。感谢这个时代，给努力的人一点机会。”

天快亮了。深圳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老华走到店外，伸了个懒腰。

晨风微凉，带着这座城市的味道：汽油、灰尘、早餐摊的油烟，还有远处海风的咸湿。

他点了根烟——戒了很久，但今天想抽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对面的“超值手机城”还没开门。黄老板大概还在睡觉，做着山寨机暴利的梦。

而老华醒了，他的梦，刚刚开始。

一根烟抽完，他回店，叫醒大家：

“起来，洗把脸，吃早餐。然后，送货。”

（第一部第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MP4一炮而红，老华迎来爆发式增长。但山寨仿品随即而来，价格战一触即发。同时，电商大潮袭来，淘宝店流量暴涨，线下店遭遇冲击。老华面临新的抉择：是坚守实体，还是全面转型线上？而在此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打假”风暴，将让所有努力面临归零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