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龛之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陆尘盘坐着,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那一缕冰寒刺骨、与蚀骨阴针同源而异质的真气。它太微弱了,像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沿着《引气诀》那简陋的路径运转,每一次循环,都如同最粗糙的砂纸,打磨、转化着经脉中肆虐的阴针寒气,过程缓慢而痛苦,却真实不虚。
【汲阴】天赋被他维持在一个极限状态,小心翼翼地从外界汲取稀薄的阴气,也引导着体内阴针散逸的寒气,汇入那缕真气之中。怀中的怨铁紧贴着皮肤,中心那缕乌光缓缓流转,似乎也在同步吸收着溢出的精纯阴煞,两者间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他不知道这样修炼了多久,直到那缕真气壮大了一丝,运转时带来的不再仅仅是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掌控自身力量的奇异感觉。蚀骨阴针的威胁仍在,但不再是无解的绝症,而成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
他需要更有效率的功法,需要更多关于这个诡异世界修炼的知识,更需要……安全。
休憩日结束,陆尘回到鬼市洞窟。他身上的气息微弱却凝实了一丝,苍白的面色下,眼神比以往更加沉静锐利。
阿灰依旧在阴影中。陆尘将又一袋优品阴魂苔放在她面前,然后安静地站着。
“引气入体了。”阿灰灰白的眸子落在他身上,不是疑问,是陈述。她似乎总能轻易看穿陆尘的状态。“路子很野,根基虚浮,隐患重重……但好歹,算是点着了第一把火。”
陆尘低头:“侥幸。”
“鬼市里没有侥幸,只有死活。”阿灰淡淡道,“既然点着了火,这鬼市杂役的活计,对你意义就不大了。剥皮巷的阴魂苔,淬炼不了你现在的‘柴薪’。”
“请师姐指点。”陆尘听出了言外之意。
阿灰沉默片刻,从阴影里摸出一枚灰扑扑的骨简,随手抛给他。“鬼市深处,‘万骷楼’往西第三条岔路尽头,有个半塌的铺子,门口挂着半截人腿骨。铺主是个老鬼,自称‘九指’。你拿着这骨简去找他,或许能换到点适合你现在这‘路数’的东西。”
陆尘接过骨简,触手温润,带着阿灰身上特有的、微凉的气息。“代价是什么?”
“代价?”阿灰似乎扯了扯嘴角,“代价就是你得活着走到他铺子前,并且有他看得上眼的东西来换。记住,别信他的任何承诺,只看他拿出来的实物。还有,别透露这骨简是我给的。”
这又是一个试探,还是一个机会?陆尘握紧骨简:“多谢师姐。”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又花了两天时间,巩固那缕危险的真气,并用积攒的少许魂钱,从其他杂役口中和鬼市边缘的破烂摊位上,尽可能搜集关于“九指”和那条岔路的信息。信息支离破碎且互相矛盾,唯一确定的是,那地方很邪门,去过的人有的得了好处,更多的则消失了。
第三天丑时,陆尘没有去剥皮巷。他整理好仅有的“财产”——怀中的怨铁,腰间铁牌里可怜的魂钱,还有阿灰给的骨简。深吸一口充满腐臭与血雾的空气,他踏入了鬼市更深的巷道。
万骷楼惨白的骨骼轮廓在左侧显现,阴森诡异。陆尘避开主路,按照阿灰所说的方位,钻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地面流淌着不明粘液的岔路。这里的光线近乎于无,只有墙壁上偶尔镶嵌的、散发惨绿光芒的不知名眼珠状物体提供照明。空气里的阴气更加浓郁驳杂,还夹杂着低沉的呓语和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第三条岔路尽头,果然有一个半坍塌的铺面。门楣歪斜,确实挂着一根风化严重、末端焦黑的人腿骨。铺门虚掩,里面漆黑一片,仿佛一张等待猎物的嘴。
陆尘在门口站定,【明察】天赋全力展开。铺子里充斥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怨念,还有一种……陈旧的、混合了药味与尸蜡的气息。没有“活人”的强烈生机,只有一个微弱、缓慢、近乎停滞的能量核心,蜷缩在铺子最深处。
他敲了敲那根人腿骨。
“嘎吱……”
铺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黑暗涌动。
陆尘迈步走入,阴冷瞬间包裹全身。铺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稍大,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杂物:罐子里浸泡着不明器官,架子上摆放着颜色诡异的矿石和骨头,墙上挂着风干的皮膜和扭曲的根系。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最深处的柜台后,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枯瘦如鸡爪、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掌露在外面,搭在柜台上。
“新面孔。”斗篷下传来沙哑干涩的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有点意思……身上带了点‘熟客’的味道。东西。”
陆尘将阿灰给的骨简放在柜台上。
那只枯手拿起骨简,摩挲了一下,发出嗬嗬的低笑:“是那个小瞎子介绍来的?她倒是舍得。”枯手将骨简收起,“规矩她应该告诉你了。你有什么,想换什么?”
陆尘想了想,取出怀中的怨铁,放在柜台上。“此物,可能换取适合在下当前修炼的功法或指引?”
“怨铁?还吸了道不错的阴煞本源……”九指枯手拿起怨铁,把玩片刻,“可惜太小,杂质也多。换不了完整的功法。不过……”他斗篷下的阴影似乎“看”了陆尘一眼,“看你气息驳杂阴寒,根基虚浮,走的像是强行转化阴煞的野路子?我这儿倒有一篇残诀,唤作《玄阴炼形篇》,正好适合你这种‘半成品’的炉鼎,教你如何将一身驳杂阴气,炼得更‘纯粹’些,也好……卖个更好的价钱。”
炉鼎?卖钱?
陆尘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残诀?效果如何?有何弊端?”
“效果?让你这身乱七八糟的阴气变得听话,更容易掌控,修炼起来也更快些。弊端嘛……”九指怪笑一声,“炼得太‘纯粹’了,对那些修炼阴属性功法、或者需要精纯阴煞炼丹炼器的人来说,可是上好的补品。就看你能不能在被当成补品吃掉之前,自己先变得足够强了。怎么样,换不换?这怨铁加你身上所有魂钱,刚好够。”
陆尘沉默。这《玄阴炼形篇》听起来就像个诱饵,专门引诱他这样的修士把自己修炼成更可口的“资粮”。但阿灰让他来,九指又直言不讳……这似乎是鬼市,乃至整个幽冥血海宗心照不宣的一种“养殖”规则?弱者以更快变强的诱惑主动修炼,实则是在为自己被收割做准备。
他需要力量,需要快速变强以应对阴针和未知危险。这残诀可能是毒药,也可能是阶梯。
“换。”陆尘将铁牌中的魂钱全部划出,推了过去。
九指收起怨铁和魂钱,枯手在柜台下一摸,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简,边缘残缺。“注入你那一丝真气即可观看。只能看三次,玉简自毁。”
陆尘接过玉简,依言将那一缕冰寒真气注入。大量信息涌入脑海,正是一篇残缺的修炼法门,专注于淬炼、纯化阴属性真气,并将其与肉身初步结合,达到“炼形”之效。法门本身看起来并无明显问题,甚至颇为精妙,远胜《引气诀》。但字里行间,确实隐隐透出将自身“阴气”修炼得越精纯越好的导向,并未强调如何隐藏或防护。
回到洞窟,陆尘没有立刻修炼。他反复研读《玄阴炼形篇》,结合【明察】天赋和自己的理解,试图找出其中可能隐藏的陷阱。几天后,他得出结论:功法本身短期内确实能助他更快掌控和壮大真气,更有效地转化阴针。真正的危险,可能在于修炼出的“精纯玄阴真气”的特有气息,或者功法运转时产生的某种不易察觉的“标记”,会让他像黑夜中的灯火,吸引来“捕食者”。
但阴针的威胁迫在眉睫,血食之毒也需要更强的真气化解。他没有太多选择。
他开始修炼《玄阴炼形篇》。效果立竿见影,那缕真气迅速变得凝练、驯服,对阴针寒气的转化效率大幅提升。他的力量在快速增长,经脉中冰寒刺骨的感觉逐渐被一种更深厚、更可控的阴冷所取代。蚀骨阴针的侵蚀被有效遏制,甚至其本源都开始被缓慢而持续地抽离、转化。他的修为,向着炼气一层稳步迈进。
代价是,他感觉到自己的气息确实变得越来越“纯净”,也越来越……与众不同。那是一种精纯的、近乎本源的阴寒,在鬼市驳杂的环境里,隐隐有种“脱颖而出”的感觉。他甚至注意到,洞窟里其他杂役弟子,偶尔会向他投来混杂着畏惧和一丝贪婪的目光。
阿灰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依旧每日收取阴魂苔,发放血食和清心水,仿佛对他的变化毫无察觉。
一个月后,陆尘的修为稳固在了炼气一层边缘,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体内阴针已被炼化近半,剩余部分被牢牢禁锢。他的实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感知更敏锐,力量、速度远超凡人,甚至能勉强催动怨铁,发挥其一丝“吸煞”的特性。
就在他以为能暂时喘息,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获取完整功法、避免成为“资粮”时——
变故发生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丑时,他刚从剥皮巷返回。洞窟内除了阿灰,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着暗紫色血纹长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男子腰间挂着的令牌样式与杂役截然不同,气息深沉如潭水,给陆尘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炼气中期,甚至可能是后期!
阿灰站在男子侧后方,微微垂首,灰白的眸子看着地面,没有任何表示。
“你就是陆尘?”阴鸷男子开口,声音冰冷。
“是。”陆尘心中一沉。
“修炼的是《玄阴炼形篇》?不错,进度比预想的快。”男子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一身玄阴真气倒是淬炼得颇为精纯,省了老夫不少功夫。你体内的那道阴煞本源(蚀骨阴针)也有些意思,竟能与玄阴真气初步融合……很好,是上好的‘活傀胚子’,也可做‘阴元丹’的辅药引。”
活傀胚子?阴元丹?
陆尘瞬间明白了。九指的铺子是“销售点”,阿灰可能是“观察员”或“推荐人”,而眼前这人,就是“消费者”。他从一开始,就是被圈养、被评估的“材料”!
“跟我走。”阴鸷男子命令道,不容置疑。
跑?洞窟只有一個出口,对方修为碾压。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陆尘脑中飞速转动,看向阿灰。阿灰依旧垂眸,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没有机会。实力差距太大了。
阴鸷男子似乎不耐烦了,抬手一道乌光打出,瞬间没入陆尘体内。陆尘只觉得浑身真气瞬间凝固,经脉被封,连手指都难以动弹,意识却清醒无比。
“放心,现在不会杀你。还得带回去好好‘炮制’。”男子冷笑,像拎货物一样提起陆尘,转身朝洞窟外走去。
经过阿灰身边时,陆尘用尽最后力气,看向她。
阿灰终于抬起了头,灰白的眸子“望”向他,依旧空洞,但陆尘仿佛在那片空洞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或许是漠然,或许是怜悯,又或许只是一点尘埃的反光。
然后,她重新低下了头。
陆尘被带出了洞窟,带离了鬼市,飞向幽冥血海宗更深处未知的黑暗。等待他的,是被炼成没有意识的活傀,还是被投入丹炉作为药引?
他不知道。
但就在意识被彻底禁锢前的最后一刻,他集中所有意念,沟通了识海深处那座寂静的【轮回碑】。
碑体上,“当前轮回烙印:贰”的字样,开始无声燃烧。
「身死道消,轮回重启。」
「轮回本源-1。」
「溯回时光……」
冰冷的黑暗吞没一切。
……
玄铁索桥的晃动,血雾的气息,尸傀仆役背上丑陋的缝合线……
陆尘再次睁开眼,回到了穿越之初,走向“迎客台”的队伍中。
手腕上,蚀骨阴针的隐痛依旧。但这一次,丹田内并非空空如也。
那里,静静悬浮着一缕微弱、却精纯凝练到极点的——玄阴真气。
不是完整的炼气一层修为,而是上一世他被《玄阴炼形篇》淬炼、被那阴鸷男子评价为“上好”的、那身真气的最核心本源。它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带着被收割的恐惧与不屈的意志,沉寂在他的丹田。
【可选继承(三选一):】
【甲:前世微末经验(对鬼市、九指铺子、阴鸷男子的部分认知)】
【乙:前世残余物(那缕精纯的玄阴真气本源)】
【丙:觉醒一道新的‘潜在禀赋’(随机)】
没有任何犹豫。
乙!
他需要力量,需要这来自前世痛苦淬炼、险些为他招来杀身之祸、却也蕴含着可能性的“毒果”!
玄阴真气本源悄然融入他新生的、同样脆弱的经脉,与那尚未发作的蚀骨阴针形成一种微妙的共存与对抗。它太微弱,不足以立刻压制阴针,却像一块坚冰,镇在丹田,带来一丝冰冷的底气和……强烈的警示。
他低下头,随着队伍前行,眼底深处是压抑的冰焰。
刘信?不,在这个世界,是那个阴鸷男子,是九指,是……阿灰。
还有这视弟子为资粮的整个幽冥血海宗。
‘这个仇,我记下了。’
这一次,他要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