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 逆流时代:老华的千面人生
- 星夜笔谈
- 11047字
- 2026-01-19 16:20:01
第一部:深巷烟火(2008-2012)
第一章城中村的黄昏(续)
医院走廊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映着老华惨白的脸。缴费窗口的护士敲了敲玻璃:“两万押金,现金还是刷卡?”
老华捏着存折的手指关节发白。那上面有2371.5元,是他来深圳五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能……能先交一部分吗?我马上筹钱。”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沾着油污的工装上:“最多等到明天中午。颅内出血,耽误不起。”
老华机械地点头,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所有能拨的号码。
“王哥,我父亲在抢救,能不能……”
“哎呀建国,我这边也紧啊,上月货款还没结。”
“李叔,我爸他……”
“小华啊,不是叔不帮你,你堂弟结婚刚花了钱。”
五个电话,五个借口。最后一个打给工头,对方直接挂断——上个月老华请假三天回老家,工头已经放话“再请假就别来了”。
夜深了,医院的长椅冰凉。老华盯着手机屏幕,通讯录翻到底,停在“小陈”的名字上。手指悬了半天,终究没按下去——那孩子自己还欠着网贷。
凌晨三点,抢救室的门开了。
“华建国家属?”
老华弹簧般站起来。
“暂时稳定了,但出血点压迫神经,需要尽快手术。手术费加后续,大概八万。”医生顿了顿,“你是独子?”
“是。”
“签字吧。钱的事……和亲戚商量商量。”
老华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名字,笔迹是抖的。华建国的“国”字,最后一横拉得很长,像是不甘心。
走出医院时,深圳下起了小雨。老华没坐车,沿着深南大道走,工装很快湿透。路过24小时ATM机,他插进卡,屏幕显示:2371.5。
他取了两千,留下371.5——那是下个月房租。
天快亮时,老华回到白石洲。巷子里的早餐摊已经出摊,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混着潮湿的空气。他突然想起,父亲最爱吃油条,说“一根油条一碗豆浆,皇帝也不过如此”。
“老板,两根油条,打包。”
“好嘞!三块。”
老华递过钱,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走到楼下,看见小陈蹲在墙角,眼镜片上都是水汽。
“华哥!叔叔怎么样了?”
“你怎么……”
“房东说的。”小陈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皱巴巴的,“我借了五千,高利贷那边……我谈好了,缓一个月。”
老华没接。
“拿着啊!”小陈急了,“当年不是你,我手指都被剁了!”
信封很薄,很轻。老华接过来,感觉有千斤重。
“会还你的。”他说。
“别说这个。”小陈搓搓手,“对了,昨晚说的那个二手手机渠道,我联系上了。下午去看看?”
老华看着手里的油条,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
“去。”
第二章华强北的日与夜
华强北的白天是喧嚣的。
上午十点,明通数码城外已经人山人海。拉货的小推车在人群中穿梭,喊着“让让!让让!”;举着“回收手机”牌子的中年女人眼神锐利,像鹰一样搜寻目标;背着双肩包的年轻“背包客”行色匆匆,包里是刚从香港带过来的水货手机。
小陈带着老华挤进A座3楼的一家档口。不到十平米的格子间,堆满了各种型号的手机和配件。老板是个潮汕人,人称“强哥”,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
“小陈啊,这位是?”
“我大哥,华哥。想看看货。”
强哥打量老华,目光在他磨白的工装裤上停留两秒,笑了:“生面孔啊。做什么的?”
“打工的。”老华实话实说,“想搞点小生意。”
“打工好,踏实。”强哥从柜台下拿出几个塑料袋,倒出一堆二手手机,“诺基亚N73,八成新,原装电池,300一部。多拿优惠。”
老华拿起一部,开机,屏幕有细碎划痕,但功能正常。他拆开后盖——这是五年修手机练出的本能。看主板,看电池触点,看螺丝孔。
“不是原装电池。”老华说,“触点磨损程度和机身不符。主板进过水,这里还有水渍。螺丝拆过三次以上。”
强哥脸上的笑容僵了。
小陈紧张地拽老华衣角。
沉默了几秒,强哥突然大笑:“行家啊!小陈,你这位大哥不简单。”他收起那堆手机,又从里间搬出另一个箱子,“实诚人,我就拿实诚货。这个,真正原装,只拆过封的展示机。350,最低价。”
老华检查了三部,确实如强哥所说。
“我要二十部。但有个条件——教我翻新。”
强哥挑眉。
“我出学费。”老华从兜里掏出一千块,放在柜台上,“两千学费,包教会。学不会,钱不退。”
这是昨夜他想好的。借钱只能救急,要想填上八万的窟窿,必须有个能持续赚钱的路子。
强哥盯着那叠钱,又盯着老华,最后笑了:“有意思。明天早上六点,仓库见。带工具。”
从华强北出来,小陈忍不住问:“华哥,你哪来两千?”
“把摩托车卖了。”老华说。那辆二手摩托,是他三年前花两千八买的,修了无数次,但能载货,能代步。
“可你上班……”
“工地的工,辞了。”老华说得平静,“早晚要辞的。机器修得再好,也是给老板挣钱。”
“那叔叔的医药费……”
“所以得快。”老华站在天桥上,下面是车水马龙,“二十部手机,一部赚一百,是两千。一个月周转三次,是六千。但不够。”
“那……”
“翻新是手艺,手艺能吃饭,但发不了财。”老华看着下面熙攘的人群,“我要做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华没回答。他看见桥下一个外卖员,电动车后座绑着个塑料箱,手机用透明胶带粘在车把上,充电宝连着线,在风中摇晃。
雨又下大了。
第三章第一堂课
强哥的仓库在坂田,一个废弃的服装厂车间。早上六点,铁门拉开时,老华看见了一生难忘的场景。
三千平米的车间,堆满了手机。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索爱……从功能机到早期智能机,像山一样堆着。几十个工人在流水线前忙碌:检测、分类、拆解、清洁、维修、组装、测试、包装。
“这里,每天进出五千部手机。”强哥点了根烟,“香港、澳门、海外回收的,到这里翻新,然后卖到二三线城市和乡镇。”
他带老华走到一个工位前。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在拆手机,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阿斌,我外甥。十二岁跟我,现在一分钟拆一部。”强哥弹了弹烟灰,“你的第一课:拆。不伤外壳,不断排线,不留痕迹。什么时候拆得和阿斌一样快,什么时候学第二步。”
老华坐下,拿起螺丝刀。阿斌瞥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手上的活。
第一台诺基亚1100,老华拆了二十分钟。拆完发现,卡扣断了三个。
阿斌摇摇头,拿过另一部,十秒拆开,所有零件整齐排列。
“巧劲。”男孩说了两个字。
老华重新开始。第二部,十八分钟。第三部,十五分钟。到第十部,终于压进十分钟。
中午,强哥带来盒饭。老华手在抖,拿不住筷子。
“慢慢来。”强哥说,“我以前在电子厂打工,一天焊八千个点,晚上做梦都在焊。三个月,手不抖了,心也硬了。”
“强哥怎么做起这行?”
“穷呗。”强哥扒了口饭,“老家揭阳,地少人多。十七岁来深圳,在工厂干了十年,攒了点钱,碰上个机会就干了这个。违法?灰色地带吧。但老百姓要便宜手机,我们给,各取所需。”
他看向老华:“你不一样。你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甘心。”强哥笑了,“我以前也有。现在没了,钱赚够了,就剩踏实过日子。但你还有,所以你能成事——或者死得很惨。”
下午,老华继续拆。到下班时,他拆了八十部手机,最快纪录:五十八秒。
手肿了,指尖磨出水泡。阿斌递给他一卷胶布。
“谢谢。”
“明天早点来。”男孩说,“我教你修主板。”
走出仓库时,天已黑透。老华站在公交站等车,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修过注塑机、摆过地摊、搬过砖,今天拆了八十部手机。
手机震动,是医院。
“华先生,您父亲情况稳定,但手术要尽快。另外,押金不够了,请尽快补交。”
“还差多少?”
“三万。”
老华挂了电话,看着远处城中村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吧?为生计奔波,为家人挣扎,为明天赌上今天。
车来了。他挤上去,在摇晃的车厢里,给母亲发了条短信:
“妈,钱我会筹到。让爸等我。”
第四章白与灰的界限
一个月后,老华出师了。
不是天才,是拼出来的。每天五点起床,六点到仓库,凌晨一点离开。手从肿到破,从破到结茧,现在拆一部手机只要三十五秒。维修、组装、测试,全流程熟稔于心。
强哥很满意:“你可以出师了。但我建议,别单干。”
“为什么?”
“这行水深。”强哥递给他一根烟,“货源、渠道、售后,哪个环节都能淹死人。你在我这儿干,我给你开四千,包吃住。一年,我带你入行。两年,你自己出去,我供货给你。”
很公道。对一个打工者来说,简直是恩赐。
老华沉默了很久。
“强哥,我父亲手术,要八万。”
“我可以借你。从工资里扣。”
“不够。”老华抬头,“我想自己干。就这个月,赚到手术费,就收手。然后回来跟您干。”
强哥盯着他,烟在指间燃了很长一截。
“你父亲什么病?”
“脑出血,压迫神经,可能偏瘫。”
“所以你不仅要赚手术费,还要赚后续康复的钱,赚你母亲的生活费。”
“是。”
“你打算怎么干?”
老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一个月观察到的东西:
“华强北二手手机,分三等。一等是真正的展示机、库存机,翻新后当新机卖,利润最高。二等是成色好的二手,换壳翻新,当中端机卖。三等是报废机拆零件,或者组装成山寨机。”
“现在一等货被大商家垄断,三等货竞争太激烈。但二等货有空间——很多回收点分拣不细,把成色好的当差的卖。如果我专门收成色好的,精细翻新,不换壳只做清洁和维修,主打‘原装质感’,可以避开价格战。”
强哥眼神变了:“继续说。”
“销售不走柜台。华强北档口租金太贵,我打算去关外工业区,直接卖给打工者。他们不追求最新款,但要耐用、便宜。我可以提供三个月保修,这是别人没有的。”
“还有,”老华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手机配套。很多人买了手机,还要贴膜、买壳、配充电宝。这些配件,我从华强北拿货,加价不多,但能增加客户粘性。”
说完,他看着强哥。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流水线的机器声。
良久,强哥笑了:“你知道你这套思路,值多少钱吗?”
老华摇头。
“值八万。”强哥按灭烟头,“但我不能借给你。”
老华的心沉下去。
“我要入股。”强哥说,“我出五万本金,提供货源和维修工具。你出人,出点子。赚了钱,我六你四。亏了,算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看好你。”强哥拍拍他肩膀,“这行干了十几年,来来去去多少人,有胆子没脑子,有脑子没胆子。你两样都有。我老了,想找个接班人。”
老华喉咙发干。
“但我有个条件。”强哥盯着他,“只做正经翻新,不做山寨,不骗人。机子什么成色,就说什么成色。咱们赚辛苦钱,不赚黑心钱。”
“好。”
“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内,赚不到八万,你就回来跟我干,老老实实拿工资。赚到了,你父亲的手术费我另外包了,算我一份心意。”
老华站起来,深深鞠躬。
“强哥,我不会让你亏钱。”
第五章第一个摊位
启动资金:强哥的五万,小陈的五千,老华卖摩托车的两千八,加上自己攒的,总共六万。
手术费还差两万。老华算了算,如果一切顺利,两个月应该能赚到。
他在龙华富士康厂区外租了个小仓库,月租八百。十平米,以前是便利店的后仓,有卷帘门,能住人。老华买了张折叠床,白天当仓库,晚上睡觉。
小陈辞了软件公司的工作——那家公司终于倒闭了,欠了他三个月工资。他搬来和老华同住,负责网店和账目。
“华哥,淘宝店开好了,但没流量。”
“不急。先做线下。”
老华的“门店”是一辆二手三轮车。白天,他把车骑到富士康南门的天桥上。那里晚上是夜市,白天人少,正好摆摊。
第一天的货:二十部翻新诺基亚,五十个手机壳,一百张膜,二十个充电宝。
早上七点,工人们上班高峰。老华挂出手写招牌:“原装二手手机,三个月保修”。
无人问津。
中午,几个下班的工人路过,看了一眼,走了。
下午,一个女孩犹豫地走过来:“诺基亚N73多少钱?”
“四百五。”
“这么贵?里面才卖四百。”
“那是换壳的。我这是原装壳,只做清洁。你看这里,”老华指着手机边角,“原装的磨砂质感,仿壳做不出来。还有,我保修三个月,有问题拿来,免费修。”
女孩看了半天,掏出四百:“我只有这些。”
老华接过钱,把手机递给她,又塞了个手机壳:“这个送你。贴膜需要吗?免费贴。”
女孩愣了一下,点头。
老华拿出贴膜工具,仔细贴好。动作不如专业的快,但很认真。
“好了。有问题随时来,我白天都在这儿。”
女孩走了。小陈兴奋地说:“开张了!”
“嗯。”老华看着那四百块钱,沾着油污,皱巴巴的。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笔自己做生意赚的钱。
第二天,女孩带了个姐妹来。
第三天,来了个男工,买了部手机,又配了充电宝。
第四天,下雨。老华用塑料布遮住三轮车,自己淋在雨里。一个中年男人跑过来躲雨,闲聊中知道他也在附近工厂打工,女儿要上大学,想买部便宜手机。
“老弟,你这机子真如你说的那么好?”
“大哥,我也是打工的。骗你,我不得好死。”
男人买了。老华多送了他一张膜。
一周后,老华的三轮车前开始排队。工人们口口相传:天桥上有个实在的兄弟,手机不坑人,保修说到做到。
第二十天,二十部手机卖完。老华算账:除去成本,净赚三千六。
不多,但比打工强。关键是,有回头客了。
晚上,老华和小陈挤在仓库里点货。手机只剩五部,配件也快没了。
“得补货了。”小陈说,“强哥那边说,最近货紧,要等三天。”
“等不了。”老华想了想,“明天我去华强北扫货。你看摊。”
“扫货?”
“强哥给的价格是批发价,但如果我们自己收,能更便宜。有些散户急着出货,能压价。”
“可是你不懂行……”
“这一个月,我摸过的手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华看着自己的手,“真的假的,我摸得出来。”
第六章雨夜狂奔
华强北的凌晨四点,明通数码城后巷。
这里是“鬼市”—— unofficial的二手交易市场。不用交税,不用摊位费,但鱼龙混杂,假货横行。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像鬼火。
老华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强光手电。他在各个摊位前蹲下,快速验机。
“N73,多少?”
“三百二。”
老华接过,打开后盖,手电照进机身内部。主板崭新得不正常——太新了。
“高仿板。一百五。”
摊主愣了一下,笑了:“行家啊。一百八,真想要给你真货。”
“看看。”
摊主从包里掏出另一部。老华检查,这次是原装板,但屏幕有坏点。
“两百。”
“两百三。”
“两百。屏幕我回去得换,成本三十。”
成交。
一小时后,老华收了十五部手机,价格平均比强哥的货源便宜二十。正要离开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斌,强哥的外甥。男孩蹲在一个摊位前,正在验一批iPhone 3G——当时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阿斌?”
男孩抬头,有些慌张:“华、华哥。”
“你怎么在这儿?强哥知道吗?”
阿斌咬咬牙,从书包里掏出两部iPhone:“华哥,你别告诉舅舅。我妈病了,需要钱。”
老华蹲下:“这机子哪来的?”
“我自己翻新的。从报废机里挑零件组装的,但用的是原装屏,系统也刷好了。”阿斌声音很小,“能卖一千二一部,成本只要四百。”
“强哥不让你碰山寨机。”
“我知道!但我需要钱!”男孩眼睛红了,“医院催费,舅舅给我的工资不够……”
老华看着那两部iPhone。做工精细,几乎能以假乱真。他想起强哥的话:咱们赚辛苦钱,不赚黑心钱。
“这两部,我要了。”老华掏出钱包,“按市场价,两千四。”
阿斌愣住了。
“但这是最后一次。”老华盯着他,“以后需要钱,跟我说。山寨机不能碰,这是底线。你舅舅对你严格,是为你好。这行一旦走歪,就回不了头了。”
男孩低头,哭了。
回程的公交上,老华看着那两部iPhone。他知道自己不该买,但更不忍心看那孩子走上歪路。
手机响了,是医院。
“华先生,您父亲情况有变,需要立即手术。请一小时内赶到医院签字。”
老华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二十。
“医生,手术费……”
“先手术,费用后面补。但最迟明天中午,必须交齐。”
“好,我马上到!”
老华冲下车,在雨中狂奔。凌晨的深圳,街道空旷,只有扫街的环卫工和晨跑的人。
他跑过深南大道,跑过上海宾馆,跑过荔枝公园。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工装湿透贴在身上。
不能停。父亲在等他。
手术室门口,母亲瘫坐在长椅上,一夜白头。
“妈。”
母亲抬头,看到他,眼泪又下来了:“建国,医生说要签字,要你签……”
老华接过知情同意书,密密麻麻的条款,最下面是那句熟悉的话:“本人理解并承担手术的一切风险。”
他签下名字,手很稳。
“医生,请一定救他。钱,我会交上。”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进了手术室。
灯亮起。
老华扶着母亲坐下,掏出手机,拨通了强哥的号码。
“强哥,是我。那两部iPhone,我买了。但我想请您帮个忙……”
第七章黎明之前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老华坐在走廊长椅上,一动不动。小陈买了包子和豆浆过来,他没动。
“华哥,吃点吧。”
“放着。”
“钱的事……”
“我有办法。”
其实没有。两部iPhone能卖两千四,加上这几天赚的,总共不到六千。还差一万四。
中午十二点,手术室灯灭。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成功,血块清除了。但压迫时间太长,右半身可能永久性功能障碍,需要长期康复。”
母亲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
老华握着医生的手,一遍遍说谢谢。
下午,父亲从麻醉中醒来。看到老华,嘴唇动了动。
“爸,别说话,好好休息。”老华凑近,“手术很成功,您会好的。”
父亲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老华手上——那双磨破结茧、还沾着手机零件油污的手。
他用能动弹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手。
就这一个动作,老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躲到楼梯间,哭了五分钟。然后洗脸,回到病房,表情已经平静。
“妈,你陪爸,我去筹钱。”
“建国,要不……”
“妈,信我。”
走出医院,老华拨通了所有能拨的电话。工地的工友、老家的亲戚、甚至多年不联系的小学同学。
“兄弟,我爸手术,还差一万,下月一定还……”
“叔,我打借条,利息按银行的算……”
“老同学,实在不好意思,但……”
到晚上八点,借到六千。还差八千。
小陈打来电话:“华哥,淘宝店有人下单,买了十部手机!但要开发票,而且要求明天发货!”
“地址是哪?”
“BJ中关村!是个公司采购!”
老华脑子飞快转动:“答应他。但说清楚,是翻新机,有三个月保修。发票……我去找强哥想办法。”
他打给强哥,说明情况。
强哥沉默了几秒:“发票我能开,但税点你得自己出。另外,BJ这么远,售后怎么办?”
“我包来回运费。只要机子质量过关,售后概率不大。”
“你有把握?”
“有。我验的机子,我清楚。”
“行。明天早上来拿发票。另外,”强哥顿了顿,“阿斌的事,谢谢。那孩子父母走得早,跟我,我当他亲儿子。你拉他一把,我记着。”
“强哥客气了。是他自己有底线。”
挂断电话,老华算账:十部手机,每部赚一百五,一千五。税点两百,剩一千三。加上之前的六千,还差六千七。
最后一个电话,他打给了房东。
“张叔,我华建国。我租的那阳台间,能不能退我押金?我下月搬走。”
房东犹豫:“合同没到期啊……”
“押金我不要了,再补您一个月租金。只求您把我那铁皮盒子寄存在您那儿,我下月来拿。”
铁皮盒子里是他的全部家当:存折、笔记本、父亲的病历、全家福。
房东叹了口气:“行吧。你也不容易。盒子我帮你收着,随时来拿。”
“谢谢张叔。”
押金加剩余租金,一千二。
还差五千五。
夜深了。老华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看着住院部的灯火。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挣扎的家庭。
手机震动,是条陌生短信:
“华先生,我是林薇。朋友推荐,看到您淘宝店的翻新机,想批量采购。如有兴趣,明天下午两点,科技园星巴克见。”
老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好。但请带现金。”
第八章转折点
科技园星巴克,下午两点。
老华提前半小时到,穿着最体面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工装裤,但刷得很干净。他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角落。
两点整,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性走进来,扫视一圈,径直走向他。
“华先生?我是林薇。”
她比老华想象中年轻,不超过三十岁,短发,戴眼镜,眼神锐利。
“林小姐。”
“长话短说。”林薇坐下,没点咖啡,“我们公司做企业软件,最近接了个政府项目,需要采购一批手机作为测试终端。预算有限,所以考虑二手翻新机。需求是一百部,型号要统一,成色要一致,质量要稳定。”
一百部。老华心跳加速。
“具体要求?”
“诺基亚E71,黑色,九成新以上。原装电池,功能完好。三十天内,送到BJ。”
“三十天太紧。验机、翻新、测试,至少四十五天。”
“三十五天内,我可以加价5%。三十天内,加价10%。”林薇看着他,“但质量必须保证。有一部出问题,全部退货。”
老华心算:一部E71,进货价三百左右,翻新成本五十,卖四百五。一百部,毛利一万。如果三十天完成,加价10%,就是四千五额外利润。
但他手头只有十部现货,其余的要现收、现翻。
“定金50%,交货付清。发票我提供,但税点你们承担。”老华说。
“可以。但我要看你的翻新流程和质检标准。”
“现在就可以去看。”
林薇有些意外:“现在?”
“我的仓库在龙华,打车二十分钟。如果林小姐不介意的话。”
林薇看了他几秒,笑了:“华先生,您很直接。”
“时间就是钱。您急,我也急。”
仓库很小,很简陋。但整洁得不像话:手机按型号分类摆放,维修工具排列整齐,质检记录一丝不苟。小陈正在打包上午的订单,手法熟练。
林薇仔细看了每道工序,甚至随机抽了一部手机拆开检查。
“谁教你的质检标准?”
“自学的。但请了个老师,教基本功。”
“你之前做什么的?”
“在工厂修机器,摆了半年地摊,开了三个月网店,都黄了。”老华实话实说。
“为什么这次能成?”
“因为这次,我卖的不是手机,是信任。”老华指着墙上的手写标语:“每一部手机,都当是自己用。”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合同:“一百部诺基亚E71,九成新以上,三十天交货。单价四百八,定金两万四。交期每延迟一天,扣总价1%。质量问题,全部退货。”
老华接过笔,手很稳。
签完字,林薇递过一个大信封:“定金,现金。点一下。”
老华没点,直接收下:“我相信林小姐。”
“不怕我骗你?”
“能用得起iPhone的人,不会为两万四骗我。”老华看了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最新款iPhone 3GS,当时要五千多。
林薇笑了:“有意思。华先生,如果这次合作顺利,我们可能有长期机会。”
“什么机会?”
“我们公司每年有大量测试机需求。另外,我有些投资人朋友,对硬件创业感兴趣。你这种人,他们可能会有兴趣。”
老华没太听懂,但抓住了重点:“长期合作,我欢迎。但我有条件。”
“说。”
“价格可以低,质量不会低。工期可以赶,流程不能省。这是我的底线。”
林薇站起来,伸出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一定。”
送走林薇,小陈激动地跳起来:“一百部!四万八!华哥,我们发了!”
老华却平静:“别高兴太早。三十天,一百部,平均一天要完成三部以上。我们俩不睡觉也做不完。”
“那……”
“招人。招熟手,日结工资,管饭。”老华翻开笔记本,写下计划:“你去华强北招两个兼职,我去强哥那儿看看有没有临时工。另外,租个大点的地方,这里太小了。”
“钱够吗?”
“定金两万四,还了欠款剩一万九。租个三十平的仓库,月租两千。招两个人,日薪一百,干三十天是六千。进货成本三万。加起来三万八,我们还差一万九。”
“那……”
“我去借。”
晚上,老华又来到强哥的仓库。强哥正在喝茶,看到他,笑了:“知道你会来。”
“强哥,我想借两万。一个月还,利息按三分。”
“借你可以。但我要加个条件。”强哥放下茶杯,“这一百部单子,我派人帮你做。阿斌带两个熟手过去,工资我出。但你得教阿斌怎么管人、怎么接单、怎么做生意。”
老华愣住了。
“这孩子聪明,但没见过世面。跟着你,我放心。”强哥看着他,“两万块,当学费。怎么样?”
老华深吸一口气:“强哥,谢谢。”
“别谢我。我是投资。”强哥笑了,“我看人很准。你将来,不止于此。”
第九章三十昼夜
新仓库在龙华老街,三十平米,月租两千二。原来是家服装店的仓库,有卷帘门,通风,还有个小阁楼可以住人。
阿斌带着两个师兄来了,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话不多,但手很巧。
老华做了分工:阿斌负责质检和维修,两个师兄负责拆解和清洁,小陈负责采购、打包和客服,自己负责整体协调和最重要的——验货收货。
第一天,收了二十部E71,但有五部成色不达标,退回去。
第二天,收了三十部,留下十八部。
第三天,老华亲自去鬼市,蹲到凌晨,收了二十五部,全部达标。
进度比预想中快。但问题也来了:电池不够。E71用的是BP-4L电池,原装的难找,高仿的多。
“用高仿的,能用,但续航差。”阿斌说,“客户是测试用,可能不在意。”
“在意。”老华摇头,“我们答应的原装电池,就得是原装。去华强北找,加价也找。”
小陈跑遍华强北,最后在一家专做电池的档口,找到一批库存原装电池。但价格比平时贵20%。
“买。”老华拍板。
第十天,完成五十部。但老华检查时发现,有三部的麦克风有杂音。
“可能是拆装时静电击穿。”阿斌说,“概率问题,免不了的。”
“概率,在客户那里就是100%的不合格。”老华拆开重修,“今晚加班,全部再测一遍音频。”
那晚,五个人干到凌晨三点。重新测试了一百部(包括已完成的五十部),又找出两部有轻微问题的。
第十五天,完成八十部。但老华在验货时,发现一批外壳有细微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小姐要求九成新,这算九成新。”小陈说。
“在我们这儿,不算。”老华把那批外壳全部换掉,“多花的钱,从我的利润里扣。”
第二十天,一百部全部完成。但老华要求,再多测三天,模拟实际使用。
那三天,他们轮流打电话、发短信、听音乐、拍照片,记录每部手机的续航、发热、信号。
第二十三天,老华宣布:全部合格,可以打包。
打包时,阿斌问:“华哥,至于这么细吗?客户又不会这么测。”
“他们不测,是信任我们。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第二十五天,货发往BJ。走顺丰保价,运费八百。
第二十八天,林薇收到货,发来短信:“已抽检二十部,全部合格。尾款已付。”
老华看着银行到账的两万四尾款,长舒一口气。
小陈欢呼雀跃,阿斌和两个师兄也笑了。
“今晚,我请客。”老华说,“想吃什么都行。”
那晚,他们在路边大排档吃了三百块。五个人,喝了三箱啤酒。阿斌喝多了,哭着说想妈妈。小陈说着软件公司的梦想。两个师兄聊着老家的女朋友。
老华没怎么喝。他看着这群年轻人,最大的阿斌十八,最小的十六。本该上学的年纪,却已经在社会摸爬滚打。
“阿斌。”老华说。
“嗯?”
“等这批单子结了,我送你回学校。”
阿斌愣住了。
“我打听过了,有成人高考,有夜校。你聪明,不该埋没在这儿。”老华说,“学费我出,生活费强哥出。但你得答应我,好好学。”
阿斌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第三十天,老华去医院补交了父亲的医药费。手术费八万,康复费预估三万,他交了五万,剩下五万留着后续治疗。
父亲已经能坐起来,右手能轻微活动。看到老华,他努力笑了笑。
“爸,你好好的。钱的事,别操心。”
父亲用左手,颤巍巍地写了几个字:“别太累。”
老华握住父亲的手:“不累。爸,我找到路子了。”
走出医院,深圳阳光正好。老华打开铁皮盒子,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2009年1月15日,第一笔大单完成。净赚一万二。父亲病情稳定。阿斌答应去上学。下一步:租固定店面,注册个体户,招正式员工。目标:年底前,月入过万。”
他合上本子,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
手机响了,是林薇。
“华先生,恭喜。货的质量超出预期。下个月,我们还有五十部的需求,同样的标准,能接吗?”
“能。”
“另外,我有几个做投资的朋友,对你这种实干型创业者感兴趣。下周末有空吗?我带他们去你仓库看看。”
老华握紧手机:“有空。随时欢迎。”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许久没动。
然后,他走进旁边的百货店,买了一个新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四个字:逆流而上。
回到仓库,他把旧笔记本锁进铁皮盒子,打开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下:
“2009年1月16日,新的开始。记住:1.质量是底线;2.信任是根本;3.不贪快,不图大,一步一个脚印。短期目标:稳定月入两万。长期目标:有自己的品牌。”
写完,他抬头,看见小陈正在网上看商铺信息,阿斌在看书——那是老华给他买的成人高考教材,两个师兄在认真打包今天的零售订单。
窗外,深圳的黄昏降临。城中村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
老华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他提着工具箱挤下公交,兜里只有二十块钱,父亲在抢救,前途一片迷茫。
而现在,他有了团队,有了客户,有了方向。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上路了。
(第一部第一章至第九章完)
【下章预告:老华的“华讯通讯”小店开业,却遭遇山寨机冲击。艰难时刻,他遇到了改变一生的贵人。同时,电商大潮袭来,线下店面临生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