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四月初八。
寅时三刻,梆子刚敲过四更,坤宁宫的西暖阁里就亮起了灯。江疏影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了件深青色外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属于皇后的脸——端庄,沉静,眼底还带着产后未褪的疲色。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头不是钗环,而是一套折叠整齐的夜行衣,还有几样简单的易容用具。
手刚碰到夜行衣,屏风后就传来贺卿的声音:“又要去?”
江疏影动作一顿,没回头:“西市粮铺的掌柜前日暴毙,说是心疾突发。但陈文晓递来的暗报说,那掌柜死前三天还跟人喝过酒,中气十足。”
“让京兆府去查便是。”
“京兆府查案要讲证据,讲规矩。”江疏影转过身,看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贺卿,“可有些人做事,从不留证据。”
贺卿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木盒:“你身子还没养好,归儿才两个月。”
“所以我只是去看看。”江疏影抬眼看他,“不动手,不惹事,天亮前就回来。”
两人对视片刻,贺卿松开了手。他知道拦不住——从三年前她第一次夜探东宫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子骨子里永远有一部分属于江湖。
“带青黛去。”他让步,却提了条件,“子时前必须回来。若遇险,放信号烟。”
“好。”
一刻钟后,两道黑影从坤宁宫后墙翻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江疏影换了身深蓝劲装,长发束成男子发髻,面上覆了层薄薄的人皮面具,掩去原本容貌。青黛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在屋脊间起落,如燕般轻盈。
西市在京城西南角,这个时辰本该万籁俱寂,粮铺所在的米粮胡同却隐约有灯火。两人伏在对街的屋顶上,看见铺子后院的门半掩着,里头人影晃动。
“不止一拨人。”青黛压低声音,“东边墙角两个,西边屋顶一个,都是好手。”
江疏影眯起眼。确实,这些人的呼吸绵长,身形稳当,绝非普通家丁护院。她打了个手势,示意青黛绕到后院,自己则从侧面翻进院子。
刚落地,就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账本必须今夜带走!林尚书那边催得紧!”
“可掌柜刚死,官府的人还在查,这时候动账本……”
“就是趁乱才好行事!等天亮了,京兆府封了铺子,什么都晚了!”
林尚书?江疏影心下一凛。是林婉如的父亲,兵部尚书林正元?
她屏住呼吸,凑近窗缝往里看。屋里三个人,两个是粮铺的伙计打扮,另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看着像账房先生。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绸衫男人正快速翻检。
“这些是送去北边的粮食记录,烧了。”绸衫男人抽出几页纸,扔进脚边的炭盆,“这些是军粮调拨的底单……等等,不对。”
他拿起其中一张纸,对着灯细看:“这批粮食明明是从江南调来充作军粮的,账上怎么记的是‘赈灾米’?数量也对不上,少了三千石。”
一个伙计凑过去看,脸色一变:“这……这是掌柜亲笔,我们不知道啊!”
“不知道?”绸衫男人冷笑,“三千石粮食,够五千人吃一个月。去哪了?”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屋里三人脸色大变,绸衫男人反应最快,一把将账本塞进怀里,吹熄了灯。江疏影闪身躲到廊柱后,看见后院方向青黛正与两个黑衣人缠斗。
不是一伙的。
她瞬间判断出来——屋里这三人是来销毁证据的,后院那些是来抢证据的。
好一场螳螂捕蝉。
江疏影当机立断,从腰间抽出软剑——不是她惯用的那柄,是贺卿前几日给她的新剑,剑身更窄更薄,更适合夜间行动。
她没去帮青黛,而是破窗而入,直取绸衫男人怀中的账本。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还有第三拨人,一愣神的工夫,江疏影的剑尖已挑开了绸衫男人的衣襟。账本飞出,她伸手去接,斜刺里却突然探出一只手,抢先抓住了账本。
是个蒙面人,身形瘦高,出手如电。
“东西留下!”绸衫男人拔刀砍来。
蒙面人侧身避过,顺势一脚踢翻炭盆,燃烧的纸页飞散开来,屋里顿时烟尘弥漫。江疏影剑锋一转,逼退绸衫男人,再追蒙面人时,对方已破窗而出。
“追!”她低喝,纵身跟上。
两人前一后在屋脊间飞掠,蒙面人身法极快,且对京城地形熟悉,专挑小巷窄道走。江疏影追了三条街,渐渐有些喘——产后毕竟虚了些。
眼看蒙面人要消失在转角,前方忽然响起尖锐的哨音。
是五城兵马司巡夜的信号。
蒙面人脚步一滞,显然没想到这个时辰还有官兵。就这一瞬的迟疑,江疏影已追到近前,软剑如蛇缠向对方手腕。
蒙面人反手格挡,两人短兵相接,叮当几声脆响。借着月光,江疏影看清了对方眼睛——很年轻的一双眼,眼神却冷得像冰。
“东西给我,我放你走。”她低声道。
蒙面人不答,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把匕首,直刺她咽喉。江疏影仰头避过,剑势陡转,挑向对方面巾。
面巾落下。
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但江疏影却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青年见她怔住,趁机一掌拍在她肩头,借力后撤。江疏影吃痛后退,怀中的账本掉出一角——是刚才交手时,她趁机撕下的几页。
青年看了一眼,没再纠缠,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江疏影没追。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肩头,捡起那几页纸。就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永昌六年冬,江南漕粮三千石,以‘赈灾’之名入库,实拨西山营。”
西山营。那是林尚书直管的京畿驻军之一。
“娘娘!”青黛追了过来,身上带着伤,“您没事吧?”
“没事。”江疏影收起那几页纸,“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坤宁宫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贺卿竟还没睡,坐在暖阁里批奏折,见她进来,放下笔:“受伤了?”
“小伤。”江疏影将几页纸递给他,“林尚书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三千石军粮,他敢吞。”
贺卿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神色不变:“朕知道。”
“你知道?”
“西山营的统领三个月前换成了林正元的门生。”贺卿将纸凑到灯烛上烧了,“朕一直等他动作。只是没想到……他会从粮草下手。”
江疏影看着他冷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你早就布了局?”
“从乌兰离京那天起。”贺卿拉她坐下,亲自给她检查肩伤,“林正元、苏明远、赵太傅……这些人在朝中盘踞多年,根深蒂固。要动,就得一击必中。”
他顿了顿:“只是朕没想到,你会先撞上。”
“那个蒙面人是谁?”江疏影问,“他身手不差,而且……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贺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幅画像:“是不是他?”
画像上的青年穿着禁军服饰,面容普通,眼神冷峻。正是今晚那个蒙面人。
“他是谁?”
“陈七。”贺卿道,“禁军北衙的一个小旗。但另一个身份是……赵太傅孙女的暗卫。”
赵清韵?
江疏影想起那个总是一身素衣、清冷孤傲的赵妃。她竟也掺和进来了?
“赵太傅病倒后,赵家看似沉寂,实则暗地里动作不断。”贺卿收起画像,“赵清韵派人跟踪林正元的人,是想抓他把柄,为赵家谋后路。”
“所以你由着他们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贺卿微笑,“不过今晚之后,这局棋……该收官了。”
窗外,天光渐亮。宫人开始洒扫庭除,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江疏影看着贺卿眼中熟悉的锐光,忽然觉得,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和当年在枯井里扣住她手腕的太子,其实从未变过。
都是棋手。只是棋盘更大了。
“白天怎么做?”她问。
“白天,”贺卿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是皇后,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该召见命妇,该教导皇子公主。至于朝堂上的风雨……”
他转身看她,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朕来扛。”
辰时,慈宁宫。
江疏影一身朝服,端坐在太后下首。林婉如、苏静姝、赵清韵依次坐在对面,三人神色各异。
林婉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苏静姝依旧温婉得体,只是捧茶的手有些紧。赵清韵最平静,垂着眼喝茶,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太后慢悠悠地拨着佛珠:“听说昨夜西市不太平,死了个粮铺掌柜?”
江疏影抬眼:“是。京兆府已经去查了。”
“唉,这京城啊,越来越不太平了。”太后叹气,“皇上日日操劳国事,你们做妃嫔的,也该多体谅体谅。”
林婉如勉强笑道:“太后说的是。”
正说着,宫外来报:“皇上驾到——”
贺卿一身朝服进来,先给太后行礼,然后在江疏影身边坐下。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只在与江疏影对视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皇上今儿下朝早。”太后道。
“今日无大事。”贺卿端起茶盏,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倒是兵部递了折子,说西山营的粮草账目有些不清,要请林尚书去核查核查。”
林婉如脸色一白。
贺卿恍若未见,继续道:“户部那边也有个趣事——江南盐道使苏明远押运的官盐,上月在江阴沉了船,可奇怪的是,沉船的地方水不过两丈深,打捞的人却说……什么都没捞着。”
苏静姝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
“还有太医院,”贺卿喝了口茶,“赵太傅的病,太医院会诊了三次,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朕想着,不如请民间名医看看,说不定……能有转机。”
赵清韵终于抬眼,与贺卿对视一眼,又垂下:“谢皇上挂心。”
三句话,三个人,三把刀。
刀未出鞘,却已悬在头顶。
太后何等精明,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却只作不知,笑道:“好了好了,朝堂上的事,哀家不懂。你们年轻人说话,哀家去佛堂念经了。”
她起身离去,殿中气氛陡然凝滞。
林婉如咬了咬唇,忽然起身跪倒:“皇上,臣妾父亲年纪大了,若是账目有疏漏,还请皇上……”
“林妃,”贺卿打断她,“朕还没说什么,你急什么?起来吧。”
他语气温和,林婉如却打了个寒颤,颤巍巍地起身。
“都退下吧。”贺卿挥挥手,“皇后昨夜没睡好,让她歇歇。”
三人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殿中只剩帝后二人。江疏影看着贺卿:“你这招敲山震虎,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就是要他们跳。”贺卿牵起她的手,“跳出来了,才好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不过这几日,你得小心些。宫里宫外,怕是不太平。”
“我知道。”江疏影反握住他的手,“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有些风雨,终究要一起扛。
是夜,亥时三刻。
江疏影换了夜行衣,正准备出宫,贺卿却拦住了她:“今夜别去了。”
“为何?”
“陈默查到了些东西。”贺卿神色凝重,“那个粮铺掌柜,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毒……来自宫里。”
江疏影心下一沉:“谁?”
“还在查。但下毒的手法,很像当年……”贺卿顿了顿,“赵明仁的手笔。”
赵明仁。那个本该已经远走高飞的人。
“他不是走了吗?”
“是走了。但他走之前,在宫里留了人。”贺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上面刻着个“影”字,“这是在那个掌柜尸身旁发现的。和当年在土地庙掳走你的那块,一模一样。”
江疏影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她想起那个总是白衣飘飘、眼神复杂的男人,想起他说“此生无愧天地,唯欠一人”。
他欠的是谁?
又在为谁做事?
“今夜好生休息。”贺卿拥住她,“朕已经加派了坤宁宫的守卫。从今天起,夜里……就别出去了。”
江疏影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她知道贺卿是担心她。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江湖也好,宫闱也罢。
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映着宫墙深深。
长夜漫漫,暗流涌动。
但这宫墙之内,有人并肩。
便不惧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