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材与鬼币

陆尘在剥皮巷里待了整整三个时辰。

出来时,他手里的皮袋装满了品质上乘、磷光浓郁的阴魂苔,腰间挂着的骨刃边缘,残留着几缕难以擦净的、灰败的“墙皮”组织碎屑。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但脚步却稳了许多。【汲阴】天赋在巷内阴气最盛处悄然运转,虽然转化缓慢且伴随阵阵来自怨念的冰冷刺痛,但确确实实缓解了“蚀骨阴针”最猛烈的侵蚀势头,为他争取到了珍贵的时间与一丝清明。

更重要的是,凭借上一次轮回用命换来的“记忆”,他避开了三处致命陷阱,精准采集了苔质最佳的几处,甚至还险之又险地反制了一处“旧墙皮”的袭击——虽然过程狼狈,差点被那蠕动的皮膜裹住小腿,但终究是活了下来,还削下了它一小块“本体”。

当他将沉甸甸的皮袋放在阿灰面前时,阴影中的盲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她灰白的眸子“看”向皮袋,又“看”向陆尘沾满巷内污渍和一丝极淡血腥的衣袍,沉默了片刻。

“超量,优品。”她沙哑地开口,从身后阴影里摸出两个小瓶,推了过来。一瓶是暗红色的粘稠“血食”,另一瓶则是半透明的灰色液体,触手冰凉,“优品额外奖励,清心水。能让你在汲取阴气时,脑袋清醒一点。”

“谢师姐。”陆尘收起两瓶东西,没有立刻服用血食,而是问道,“师姐,若我想用贡献点兑换些东西,该去何处?”

“贡献点?”阿灰似乎嗤笑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冷,“你令牌背面那珠子,吸了你一缕生气,便是你的‘鬼钱’。里面该有点数。想花,去‘万骷楼’,鬼市西头。不过……”她灰白的眸子似乎毫无焦点地扫过陆尘,“就你这点鬼钱,怕是连楼里最次的‘阴魂沙’都买不起一粒。”

陆尘心中一动,依言将意念沉入腰间铁牌。果然,背面那颗原本黯淡的灰色珠子内部,浮现出几个微不可察的小字:【魂钱:伍】。

只有五点。而阿灰口中的“阴魂沙”,在万骷楼的基础兑换清单里,标价是【拾】。

果然寸步难行。

他没有气馁,向阿灰道谢后,回到石榻,拔开“清心水”的瓶塞,小心抿了一小口。一股尖锐的凉意直冲天灵盖,瞬间驱散了因【汲阴】而带来的细微烦躁和幻听,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冷静。他这才拿起那颗“血食”,在【明察】天赋的仔细感应下,确认其中主要的危害成分是一种缓慢侵蚀神智的“嗜血狂躁”意念,而压制阴针的成分是一种浑厚的阴性能量。

“以毒攻毒,同时埋下更深的瘾……”陆尘眼神冰冷。他权衡片刻,将血食分成两半,只吞服了半颗。狂暴的能量与阴寒药力在体内炸开,与蚀骨阴针剧烈冲突,带来撕扯般的痛苦,但也确实将那阴针的寒气暂时逼退,稳固在经脉某处。另外半颗,他小心藏起。

他没有立刻去交任务。而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凭借对剥皮巷的熟悉和【汲阴】的微弱辅助,每次都带回优品的阴魂苔,换取微薄的魂钱和清心水,并只服用半颗血食,努力维持着一个“艰难存活但尚有价值”的杂役形象。同时,他所有空闲时间,都在用【明察】天赋,细致地观察这座洞窟,观察阿灰,观察其他杂役弟子微不可察的气息变化。

第三天丑时,他再次踏入剥皮巷。这一次,他没有去往日常区域,而是根据上次轮回的记忆,朝着巷子更深处,阿灰警告过“旧墙皮更喜鲜活血肉”的区域摸去。那里的阴魂苔磷光几乎成片,品质绝佳,但墙壁的“蠕动”也更为频繁。

他的目标是深处一面颜色暗沉、仿佛由无数层皮子碾压而成的“老墙”。上次轮回的死亡瞬间,他惊鸿一瞥,看到这面墙深处,似乎嵌着一点不同寻常的、金属般的冷光。

过程凶险万分。三张“旧墙皮”几乎同时暴起,从不同方向扑来,带着更浓郁的腐朽与恶意。陆尘将【明察】催动到极致,身形在狭窄巷道内狼狈躲闪,手中骨刃胡乱劈砍,划破皮膜,溅出腥臭的黑色浆液。一番搏命,他衣衫褴褛,身上多了数道火辣辣的擦伤,终于扑到那面老墙前。

就是这里!他挥动骨刃,不顾可能惊动更可怕的东西,狠狠刺向记忆中的位置,用力撬挖!

“噗嗤……”

一块巴掌大小、格外坚韧的旧皮被撬开,下方,一点暗金色的、非皮非肉的冰冷物质露了出来。没时间细看,陆尘一把将其扯出,入手沉重冰凉,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几乎在东西离墙的瞬间,整面老墙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哀嚎的震动,更多的“墙皮”开始疯狂蠕动!

陆尘头皮发麻,将东西塞进怀里,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口亡命狂奔!身后,嘶嘶声、蠕动声、仿佛粘液滴落的声音汇聚成潮,紧追不舍!

就在他即将冲出巷口,几乎能看见外面相对明亮些的血雾时,怀中被【汲阴】天赋持续接触的那块冰冷金属,忽然传来一阵微弱但精纯的吸力!这吸力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身后追来的、浓郁的阴怨之气!更让他惊愕的是,体内那根被血食和自身修为暂时压制住的“蚀骨阴针”,在这股吸力与外界阴怨之气的双重牵引下,竟然猛地一颤,一丝极其凝练的阴寒本源,被强行从针体中抽离出来,汇入那金属块!

“呃啊!”陆尘痛哼一声,感觉那阴针的威胁瞬间减弱了至少一成!而怀里的金属块吸了这股精纯阴寒本源后,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沉寂。

他顾不上细究,趁着身后追击因这突兀的吸力微微一滞的间隙,猛地冲出了剥皮巷!

阳光……不,这里没有阳光。只有鬼市永恒昏暗的血色光晕。但他活着出来了。

瘫倒在熟悉的洞窟入口附近,陆尘剧烈喘息,感受着体内阴针减弱带来的虚脱与一丝奇异的轻松。怀里那东西硌得生疼,却像一块冰冷的护身符。

“你去了老墙区。”阿灰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不再是平淡,而是带着一丝探究的冷意。

陆尘抬起头,喘息着:“想……想多换点魂钱。”

阿灰沉默地看着他,灰白的眸子在他褴褛的衣衫、新添的伤口和紧捂的怀部停留片刻。“东西拿出来。”

陆尘犹豫一瞬,还是将那块暗金色的不规则金属块取出。金属块表面布满天然纹路,此刻中心一点,隐隐有一丝极淡的、流动的乌光,那是刚刚吸收的阴针本源。

阿灰接过,手指摩挲片刻,灰白的眸子似乎眯了眯:“……怨铁?还吸了一丝精纯阴煞?你运气倒是不错。这东西扔万骷楼,能换【叁拾】魂钱。或者……”她顿了顿,“你可以留着。等你能引气入体,或许能用它当个引子,炼件阴属的粗胚。不过现在,它是祸端。消息漏出去,你这点修为,保不住。”

陆尘心脏猛跳:“请师姐指点。”

“两条路。”阿灰将怨铁抛回给他,“一,我现在带你去万骷楼,换成魂钱。二,东西我暂时替你保管,等你炼气后再说。作为报酬,你要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尸傀道’外围的乱葬岗,给我取一块‘百年腐心木’来。那里比剥皮巷安全点,但对你来说,也是九死一生。”阿灰淡淡道,“当然,你也可以选第一条路,拿着魂钱,去买你的阴魂沙。”

陆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魂钱易得,这种能削弱体内阴针、似乎还有成长性的特殊之物难寻。更何况,阿灰虽然神秘冷漠,但目前为止,并未表现出直接的恶意,甚至提供了些许信息和选择。

“我选第二条路。请师姐保管,并告知乱葬岗详情。”

阿灰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明智。不过,去之前,你得先解决另一个麻烦。”

“什么?”

“你压制阴针,用的是半颗血食的法子吧?”阿灰灰白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他的身体,“取巧了几天,药力反噬和阴针的反扑,最迟明晚就会一起来。要么,你立刻服下整颗血食,赌自己能扛过狂躁迷失;要么……”她指了指洞窟外,“现在就滚去乱葬岗,在生死之间,借那里的尸煞阴气冲关,尝试引气入体。唯有自身生出一缕真气,才能化开血食之毒,真正稳住阴针。”

绝路。又是绝路。

但这一次,陆尘眼中没有绝望。他握紧手中的怨铁,冰凉触感让他头脑清醒。轮回碑在识海中沉静矗立,两次“死亡”与“重来”的记忆,还有刚刚怨铁吸取阴针本源的一幕,让他隐约触摸到了一点东西。

这蚀骨阴针,是危机,但其中凝练的阴煞本源,是否也能是……资粮?

“我去乱葬岗。”陆尘站起身,抹去嘴角因为刚才剧烈奔跑和阴针异动而溢出的黑血。

阿灰不再多说,只是弹给他一枚粗糙的骨片,上面以血画着简陋的地图和一个扭曲的符文:“地图。符文可让你在乱葬岗外围不受低等尸傀主动攻击。记住,只取东南角,那棵最大的、树心发黑的枯树下三尺处的腐木。别的地方,别碰。别死在里面,我嫌麻烦。”

陆尘接过骨片,深深看了阿灰一眼,转身投入鬼市更为深邃昏暗的巷道中。

他没有直接前往尸傀道,而是先绕去了鬼市西头的“万骷楼”。那是一座完全由各种苍白骨骼垒砌而成的畸形建筑,门口挂着两盏人皮灯笼。他没有进去,只是在远处用【明察】天赋默默观察了许久,记下了进出者的气息、守卫的分布、乃至建筑骨骼连接处的微弱能量流转。

然后,他向着地图上标注的、幽冥血海宗另一处令人闻之色变的外门之地——“尸傀道”乱葬岗,悄然而去。

怀中的怨铁紧贴着皮肤,传来稳定的冰凉。识海中的轮回碑寂静无声。

他知道,第三次“轮回”的考验,或许就在前方。

但他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只能被动等死的杂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