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宗，藏经殿。
这名字听起来堂皇，实则是一座镶嵌在裂魂渊某处崖壁内的巨大石窟，入口被雕琢成一张痛苦嘶嚎的巨口。内部没有阳光，只有从岩缝中渗出的、汇聚成溪流的暗红色血光，以及漂浮在空中、散发惨绿磷火的骷髅头骨提供照明。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兽皮、腐朽纸张和一种更深的、类似于智慧沉淀物腐败的诡异气味。
陆尘走进这张“巨口”。门口没有晒太阳的老人，只有一个蜷缩在阴影里、身体大半都已化作暗黄色蜡质、与身下石墩几乎融为一体的人形。它的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跳跃着两朵绿油油的魂火。
“新……的……”蜡质人形发出咕噜般的声音，下颌开合，掉下几片蜡屑，“规矩……在墙上……自己……看……违者……添灯油……”
陆尘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旁边的岩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内容冰冷而惊悚：“不得损坏骨简皮卷，违者剥皮制卷。”“不得私藏带出，违者抽魂点灯。”“首次兑换可享‘血贷’，利息按幽冥律法结算，逾期不还者，肉身入丹房，魂魄补禁制。”
他收回目光，走向石窟深处。里面并非整齐的书架，而是一个个掏挖出的壁龛，里面摆放着各种载体：惨白的人骨片（骨简）、绷紧的人皮卷（皮卷）、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眼球（瞳术传承）、甚至还有微微搏动的、缠绕着符文的器官切片（血脉秘术）。靠近时，腰间的铁牌微微发热，背面那颗代表魂钱的珠子投映出一片光幕：
“幽冥血海宗，外门鬼市预备弟子，陆尘。”
“可领取基础适配功法：《玄阴炼形篇（残）》补全篇（注：需完成‘定向债务’绑定）。”
“首次兑换权限：可申请‘血髓贷’，兑换名录内任一炼气期功法/术法。债务详情及后果参见岩壁律法。”
陆尘盯着“《玄阴炼形篇（残）》补全篇”那几个字，瞳孔微缩。果然，连这诱饵般的残诀，都是这“养殖”体系的一环。领取补全，恐怕意味着更深的绑定和更明显的“标记”。
他没有立刻选择领取。目光转向光幕上滚动的可兑换名录。名目繁多，光怪陆离：《血神经（皮相篇）》、《五鬼噬魂术》、《白骨观想法》、《阴煞魔雷》……其中也夹杂着一些画风截然不同的名字：《青莲剑歌（残）》、《太上清心咒（伪）》、《金刚伏魔体（外篇）》……显然是从某些“渠道”获得的他派传承，大多残缺不全或经过魔改。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门剑诀上——《玄冥御剑真解（炼气篇）》。简介寥寥：源于北境玄冥剑派，炼玄阴之气为剑，诡谲森寒，擅破护体真罡。价格：1200魂钱。兑换条件：申请‘血髓贷’。
“血髓贷……”陆尘想起岩壁上“肉身入丹房，魂魄补禁制”的字样，心中冷笑。这比高利贷狠毒万倍，是以修士最根本的血肉魂魄为抵押的死亡契约。
但他不一样。轮回碑在身，死亡并非终结，而是重启。这契约，锁不住他。
“兑换《玄冥御剑真解（炼气篇）》，申请‘血髓贷’。”他对着铁牌平静说道。
铁牌光华一闪，传来冰冷反馈：
“申请受理。债务成立：本金1200魂钱。年息：幽冥律法定息（复合计息）。抵押物：肉身完整使用权（死后）、三魂七魄完整性（死后）。期限：十年。逾期未还清本息，抵押物强制回收。”
“功法载体派送中，预计三个‘幽冥日’内送达你的登记所在（鬼市丁戌七十三号洞窟）。请确保签收。”
派送？载体？陆尘心中升起和原版吕阳类似的疑惑。这剑诀难道不是记录在骨简皮卷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门口那个蜡质人形，拱手问道：“这位……前辈，敢问宗门内，可有辅助修炼《玄阴炼形篇》的……资粮提供？”
蜡质人形眼眶中的魂火跳动了一下，咕噜般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了然：“血贷……背了？”
陆尘点头。
“那就不必……操心资粮……”蜡质人形似乎发出了嗬嗬的笑声，蜡屑纷飞，“福利……会随‘载体’……一同送到……好好……享用……物尽其用……方是……宗门真意……”
带着更深的寒意，陆尘离开了藏经殿。三个幽冥日，相当于外界的九天。
这九天里，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留在那处偏僻石龛，继续以《玄阴炼形篇（残）》淬炼那一缕继承来的真气本源，并尝试用【明察】天赋解析自身真气特性，寻找隐藏或改变那“精纯玄阴”气息的方法，进度缓慢。蚀骨阴针剩余的部分与新生的玄阴真气形成了脆弱的平衡，既被压制，也仿佛在暗中滋养着真气成长。
阿灰对他的变化依旧不闻不问，只收取阴魂苔，发放日益显得“鸡肋”的血食和清心水。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冰冷的默契。
第九日，陆尘在洞窟内“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不同于往常的动静。
他走出去，看到洞窟外的空地上，放着一个约一人长、表面布满血色符文的黑铁箱子。箱子散发着浓烈的封禁气息和一丝……微弱的、带着惊恐与不屈的生机。
两个身着血袍、面无表情的执事站在箱子旁，见到陆尘，其中一人冷硬开口：“丁戌七十三，陆尘。签收‘血贷’附属物资。”
陆尘目光落在箱子上：“这是……”
“《玄冥御剑真解（炼气篇）》载体。”执事毫无感情地陈述，“来自北境玄冥剑派，内门弟子，炼气四层修为。于三月前‘边境摩擦’中被俘。经评估，其修炼功法与《玄冥御剑真解》同源，剑道修为尚可，适合作为‘活体秘卷’。”
活体秘卷！
陆尘走上前，手指拂过箱子冰冷的表面。符文微亮，箱盖无声滑开。
里面蜷缩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残破的、原本应是月白色的劲装，沾满污秽与干涸的血迹。手脚被刻满禁制符文的黑色金属镣铐锁住，嘴上贴着符箓，无法出声。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因长期的囚禁和折磨而苍白憔悴，但眉眼间仍能看出曾经的清冷英气。此刻，她一双眸子正死死盯着陆尘，里面燃烧着刻骨的仇恨、绝望，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恐惧。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心处，有一个小小的、仿佛由冰晶构成的剑形烙印，正散发着与陆尘体内玄阴真气隐隐共鸣的微弱寒光。这就是“活体秘卷”的标记，意味着她所修剑道知识的精华，已被某种邪术提炼、封存在这个烙印中，等待被“采摘”。
“按照‘血贷’福利协议，此载体在知识被完整采补提取前，其生机由宗门阵法维持。你可以将她视为修炼《玄阴炼形篇》与获取《玄冥御剑真解》的辅助资粮。使用方法：以你的玄阴真气接触其眉心烙印，运转《玄阴炼形篇》中‘汲灵’篇，即可逐步抽取其剑道经验与部分本源真气。注意，采补过程需控制，避免载体过早死亡导致知识提取不全。”
执事说完，像处理完一件普通货物，转身与同伴驾驭起一团血雾，迅速离去。
空地上，只剩下陆尘，和铁箱中那个沦为“活体秘卷”、只能用眼神表达所有愤怒与悲哀的女子。
鬼市的阴风呜咽着吹过。
陆尘站在箱边，低头看着她。女子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尽管身体因禁制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被当作“活傀胚子”带走的那一刻。某种程度上，他们同是这魔宗“物尽其用”法则下的牺牲品。只不过，她更早地落入了网中。
《玄阴炼形篇》的“汲灵”之法，他早已看过。那确实是一门高效而残酷的采补术，不仅能夺人修为、知识，甚至能潜移默化影响对方心智。若是用在眼前这女子身上，配合《龙虎交媾阴阳大乐赋》（如果他有完整版）的某些原理，或许真能如执事所说，将她变成修炼的绝佳“资粮”。
仇恨在胸腔中翻涌。对阴鸷男子的，对九指的，对阿灰的，对整个幽冥血海宗的。力量，他迫切需要力量。
眼前就是一个快速获取力量的机会，而且是宗门“允许”甚至“鼓励”的方式。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萦绕起一丝精纯的玄阴真气，冰冷刺骨。
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绷紧，绝望更浓。
陆尘的手指，最终没有落向她的眉心烙印。
而是悬停在她嘴边的符箓上，玄阴真气微微吞吐。
“嗤啦——”
符箓被撕下。
女子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随即用沙哑干涩、却依然带着剑锋般锐利的声音低吼道：“魔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折辱于我！”
陆尘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他低声道：“玄冥剑派……北境很远。”
女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随即咬牙道：“那又如何？我玄冥剑派弟子，宁折不弯！”
“是么。”陆尘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在这里，折了，弯了，或许才能等到重新挺直的一天。”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她充满警惕与不解的眼神，而是单手抓住沉重的黑铁箱子边缘，体内那缕玄阴真气涌动，爆发出远超寻常引气期修士的力量，将箱子连同里面的女子，一起拖回了洞窟深处，属于他的那个角落。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如何处置这份“福利”，如何利用这个“活体秘卷”，如何在满足宗门“期待”、快速获取力量的同时，又不至于彻底沦为与它们一样的怪物，甚至……能否从中，找到一丝反击的可能？
复仇的路很长，力量是关键。
但这力量，该怎么拿，拿什么样的，他得自己选。
洞窟内，只剩下女子压抑的呼吸声，和陆尘凝视着铁箱、在血雾微光下明明灭灭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