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是死的。
没有呼啸,只有一种粘稠的、裹挟着腐朽与淡淡尸甜味的凝滞感,缓缓拂过嶙峋的怪石和半掩的坟冢。磷火在低空飘荡,映得那些东倒西歪的墓碑和裸露的枯骨一片惨绿。
陆尘握着阿灰给的骨片,指尖能感受到那血色符文的微弱凉意,它像一层薄薄的无形气罩笼着他,让那些在坟茔间漫无目的游荡、肢体残缺的低等腐尸对他视若无睹。但他的【明察】天赋却清晰“听”到,远处更深沉的黑暗中,传来沉重的拖沓声和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他的目标很明确——东南角,那棵最大的枯树。
借着飘忽的磷光,他很快找到了它。那树早已死透,树干粗大需数人合抱,树皮剥落殆尽,露出内部漆黑如炭、仿佛被烈火烧灼过又冷却了千万年的木质。树心处有一个巨大的空洞,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暴力破开。整棵树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腻中带着绝望的死亡气息,方圆数十丈内,连最低等的腐尸都不愿靠近。
“就是这里了。”陆尘屏住呼吸,绕到树的东南侧。按照阿灰所说,树根下三尺。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以【明察】天赋仔细扫视周围。地面是黑红色的硬土,混杂着碎骨和说不清的渣滓。枯树庞大的根系如同虬龙般半露在外,盘根错节。他的感知顺着根系向下延伸,在三尺左右的深度,确实“触碰”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东西——它不是土石,也不是完全的木头,而是一种介乎于两者之间、密度极高、散发着精纯阴腐与沉重怨念的聚合体。
百年腐心木。
他取出准备好的、从鬼市杂物堆里淘换来的半截阴沉铁镐,开始小心挖掘。泥土坚硬如铁,每一下都震得手臂发麻。挖掘时,他刻意控制着【汲阴】天赋的运转,只汲取空气中游离的稀薄阴气,而竭力避开那块腐心木本身散发的、更为诱人但也危险得多的气息。
汗水混着血雾的湿气浸透了他的后背,蚀骨阴针在之前的异动和持续劳作下又开始隐隐发作,带来经脉的抽痛。但他咬牙坚持着,注意力高度集中,警惕着可能来自地底或周围的任何异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铁镐尖端传来“叩”的一声闷响,碰到了硬物。
陆尘精神一振,改为用手和一把小骨刃小心清理周围的浮土。很快,一块约两只长、一臂粗、通体黝黑、表面布满木头纹理但又闪烁着金属般冷光的物体显露出来。它比预想的更沉,触手冰凉刺骨,那股怨念与死气几乎凝成实质,让陆尘握住它的手瞬间麻木,脑海中甚至闪过几幅模糊而痛苦的画面——挣扎、束缚、漫长的窒息与黑暗。
这就是百年腐心木,以尸煞怨气为养料,在极阴之地孕育而成的邪木。
他用随身携带的、浸泡过清心水的厚皮子将其包裹捆好,尽量减少直接接触。任务完成,他本该立刻离开。
但就在他准备将腐心木完全提起时,【明察】天赋赋予的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了脚下土层中一丝极其微弱、但不同于腐心木怨念的“律动”。那律动……有点像心跳,缓慢,沉重,带着一种沉睡般的蛰伏感,源头似乎就在腐心木正下方更深的地方。
陆尘的动作僵住了。
阿灰只说要腐心木,没提下面还有别的东西。是不知道?还是……故意不说?
联想到阿灰的神秘、冷漠,以及那句“别的地方,别碰”,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这腐心木,会不会像那血食一样,只是某种更大图谋的“饵”?取走腐心木,是否会惊动下面那东西?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黑色邪木,又“感受”着地下那沉睡的律动。轮回碑在识海中寂静无声,但两次死亡的经验在疯狂预警:贪心、好奇、偏离已知的安全路径,往往是通往死亡最快的方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陆尘将腐心木彻底提起,塞进背后的皮囊,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用最快的速度向外围撤离!他甚至不敢奔跑,生怕脚步声会打破某种平衡,只是将【明察】运用到极致,避开所有可能有潜在危险的区域,步伐迅捷而轻灵。
直到那股笼罩乱葬岗核心区域的沉重死气在身后逐渐减弱,低等腐尸的身影重新在磷火映照下出现,陆尘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脚步丝毫未停。
返回鬼市洞窟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怀里的怨铁依旧冰凉,背后的腐心木则不断散发着阴寒与怨念,即使隔着皮子也让他心神不宁,【汲阴】天赋似乎都受到了干扰,转化效率变得滞涩。蚀骨阴针的刺痛和血食残留的躁动在疲惫和紧张之下开始翻腾。
当他终于看到洞窟入口那点昏暗的光亮时,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
阿灰依然坐在阴影里,仿佛从未移动过。灰白的眸子“望”向他背后的皮囊。
“东西。”她伸出手。
陆尘解下皮囊,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看着阿灰:“师姐,腐心木下方,有东西。像在沉睡。”
阿灰伸出的手微微一顿,灰白的眸子似乎凝缩了一下,那空洞的视线第一次让陆尘感到了一丝锐利。“你碰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有。我拿了腐心木就立刻离开了。”陆尘如实回答,同时仔细观察着阿灰的反应。
阿灰沉默了几息,接过皮囊,手指隔着皮子摩挲了一下里面的腐心木,然后点了点头:“你运气不错,也算知进退。”她没有解释那下面是什么,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更小的皮袋,扔给陆尘,“你的报酬,和你的怨铁。”
陆尘接住,小皮袋里正是他那块暗金色的怨铁,触感依旧冰凉,中心那缕乌光似乎凝实了一丝。而阿灰当着他的面,将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百年腐心木,随手塞进了她身后那片似乎能吞噬一切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尸傀道深处埋着不少老东西,有些连宗内长老都不愿轻易惊动。”阿灰难得地多说了两句,但依旧语焉不详,“腐心木是它们‘呼吸’的沉淀,也是某种标记。取走,短时间内那片地方会‘干净’点。标记消失,它们可能会睡得更沉,也可能……会换个地方‘呼吸’。总之,与你无关了。”
陆尘听得心头凛然,这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危险。他收起怨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师姐,我体内的阴针和血食之毒……”
“清心水只能缓解,治标不治本。”阿灰打断他,“要想根除,要么有筑基期以上的长老出手,以丹火为你炼化;要么,你自己筑基。或者……”她灰白的眸子似乎瞥了一眼陆尘放怨铁的位置,“你能找到办法,将那阴针的本源,彻底化为己用。不过那是筑基后才该考虑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引气入体。”
她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平淡:“鬼市杂役,每旬可休一日。明日你无需去剥皮巷。自己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尝试引气吧。成了,你或许有资格去争一争‘活路’;不成,下次阴针反扑,血食之毒爆发,我也救不了你。”
安全点的地方?在这幽冥血海宗,哪里算安全?陆尘心中苦笑,但还是一礼:“谢师姐指点。”
他没有回石榻,而是握着怨铁,直接走出了洞窟。阿灰的话像最后的通牒,他没有时间再慢慢筹划了。
鬼市范围很大,建筑杂乱无章,充斥着各种阴暗角落和废弃的洞窟。陆尘凭借着【明察】天赋,避开那些气息混乱或过于强盛的区域,专挑阴气相对平缓、僻静无人、且没有明显危险感的地方寻找。最终,他在鬼市边缘,靠近一道通往更下层深渊的裂缝附近,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石龛。这里阴风阵阵,但气息相对“干净”,只有纯粹的阴寒,少了剥皮巷和乱葬岗那种浓郁的怨念和死气。
盘膝坐下,陆尘先服下剩下半颗血食。狂暴的能量再次炸开,与阴针冲突,带来剧痛,但也将那股阴寒暂时压制。他立刻运转阿灰之前随口提过、所有杂役都知道的最粗浅的《引气诀》,尝试捕捉、导引空气中游离的天地灵气。
过程艰难无比。他的资质本就平庸,又被阴针损了根基,《引气诀》更是粗陋不堪。几个时辰过去,除了浑身被阴风吹得冰凉,丹田处毫无气感。
蚀骨阴针在血食药力减弱后开始反扑,比以往更烈。经脉像被冰锥刺穿,剧痛让陆尘几乎坐不稳。血食带来的躁动也在冲击他的神智,眼前开始泛起血红。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意识模糊间,他死死抓住怀里的怨铁。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忽然,他想起怨铁吸收阴针本源的那一幕,想起【汲阴】天赋的描述——“转化阴属性能量”。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找死的念头蹦了出来。
他不再试图用粗浅的《引气诀》去捕捉那些难以捕捉的普通灵气,而是反过来,主动将【汲阴】天赋催动到极限!目标不是外界阴气,而是自己体内那根正在肆虐的“蚀骨阴针”!
“吸!把它当成‘无主的阴属性能量’给我吸过来!”
他发狠般引导着【汲阴】那微弱的力量,如同丝线,缠绕向经脉中那根凝练的阴寒之“针”。这无异于引火烧身,主动将最毒的部分导向自己脆弱的转化能力。
“呃——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比阴针自行发作猛烈十倍!陆尘全身剧颤,七窍中都渗出了黑色血丝,意识几乎要被纯粹的痛苦和冰寒撕碎。怀中的怨铁似乎感应到这股精纯阴煞的剧烈波动,再次传来吸力,但这次,陆尘拼尽全力,用意志引导着【汲阴】转化出的、那微不足道的一丝冰凉气息,并非全部交给怨铁,而是强行截留了一部分,导向自己的丹田!
那不是温和的灵气,而是经过初步转化、依旧带着阴寒与刺痛、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他自身印记的……异种真气!
这缕真气微弱如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在丹田扎下了根,并开始自发地按照《引气诀》那简陋的路径,缓慢运转。
“噗!”
陆尘喷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竟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霜。他瘫倒在地,浑身冰冷僵硬,经脉处处受损,剧痛依旧持续。
但是,他能感觉到。
丹田里,那一缕细若游丝、冰寒刺骨、与他性命交修的气息,正在微弱而坚定地流转。每流转一分,蚀骨阴针的暴虐似乎就被磨去一丝,虽然微不足道,但那无休止的吞噬和痛苦,第一次出现了被反向遏制、缓慢转化的迹象!
他成功了。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将自己最大的毒疮,炼成了第一缕“真气”。
这不是正统的引气入体,这是魔道,是邪路,是走在悬崖边的疯狂之举。
陆尘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石龛顶部渗出的血雾凝结的水滴,咧嘴想笑,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鬼市阴风呼啸,仿佛无数鬼魂在呜咽。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完全待宰的杂役了。
他有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带毒的“柴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