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善功楼”,名为“阴债司”。
它不在什么醒目的山峰,而是深藏在鬼市最混乱、最污秽的“烂肠巷”尽头,一座由无数惨白腿骨垒成基座、屋顶铺满风干人皮的扭曲建筑。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以活人眼球炼制、不停转动的“窥魂灯”,审视着每一个进出者的魂魄成色。
陆尘站在阴债司外,腥臭的污水没过脚踝。他需要魂钱,大量的魂钱。不是为了租住洞府——鬼市杂役不配拥有洞府——而是为了获取修炼资源,缓解苏晚晴日益恶化的状况,以及应对那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收割”。
藏经殿的“血髓贷”像一把悬顶之剑,而苏晚晴剑印的反噬危机更迫在眉睫。他尝试过更冒险地深入剥皮巷或其他险地,收获甚微且风险剧增。常规的杂役任务,换取的那点魂钱和血食,连维持两人最低限度的生存和修炼都捉襟见肘。
他必须接触宗门任务体系,哪怕明知那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推开由肋骨拼接而成的门扉,内部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血债与绝望情绪混合的霉味。柜台后坐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具披着执事血袍的骷髅。骷髅的眼窝里燃烧着两团幽绿的磷火,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经过墙壁上某种扩音符文的转化,变成嘶哑难辨的人言:
“新……面孔……鬼市……丁戌……七十三……陆尘……铁牌……”
陆尘递上铁牌。骷髅执事伸出指骨,在铁牌背面那颗珠子上一划。
“魂钱:伍。血髓贷:本金壹仟贰佰,利息累计中。资质评估:玄阴真气(异化精纯),潜力中下,风险评估:高(身负阴煞,疑似‘优质胚子’标记)。”骷髅执事毫无感情地播报,“可接任务类别:极低风险(收益忽略不计),低风险(需抵押),中风险(需签署‘血髓附属契’)。高风险及以上,无权限。”
果然,连任务体系都与他身上的“标记”和债务挂钩。
“查看低风险、需抵押任务。”陆尘道。
骷髅执事眼窝磷火跳动,柜台表面浮现出几行扭曲的血字:
任务甲-七十三:清理“腐尸潭”边缘滋生的“怨念水蛭”。报酬:魂钱叁拾。抵押物:一缕精血(逾期未完成,精血归任务发布者“炼尸堂”所有)。
任务乙-十九:试药“新型血食改良剂-丙型”。报酬:魂钱伍拾。抵押物:三日神魂清晰使用权(试药期间)。
任务丙-四十一:养护“阴魂木”幼苗十株,周期三十日。报酬:魂钱壹佰。抵押物:三十日寿元(养护失败或灵木死亡,扣除)。
任务丁-零九:协助“九指”回收废弃矿坑“蚀心矿”五十斤。报酬:魂钱捌拾。抵押物:无(需自行承担矿坑内异变风险)。注:该任务由“九指”直接发布,阴债司仅作中介。
陆尘目光扫过。任务甲、乙纯粹是消耗品。任务丙看似报酬高,但“阴魂木”娇贵难养,失败风险大,抵押的寿元他赔不起。任务丁……九指?那个给他《玄阴炼形篇》残诀的铺主?回收蚀心矿……这任务透着古怪,报酬相对风险来说偏高。
“查看中风险、需签署‘血髓附属契’任务。”陆尘沉吟片刻道。
血字变化,新的列表出现,更短,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危险气息更浓:
任务卯-十二:深入“噬魂渊”裂隙外围,采集“引魂花”三朵。报酬:魂钱叁佰。契约要求:任务期间,肉身与魂魄暂时纳入“探索序列”,任务失败或死亡,残余价值归宗门所有。
任务辰-零五:作为“诱饵”,参与“血煞堂”对“游荡邪灵”的诱捕行动一次。报酬:魂钱肆佰。契约要求:自愿承担被邪灵侵夺或血煞堂法术误伤风险,伤亡不予追究。
任务巳-零一:领养并培育“阴阳尸傀花”种子一枚至开花。报酬:每成功培育一朵,可得魂钱伍佰。契约要求:签署长期“血髓附属契-培育型”,以自身精血、真气乃至部分神魂温养花种,花开后需上交七成花瓣及全部花蕊。培育失败或私藏,以契约抵押物(全部魂魄)清偿。
“阴阳尸傀花……”陆尘盯着最后一项。报酬极高,但要求苛刻至极,几乎是将自身变成养花的炉鼎。他想起原版中类似的任务,那是一个典型的陷阱。但在这里,“血髓附属契”的条款恐怕更加恶毒,失败代价是魂飞魄散,连轮回的可能都被剥夺。
骷髅执事的磷火似乎更亮了些,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诱导:“巳-零一任务……发布者:内门‘尸傀道’。长期有效……若成功培育……或可获尸傀道关注……摆脱鬼市……甚至……消除部分不良标记……”
关注?怕是变成更珍贵的“花肥”吧。陆尘心中冷笑。
“我接任务丁-零九,协助九指回收蚀心矿。”他做出了选择。九指虽然危险,但至少是“个体户”,或许有周旋余地,且无需签署更可怕的长期契约。
骷髅执事眼窝磷火似乎暗淡了一瞬,仿佛对陆尘没有选择高回报陷阱感到失望。“任务丁-零九……确认接取……报酬魂钱捌拾……无抵押……风险自担……任务详情及联络方式……已录入铁牌……”
陆尘收起铁牌,转身离开阴债司。那两盏“窥魂灯”的眼球,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直到他消失在烂肠巷的污秽之中。
他没有立刻联系九指,而是先返回洞窟。苏晚晴的状况比昨日更差,剑印的光芒时明时灭,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陆尘将今日份的血食完全炼化,把其中相对温和的能量渡给她,也只能让她勉强保持一线生机。
“必须尽快弄到能稳定神魂、补充本源的东西……”陆尘看着铁牌上关于蚀心矿任务的地点描述——正是他之前发现苏晚晴的那个废弃矿坑更深处。那里环境险恶,但或许……也有机遇。
他决定去见九指。
九指的铺子依旧半塌,人腿骨招牌在阴风中摇晃。推开虚掩的门,铺内弥漫着比上次更浓的药味和一种新鲜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九指依旧蜷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枯手搭在台面。
“你来了。”九指的声音干涩依旧,“接了任务?胆子不小,知道那矿坑深处,连尸傀道的老弟子都不太愿意去么?”
“需要魂钱。”陆尘直言不讳,“前辈发布这任务,想必也不是为了那点蚀心矿。”
“嗬嗬……”九指低笑,“聪明。蚀心矿不过是引子。我要的是矿坑最底层,靠近‘沉睡者’区域,可能凝结出的一种伴生物——‘地阴血髓’。那东西对我有点用处。不过那里……很不太平。上次‘清理’(指陆尘取走腐心木)后,有些东西被惊动了,虽然又沉睡了,但更敏感。”
“地阴血髓?”陆尘心中一动,听起来像是能补充阴属性本源之物,或许对苏晚晴有用。
“没错。对你这种修炼阴煞路子的小家伙,也是大补,不过以你的修为,直接服用是找死。”九指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我可以帮你处理,提炼出你能用的‘阴髓精粹’,但要分我一半。另外,任务报酬照付。”
“风险如何?”
“风险?”九指怪笑,“要么死在下面,变成矿坑的一部分;要么被‘沉睡者’的气息污染,慢慢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要么……运气好,拿到东西,活着回来。五五之数吧。”
五五?陆尘不信。能有二八就不错了。但他没得选。
“好。何时动身?”
“三日后,子时。矿坑东南角有个塌陷的旧矿道入口,我在那里等你。带上你的家伙,还有……足够的清醒。”九指说完,挥了挥枯手,示意送客。
离开九指的铺子,陆尘没有回洞窟,而是在鬼市几个偏僻角落辗转,用最后几点魂钱,从一个即将油尽灯枯的老杂役那里,换到了一张粗陋的矿坑下层草图,以及几句含糊的警告:“别碰发光的红苔……听到低语装聋……看见影子叠影,闭眼快跑……”
回到洞窟,他开始做准备。将“蚀髓阴针”反复凝练,确保在恶劣环境下也能稳定激发。检查骨刃,涂抹上自己调配的、混合了清心水和阴煞的麻痹毒液。整理出所有能补充体力、短暂刺激精神的零碎药材。
苏晚晴短暂清醒时,陆尘将要去矿坑深处的消息告诉了她。
“……地阴血髓?”苏晚晴虚弱的声音带着惊意,“那是极阴之地沉淀的污秽精华,混杂着地脉死气与无数亡魂怨念……就算提炼过,也凶险无比……你要用它来……”
“试试看。”陆尘没有多说,“你的剑印不稳,常规方法撑不了多久。我需要更强的阴属性能量,也需要……更快获得力量的门路。”他看向苏晚晴,“在我回来之前,尽量保持清醒。如果我回不来……”他顿了顿,“这洞窟深处第三个石缝里,我藏了一点阴髓和清心水,够你支撑几天。之后……就看你自己了。”
苏晚晴沉默良久,低声道:“……小心。矿坑深处……或许有‘古剑怨’残留……”
“古剑怨?”
“上古剑修陨落,残念与地脉阴煞结合所化……无形无质,唯有一缕斩灭生机的剑意……对神魂伤害极大……也是……炼制某些邪门剑煞的……上好材料……”她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陷入半昏迷状态。
古剑怨……炼制剑煞的材料?陆尘记下了这个信息。
三日后,子时。
陆尘如约来到矿坑东南角的塌陷入口。九指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了一身紧窄的黑色皮甲,背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骨灯,灯光照处,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走吧。”九指没有废话,当先钻入黑漆漆的矿道。
矿道向下倾斜,潮湿阴冷,脚下是松软的、混杂着碎骨和锈蚀矿渣的淤泥。九指的骨灯只能照亮前方数丈,更深处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传来滴水声、碎石滑落声,以及某种仿佛巨大物体在深处缓慢呼吸的沉闷声响。
两人沉默前行。陆尘【明察】全开,警惕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越来越浓,甚至开始主动往他体内钻,【汲阴】天赋自发运转,缓慢转化,带来阵阵冰寒与细微的烦躁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矿道开始出现岔路,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早已失效的禁制符文和干涸发黑的血迹。九指对路线似乎很熟悉,毫不犹豫地选择着方向。
“快到‘旧矿区’了。”九指忽然低声道,“从这里开始,跟紧我,别乱碰任何东西,也别理会任何声音。”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中,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听不真切,却让人头皮发麻。骨灯的灯光似乎也受到了压制,变得黯淡了些。
陆尘握紧骨刃,指尖萦绕着“蚀髓阴针”的煞气。
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而他要寻找的“地阴血髓”,以及苏晚晴提到的“古剑怨”,都在这片被黑暗与死亡填满的矿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