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巷,名字没有半分夸张。
巷道狭窄悠长,两侧不是砖石,而是某种暗淡的、仿佛浸透了油脂的皮子鞣制拼接而成,触手冰凉滑腻。缝隙里,生长着一簇簇散发幽蓝磷光的苔藓——阴魂苔。陆尘的任务,就是在丑时阴气最盛时,将它们刮下来。
阿灰说过,刮苔时,心要静,手要稳,呼吸要缓。因为剥皮巷里,不只有苔藓。
陆尘握着骨制刮刀,小心地将一丛磷光苔藓剥离皮墙。指尖传来的除了阴寒,还有皮墙深处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语呢喃重合的悸动。他的“明察”天赋在此刻自行运转,让他“看”到更多——那些皮子上残留着强烈的痛苦、恐惧与怨念,阴魂苔正是以这些负面情绪为养分。
“这哪里是墙……”陆尘背脊发寒。
就在他专注于下一丛苔藓时,异变陡生!
旁边皮墙上一块不起眼的“补丁”突然蠕动,猛地凸起,化作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漆黑大口的皮膜,朝他持刀的手腕裹缠而来!腥风扑鼻,带着浓烈的尸臭。
陆尘汗毛倒竖,几乎凭借本能向后急退。皮膜擦着他的指尖掠过,刮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皮膜一口咬空,发出“嘶嘶”的漏气声,缓缓缩回墙内,又变回一块普通的“补丁”。
陆尘心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记起阿灰冷漠的警告:“鬼市里,任何看上去像机会的东西,往往都是陷阱。任何不起眼的东西,都可能要你的命。”
刚才若是反应慢上半拍……
他不敢细想,定了定神,正要俯身捡刀,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胸口那股盘踞的“蚀骨阴针”寒气,仿佛被刚才的惊险和阴气引动,骤然活跃起来,沿着经脉逆行,针扎般的刺痛蔓延开来。
“呃……”陆尘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气息都带着冰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被这股阴寒之气快速吞噬。照这个速度,别说七天,恐怕连三天都撑不到。
必须立刻去“瘟医庐”交任务,换取缓解阴针的“血食”!
他咬牙捡起刮刀,将收集到的不多阴魂苔塞进腰间皮袋,踉跄着朝巷口走去。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幻听般响起尖锐的嘶鸣。
好不容易挪到巷口,只见阿灰依旧坐在那块阴影里,灰白的眸子“望”向他,或者说,望向他腰间几乎空瘪的皮袋。
“时辰到了。”她沙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阴魂苔,不够标准的一半。”
陆尘艰难地开口:“巷子里有……”
“那不是理由。”阿灰打断他,“鬼市只认结果。未达标的杂役,没有资格领取全额血食。”她伸出手,指尖弹出一颗指甲盖大小、暗红色的药丸,滚落到陆尘脚边。
“这是今日份。下次再不够,连这颗也没有。”
陆尘捡起那颗尚带余温的“血食”,入手竟有些粘腻。他没有立刻服下,“明察”的天赋让他对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心生极度警惕。他能“感觉”到,这药丸里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微弱的魂魄碎片,还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能量。它或许能暂时压制阴针,但绝对会带来更糟糕的东西。
服,可能是慢性毒药;不服,立刻就会死。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蚀骨阴针的寒气再次爆发,直冲心脉。陆尘眼前一黑,意识迅速沉入冰冷的黑暗。
‘要……死了吗?’
最后的念头闪过,识海深处,那座残破的【轮回碑】骤然震动!
碑体上,“当前轮回烙印:壹”的字样,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缓缓化为灰烬消散。紧接着,一缕比之前更加黯淡、细小的幽光在碑顶生成——“当前轮回烙印:贰”。
冰冷的信息洪流再次冲刷他的真灵:
「身死道消,轮回重启。」
「轮回本源-1。」
「溯回时光,重临初始。」
「可选继承(三选一):」
「甲:前世微末经验(对幽冥鬼市剥皮巷的初步认知)」
「乙:前世残余物(半袋不合格的阴魂苔)」
「丙:觉醒一道新的‘潜在禀赋’(随机)」
没有时间细思,陆尘的意识在无尽的冰冷与虚无中,凭借本能做出了选择。
丙!
他需要变数,需要打破这绝望开局的东西!
「禀赋觉醒中……基于前世‘死于阴煞侵蚀与资源匮乏’,你觉醒了灰色禀赋【汲阴】。」
【汲阴】:你对阴属性能量拥有微弱的汲取与转化能力,可通过接触缓慢吸收无主的阴气、怨念等,转化为一丝可滋养肉身或神魂的凉意。效率极低,且过度汲取有被负面情绪侵蚀的风险。】
下一瞬,无边黑暗褪去。
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腥浊的血雾气息钻入鼻腔。陆尘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微微晃动的玄铁索桥,前方引路尸傀背上那丑陋的缝合线,以及桥下翻涌的暗红血雾。
他回来了。回到了刚刚穿越,正走向幽冥血海宗“迎客台”的时刻。
手腕上,那代表蚀骨阴针存在的隐痛依旧清晰,但体内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凉流淌的异感。【汲阴】禀赋已经生效,正在缓慢汲取周围环境中游离的、稀薄的血雾阴气,虽然杯水车薪,却让那阴针的侵蚀速度,似乎减缓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更重要的是,他的脑子里,多了一段清晰无比、绝不可能出错的“记忆”——关于剥皮巷的布局、几处阴魂苔长得最密但也最危险的位置、那张会突然暴起噬人的皮膜“补丁”所在,以及阿灰冷漠的表情和那颗可疑的“血食”。
轮回,是真的。用一次死亡,换来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和一个或许能撬动死局的小小天赋。
陆尘低下头,随着队伍沉默前行,将所有情绪压在眼底。这一次,他不再茫然。
踏上“迎客台”,流程一如“上次”。骷髅魂灯绿焰森森,富家子被炼成干尸,绝望的气氛弥漫。当枯槁老者叫到他的名字时,陆尘平静上前,滴血。
魂灯火苗依旧微弱黯淡。
“气血衰败,阴毒缠身,废物。”老者的评语一字未变,“扔去幽冥鬼市打杂。”
“是。”陆尘的回答也同样平静。
领取那面刻着“幽冥鬼市·丁戌七十三”的黑铁令牌时,他指尖在背面那颗黯淡的灰色珠子上多停留了一瞬。这就是“伪魂火”,他这次必须弄清楚它的更多作用。
再次踏入那个昏暗腐臭的洞窟,再次见到阴影里灰袍盲眼的阿灰。
“新来的?令牌。”阿灰伸出手,声音沙哑平淡,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陆尘递上令牌,阿灰同样以指尖点过,完成那莫名的“登记”。
“规矩。”她收回手,灰白的眸子没有焦点,“丑时,剥皮巷,阴魂苔,午时前送瘟医庐。不做,或不够,扣血食。”
陆尘这次没有只是听着。在阿灰话音落下的间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阿灰师姐,若是采集的阴魂苔,品质超出标准,可否多换一些血食?或者……换取别的东西?”
洞窟内微微一静。
其他几个麻木的杂役弟子似乎动了动,又很快归于死寂。
阴影里,阿灰偏了偏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向陆尘。那双灰白的眸子依旧空洞,但陆尘却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落在了自己身上。
“哦?”阿灰的语调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起伏,像是很久没听到过这样的问题了,“鬼市确实有‘以优换酬’的规矩。但前提是,你能活得下来,并且……拿得到‘优’。”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丝:“剥皮巷深处,苔质最佳,但那里的‘旧墙皮’,也更喜欢鲜活血肉。上一个这么问的,骨头现在大概已经成了某堵墙的一部分。”
警告,但也是信息。
“多谢师姐告知。”陆尘拱手,不再多问,转身走向自己的石榻。
坐下后,他闭目凝神。蚀骨阴针的寒气仍在肆虐,但【汲阴】天赋已在默默运转,缓慢汲取洞窟内弥漫的淡淡阴腐之气,转化为一丝丝细微的凉意,勉强抗衡着阴针的侵蚀。而【明察】天赋,则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更加清晰。
他能“听”到角落某个杂役弟子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带着衰竭的迹象;能“感觉”到洞窟墙壁深处那若有若无的、更古老的怨念沉淀;甚至能隐约察觉,端坐阴影中的阿灰,她周身的气息与这鬼市的环境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融为一体的晦涩感,唯独缺少强烈的生机波动,就像……一尊摆放在这里的活傀。
时间一点点流逝,丑时将至。
陆尘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他拿起洞窟内统一配发的、更显陈旧的一把骨刃和一个皮袋,起身走向洞口。
经过阴影时,阿灰的声音淡淡传来:“记住,活着回来,才是完成任务的开始。”
陆尘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便踏入了外面翻腾不息的、更浓郁的血雾之中。
剥皮巷口,磷光幽暗,宛如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这一次,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也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他握紧骨刃,深吸一口充满阴冷与腥气的空气,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