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终年笼罩着裂魂渊。
这里是幽冥血海宗的“迎客”之地。与其说是山门,不如说是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狰狞伤口。深渊两侧,怪石嶙峋如獠牙,仅有几道摇摇欲坠的玄铁索桥连接。此刻,其中一道索桥上,数十个少年正瑟瑟发抖地前行,桥下翻涌的不是云雾,而是粘稠如浆、腥气扑鼻的暗红色血雾。
陆尘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让索桥剧烈晃动。他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残留的记忆和刺骨的阴风一起灌进脑海。
此身原名也叫陆尘,南荒边陲一个战乱小国的流民。所谓“仙缘”,不过是两国交战时,幽冥血海宗的执事随手抓来的“耗材”。记忆里关于此宗的片段,都浸透着最原始的恐惧:送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几乎没有。
“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涌上喉咙,陆尘捂住嘴,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意。摊开手,一抹刺眼的黑红。
“痨病鬼,走快点!掉下去可没人捞你!”前面引路、肤色青黑的尸傀仆役,扭过头,喉管处缝合的线痕蠕动,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陆尘沉默着加快步伐,同时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虚弱。不只是病,经脉中更有一股冰寒刺骨的异种真气盘踞,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生机。原主似乎是在被抓时,就被随手种下了某种“标记”。
绝境?开局即死局?
就在他几乎要认命时,一点冰凉骤然在他意识最深处炸开。
那不是光,而是一种比黑暗更幽邃的“存在”。它迅速展开,化作一道古朴、残缺、边缘布满裂纹的黑色石碑虚影,矗立在他的识海。
碑无字,唯有最上方,两个仿佛用无尽时光与魂灵磨刻出的古篆浮现:
【轮回】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信息流涌入:
「轮回碑(残)认主……」
「碑主:陆尘」
「当前轮回烙印:壹」
「规则:身死道消之日,即为轮回重启之时。携一缕真灵不灭,溯时光长河而归,重临此刻。」
「代价:每一次轮回重启,需燃烧‘轮回本源’。本源可于轮回中积累,亦会随轮回消耗。」
「本次轮回赠礼(三选一):」
「甲:前世微末修为(约等于三日苦修)」
「乙:前世残余寿元(七日)」
「丙:觉醒一道‘潜在禀赋’(随机)」
没有花哨的面板,没有详细的属性,只有一座残碑,一套冰冷残酷的规则,和一个迫在眉睫的选择。
陆尘的呼吸几乎停滞。不是那种予取予求的金手指,更像一份与魔鬼签署的契约。但在这深渊索桥之上,这已是唯一的稻草。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丙」。修为和寿元杯水车薪,一个未知的“禀赋”,或许是破局的变数。
选择落定的刹那,石碑上幽光一闪。陆尘没感到力量涌来,却觉得自己的“视角”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气中流动的血雾,旁人身上或强或弱的气息,乃至索桥木板细微的纹理,都变得……“清晰可察”。不是看见,而是一种直觉性的洞悉。
【潜在禀赋‘明察’觉醒:你对能量流动、生命迹象、器物结构的微弱痕迹,拥有超越常理的敏锐直觉。】
索桥尽头,是一座突出崖壁的黑色石台。台上,一名身着暗紫血纹长袍、面如枯槁的老者垂眸而立。他身后悬浮着九盏青铜灯,灯盏形似骷髅头,眼眶处跳跃着绿油油的火焰。
老者眼皮未抬,干涩的声音却响彻石台:“报上姓名,滴血入灯。燃起‘魂火’者,可入外门为杂役。不燃者……”他顿了顿,“便是炼尸的好材料。”
少年们噤若寒蝉。一个身材魁梧、似有武艺在身的少年率先走出,咬破指尖,将血滴入第一盏灯。
骷髅灯盏的绿焰猛地窜高,色泽转为淡红。
老者微微点头:“气血尚可,入‘战煞堂’。”
魁梧少年松了口气,连忙站到一旁。
测试继续。大多数少年的血只能让绿焰摇晃几下,颜色不变,他们被分往“尸傀道”、“毒蛊窟”等地。少数几人能让火焰转淡黄或淡红。
轮到一名身着锦缎、面色惶恐的富家子时,异变突生。他的血滴入,骷髅灯盏的绿焰“轰”地一声暴涨,几乎转为炽白色,光芒刺眼!
“哦?”老者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抹贪婪的精光,“竟是罕见的‘纯阳灵血’?大补!大补啊!”
富家子还未来得及欣喜,老者枯爪般的手隔空一抓。
“呃啊——!”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富家子整个人仿佛被无形之力攥住,周身毛孔迸射出无数血线,尽数没入那盏骷髅灯中。灯焰变得炽白耀眼,而原地只剩下一具包裹在华丽衣物里的干瘪人皮。
“魂火过旺,爆体而亡。”老者面不改色,挥袖将人皮扫下深渊,“可惜了这身好料子,送去‘人皮轩’或许还能用。”
台下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尿骚味。
“下一个,陆尘。”
陆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九盏灯散发着截然不同的阴冷气息,彼此勾连,形成一个邪恶的阵法。在“明察”的视角下,他甚至能看到富家子残留的几缕纯阳血气,正被阵法缓缓吞噬、转化。
他依言将血滴入老者指定的灯盏。
血珠落入,绿焰只是极其微弱地晃动了一下,色泽暗淡,几乎熄灭。
老者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气血衰败,阴毒缠身,废物中的废物。魂火将熄未熄,倒是有点韧劲儿……罢了,扔去‘幽冥鬼市’打杂吧,好歹能榨出点油水。”
幽冥鬼市?听起来就不是善地。但陆尘面色平静,低头道:“是。”
他领到一面黑铁令牌,触手冰凉,正面刻着“幽冥鬼市·丁戌七十三”,背面则嵌着一颗米粒大小、黯淡无光的灰色珠子,据引路仆役说,这便是“伪魂火”,是他此刻在宗门内的身份和护身符。
随后,他被带到一处位于裂魂渊峭壁上的洞窟。洞口悬挂着破烂的旗幡,上书“鬼市杂役”四个歪斜的血字。洞内昏暗,腐臭与药石的古怪气味混杂。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
陆尘循声望去,只见洞窟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款式接近男装,长发随意用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特别,瞳孔颜色极淡,近乎灰白,看人时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
“是,弟子陆尘,奉命来幽冥鬼市。”陆尘行礼。
女子——或者说,女孩(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微微偏头,灰白的眸子“望”向他,明明没有聚焦,陆尘却感觉周身被无形的视线扫过,体内盘踞的阴毒真气都似乎微微一滞。
“瞎子?”他心头一动。
“我叫阿灰。”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鬼市看门的,兼管你们这些新来的杂役。把你的铁牌拿来。”
陆尘递上令牌。阿灰伸出纤细却布满细碎疤痕的手指,在令牌背面的灰色珠子上轻轻一点。一丝极微弱的凉意闪过,珠子似乎亮了一瞬,又恢复原状。
“好了。鬼市规矩很简单:认牌不认人。牌子在,你勉强算半个人。牌子丢,或珠子彻底灭了……”她灰白的眸子转向洞外翻腾的血雾,“你就是它们的一部分。”
“每日丑时,去鬼市‘剥皮巷’收集阴魂苔。午时前送到‘瘟医庐’。做不完,或品质不达标,扣你血食配额。”她顿了顿,补充道,“血食是唯一能缓解你体内‘蚀骨阴针’的东西。扣光了,你就等着经脉寸断,哀嚎七日而死。”
任务交代得冰冷简洁,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多谢阿灰师姐指点。”陆尘再次行礼。
阿灰不再理他,重新缩回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陆尘走到分给自己的那个潮湿、铺着烂草的石榻边坐下。洞窟里其他几个杂役弟子,个个眼神麻木,死气沉沉。
他握紧冰冷的铁牌,识海中那座残破的【轮回碑】寂静矗立。
幽冥鬼市,剥皮巷,瘟医庐,蚀骨阴针……还有这个神秘的盲女师姐阿灰。
前路遍布荆棘与死亡。
但,好在有了这座碑。
他闭上眼,开始仔细感知体内那股“蚀骨阴针”真气的运行轨迹,同时,“明察”的禀赋被他主动激发,缓缓扫视这个昏暗的洞窟,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身上流转的微弱气息……
这一次,他要活下去。活到,足以掀翻这片血海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