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深处的黑暗，浓稠如墨，仿佛有重量般压在肩头。九指手中的骨灯散发的惨白光芒，仅能撕开前方数尺的帷幕，照出湿滑的岩壁、扭曲的矿道，以及偶尔一闪而过的、嵌在石缝中的黯淡矿晶。
低语声始终萦绕在耳边，起初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又在你凝神去听时破碎成无意义的音节，只留下令人心烦意乱的残响。陆尘紧守灵台，【明察】天赋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铺开，过滤着大部分精神干扰，专注于探测实体的能量流动与潜在威胁。
九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其谨慎。他的气息与周围阴煞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非骨灯指引，陆尘甚至难以察觉他的确切位置。
“前面就是‘旧矿区’核心。”九指嘶哑的声音压得很低，“三百年前一次地脉异动，吞了半个矿队，也打开了通往更下层的裂隙。‘地阴血髓’只在那种地方凝结。小心脚下，这里的石头……是活的。”
话音刚落，陆尘脚下踩到的一块看似普通的黝黑石块突然软化，伸出一条粘滑的、布满吸盘的触手，缠向他的脚踝！触手上分泌着暗绿色的黏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精神麻痹感。
陆尘反应极快，几乎在触感异常的瞬间，早已凝于指尖的“蚀髓阴针”无声射出，精准没入那“石块”中心。阴寒侵蚀的煞气爆发，“石块”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触手瞬间僵直、灰败，缩回本体，整块石头迅速失去活性，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九指回头瞥了一眼，磷火般的目光在陆尘指尖停留一瞬：“阴煞凝针？有点意思。省着点用，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他们继续深入。矿道逐渐开阔，出现了废弃的矿车、朽烂的支撑木，以及一些姿态扭曲、早已化为白骨的矿工遗骸。空气越发阴冷，阴煞之气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雾丝，主动往人毛孔里钻。陆尘的【汲阴】天赋运转到极限，才能勉强转化一部分，但仍有大量驳杂的怨念和地脉死气侵入体内，带来阵阵冰寒与眩晕。他不得不分心运转《玄阴炼形篇》，竭力纯化这些外来能量，与自身真气融合。
前方出现一个塌陷形成的巨大洞窟，边缘犬牙交错。洞窟中央，有一个直径丈许、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缭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血雾，正是“地阴血髓”散发出的气息。然而，井口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数十具相对“新鲜”的尸骸——有穿着杂役服饰的，也有少数穿着低级执事血袍的。尸体大多干瘪，像是被吸干了精血，但表面并无明显伤痕，只有眉心或心脏处有一个极细微的、仿佛被锐器贯穿的小孔。
“古剑怨。”九指停下脚步，语气凝重，“看来不止我们惦记着这里的血髓。这些倒霉鬼，神魂都被那东西的残念剑气斩灭了。”
陆尘心中一凛。苏晚晴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他仔细感知，果然在血雾与阴煞的掩盖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锐利无匹的“意”。它无形无质，飘忽不定，仿佛潜藏在每一缕血雾之后，带着上古剑修陨落时的不甘与寂灭杀意。
“怎么取？”陆尘问。
“我引开它，你去井边，用这个收集血髓。”九指从皮囊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瓶，瓶身刻满吸摄符文，“尽量快。这东西没有灵智，只有本能，但对生机和强大能量反应剧烈。我最多能引开它百息时间。”
“你如何引开？”
九指没有回答，而是从皮囊里又取出一个拳头大小、微微搏动的肉瘤状物体，表面血管密布。他割破自己枯瘦的手腕，将几滴暗红色的、蕴含着强大生机与灵力的血液滴在肉瘤上。肉瘤顿时剧烈膨胀，散发出澎湃的气血波动。
“血傀诱饵，掺了我的本命精血。”九指将肉瘤朝洞窟另一个方向用力掷出，“走！”
肉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的瞬间，那股浓郁的气血波动如同黑夜中的明灯。井口缭绕的血雾猛地一滞，随即，一道无形无影、却让陆尘神魂刺痛的气机，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肉瘤方向“扑”了过去！
就是现在！
陆尘身形如电，将“蚀髓阴针”的凝练身法用到极致，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向竖井。越是靠近，地阴血髓的气息越是逼人，那是一种混合了大地阴脉精华、无数岁月沉淀的死气、以及浓郁血煞的复杂能量，狂暴而污秽。
他冲到井边，向下望去。井壁并非岩石，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胶质，中心有一小洼浓稠如汞、暗红发黑的液体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惊人的能量波动。这就是地阴血髓！
他毫不犹豫，将黑色玉瓶瓶口对准那洼血髓，催动瓶身符文。一股吸力传出，暗红液体化为一道细流，注入瓶中。
三十息、四十息……玉瓶渐渐沉重。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井壁上的暗红胶质突然蠕动起来，数条由血髓精华凝聚而成的触手猛地探出，卷向陆尘的手臂和身体！触手上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吸摄精血的力量！
陆尘早有防备，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数缕“蚀髓阴针”激射而出，精准命中触手连接井壁的根部。阴煞侵蚀爆发，触手剧烈颤抖，动作一缓。但更多的胶质在蠕动，仿佛整个井壁都要活过来。
六十息！
“快点！”远处传来九指的低吼，伴随着金铁交击般的锐鸣和呼啸的风声，显然他与那“古剑怨”的争斗极为激烈。
陆尘一咬牙，不顾缠绕上小腿的胶质触手，将玉瓶吸摄之力催到最大。最后一股血髓被吸入瓶中，他猛地盖上瓶塞，封印符文亮起。
几乎同时，井壁胶质如同被激怒的巨兽，疯狂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血色手掌，抓向陆尘！而远处，那道锐利无匹的“意”似乎察觉到了血髓被取走，舍弃了已被消耗大半的肉瘤诱饵，以更快的速度折返回来！
前后夹击！
生死一瞬，陆尘反而异常冷静。【明察】天赋将周围一切能量流动、攻击轨迹映照心间。他脚下一蹬，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扑出，险之又险地从血色巨掌指缝间穿过，扑向洞窟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裂隙。同时，他将刚刚吸入体内、还未完全炼化的一缕狂暴血髓能量，混合着自身精纯的玄阴真气，全力向身后追来的“古剑怨”意念方向轰去！
不是攻击，而是“投喂”！
蕴含精纯能量与生机的“饵料”果然让那道无形剑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似乎在本能地“解析”这份能量。
就这一瞬，陆尘已滚入那道狭窄的裂隙。九指也化作一道黑影，紧随其后钻了进来。
“走！”九指低喝，枯手一拍岩壁，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裂隙深处传来隆隆之声，一块巨石落下，暂时封住了入口。
两人在狭窄黑暗的裂隙中狼狈前行许久，直到身后再无追击的动静，才力竭般靠壁坐下，剧烈喘息。
九指看起来损耗不小，气息萎靡，但眼中磷火跳跃，盯着陆尘手中的黑色玉瓶。“成了？”
陆尘点头，晃了晃变得沉重的玉瓶。里面约有大半瓶地阴血髓，虽未满，但也远超预期。
“按约定，分我一半，我帮你提炼。”九指伸出手。
陆尘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问道：“方才那‘古剑怨’，似乎对精纯的阴属性能量格外敏感？”
九指瞥了他一眼：“上古剑修残念所化，本能追逐强大的‘剑意’或与之同源的精纯能量。你那玄阴真气，虽非正统剑元，但精纯程度和阴寒特性，对它是大补，也是吸引。怎么？你还想打它的主意？”
“只是问问。”陆尘将玉瓶递过去一半的量。
九指接过，小心收好，深深看了陆尘一眼：“小子，你比我想的还要胆大，也更危险。提炼需要三日，老地方取货。报酬我会直接划到你铁牌上。”说完，他不再多言，服下一颗丹药调息。
陆尘也默默运转功法，平复体内因强行催动未炼化血髓能量而翻腾的气血，以及被那“古剑怨”意念扫过时残留的神魂刺痛。他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地阴血髓若能成功提炼，或许能缓解苏晚晴的燃眉之急。而那“古剑怨”……苏晚晴提到过，那是炼制某些邪门剑煞的上好材料。若能设法捕获或炼化一丝……他的“蚀髓阴针”或许能产生质的飞跃。
三日后的深夜，陆尘再次来到九指的铺子。九指递给他一个更小的玉瓶，里面是约拇指大小的一滴暗红色、晶莹剔透的胶状物——阴髓精粹，以及一个皮质卷轴。
“阴髓精粹，省着点用，以你现在的修为，一次炼化米粒大小都够呛。”九指声音依旧干涩，“这卷轴，是‘古剑怨’的捕捉与初步炼化之法，以及一种名为‘血煞噬灵阵’的简易阵图。算是额外附送，看你顺眼。”
陆尘接过，心中却凛然。九指绝不会无缘无故“顺眼”。这卷轴，或许是另一个诱饵，看他是否有能力、有胆量去碰那“古剑怨”，以便……日后收割更成熟的“材料”？
“多谢前辈。”他不动声色地收下。
回到洞窟，苏晚晴已陷入深度昏迷，眉心的剑印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气息奄奄。陆尘不敢耽搁，取出一小粒阴髓精粹，以自身玄阴真气小心包裹、炼化，将其转化为相对温和的滋养能量，缓缓渡入苏晚晴体内。
精粹入体，苏晚晴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微弱的生机得到稳固，眉心的剑印也稳定下来，不再闪烁。她虽未苏醒，但最危险的崩溃被暂时遏止了。
陆尘松了口气，这才查看自己的铁牌。魂钱增加了捌拾点。而血髓贷的利息，又悄然滚动了一些。
他看着手中剩余的阴髓精粹和那个皮质卷轴。精粹可以用来加速自身修炼，卷轴则指向一条危险但可能强大的捷径。
洞窟外，鬼市的阴风永不停歇，带来远处模糊的喧嚣与哀嚎。洞窟内，是沉重的寂静，和一个艰难的抉择。
是稳妥地利用阴髓精粹慢慢修炼，还是冒险去图谋那危险的“古剑怨”，以求更快获得破局的力量？
铁牌上的债务数字，苏晚晴依旧危殆的状态，暗处可能存在的监视与收割，还有那阴鸷男子带来的死亡阴影……这一切都在无声地逼迫着他。
陆尘的目光最终落在卷轴上，眼神渐冷。
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慢慢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