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三月初三。
御医署院正李太医第三次为江疏影请脉时,手指搭在她腕上良久,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收回手,跪地不起。
“臣……请皇上、娘娘恕罪。”
江疏影倚在靠枕上,脸色比从漠北回来时更加苍白。雁门关重逢至今已半月有余,她腹中的孩子却没有半点要出生的迹象——按日子算,从永昌三年冬月有孕至今,已足足怀了十二个月。
这不合常理。
贺卿坐在床沿,握着江疏影另一只手,声音沉静:“李太医,有话直说。”
“娘娘的脉象……”李太医额头冒汗,“滑而有力,胎气旺盛,确是有孕之兆。但……但臣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怀胎十二月而不产者。且娘娘近日常有心悸气短、下肢浮肿之症,此乃……”
“此乃什么?”江疏影轻声问。
李太医重重磕头:“此乃《千金方》中所载‘奇胎’之象。古书记载,有妇人怀胎十二月至十八月方产,所生之子或为异禀,然母体多损。轻则产后体虚,重则……血崩而亡。”
帐内死寂。
江疏影感觉到贺卿握着她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她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李太医道:“可有解法?”
“臣……不知。”李太医声音发颤,“古方只载其象,未载其法。臣已翻阅太医院所有典籍,也请教了告老还乡的孙院正。孙老说,此症罕见,或与娘娘在漠北期间所中‘牵机引’之毒有关——那毒素虽解,却可能影响了胎气运转。”
漠北。乌兰。那支射中她左肩的毒箭。
江疏影闭了闭眼。原来有些债,不是还了就能了的。
“你退下吧。”贺卿的声音冷得像冰,“今日所言,若有第四人知晓,朕诛你九族。”
“臣遵旨!臣告退!”李太医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春光。贺卿将江疏影拥入怀中,很紧,像是在确认她还真实地存在着。
“疏影……”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知道。”江疏影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贺卿,你记得吗?在漠北的时候,阿嬷教我巫医,曾说过一句话——‘生命自有其道,强求不得,亦强留不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抬头看他,“若真有那一天,你要好好待承安和念安。也要……好好待这个孩子。”
“不会有那一天。”贺卿打断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狠厉,“朕是天子,朕不许,阎王也不敢收你。”
他说得霸道,江疏影却听出了底下的恐惧。这个从来冷静自持的帝王,在害怕。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好,我不说丧气话。李太医不也说,古书记载的‘奇胎’之子多有异禀吗?说不定咱们的孩子,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贺卿看着她强作的笑颜,心如刀绞。他将脸埋在她颈间,闷声道:“疏影,等孩子出生,等这一切都了结了,我们去江南。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
“好。”江疏影抚着他的头发,“去江南,去看梅花,去太湖泛舟,去……过寻常夫妻的日子。”
帐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承安和念安在院子里玩。江疏影想起身去看,却被贺卿按住:“躺着,我去叫他们进来。”
两个孩子跑进来,身上还沾着草叶。承安手里捏着一枝刚开的桃花,献宝似的递到江疏影面前:“娘亲,看!花花!”
念安爬到床上,小手轻轻摸着母亲隆起的腹部,奶声奶气地问:“弟弟什么时候出来陪念安玩?”
江疏影接过桃花,放在鼻尖轻嗅:“快了,等桃花谢了,弟弟就该出来了。”
“那念安每天来看花花,等它谢了。”小姑娘认真地说。
贺卿将两个孩子揽到身边,柔声道:“娘亲累了,让娘亲休息。爹爹带你们去御花园放风筝,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雀跃。
看着父子三人离开的背影,江疏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低头看着自己高耸的腹部,手掌轻轻覆上。
孩子,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为何要在娘亲腹中待这么久?
当夜,坤宁宫来了位不速之客。
江疏影正要歇下,青黛匆匆进来,脸色古怪:“娘娘,永和宫的乌兰公主……求见。”
乌兰?她不是在漠北吗?江疏影怔住:“请她进来。”
乌兰还是那身红衣,只是风尘仆仆,眼中带着疲惫。她走进内室,看着江疏影的肚子,第一句话便是:“我知道你为何迟迟不产。”
江疏影示意青黛退下,帐中只剩两人:“公主请讲。”
乌兰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头是一块墨绿色的玉佩——正是当年引起无数风波的“蛇心玉”。
“此玉是巫族圣物,有孕之人佩戴,可保胎儿康健,但也会……延缓生产。”乌兰将玉佩放在床边,“当年我母亲怀我时,就曾佩戴此玉,怀了十三个月才生下我。”
江疏影看着那块玉,玉中血丝般的纹路在烛光下缓缓流动,像是活物。
“可是这玉……不是早就下落不明了吗?”她记得贺卿说过,蛇心玉在赵明德死后就失踪了。
“是被我拿走了。”乌兰坦然,“当年赵明仁与我合作,条件之一就是将此玉给我。我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你中箭那日。”
她顿了顿:“箭上的‘牵机引’,是用蛇心玉浸泡过的。毒素虽解,但玉中的灵力已渗入你的血脉,影响了胎儿。”
原来如此。
江疏影沉默良久,才问:“公主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乌兰笑了,笑容有些复杂:“我来,是给你送解药的。”她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用我三滴心头血,混合七种漠北奇药炼制的‘破胎丸’。服下后三日,必会生产。”
心头血。江疏影心下一震:“公主为何……”
“为了还债。”乌兰打断她,“我欠你的。太湖那一箭,东极岛那一局,还有……这半年囚禁。”她将瓷瓶放在玉佩旁,“这药服下,生产过程会比寻常凶险数倍,但总好过一直拖着,拖到油尽灯枯。”
江疏影看着那瓷瓶,又看向乌兰:“公主不是说,巫族重恩仇分明吗?你欠我的,在漠北时已经还清了。”
“还不清。”乌兰摇头,“我母亲的命,巫族三百条人命,这不是你救几个孩子、教几个字就能抵消的。但我至少……不想再添新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药和玉都在这儿,用不用,你自己决定。三日后我会离京回漠北,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
“公主,”江疏影叫住她,“你的条件,贺卿都答应了。太医下个月就会去漠北教种痘,国子监也留了位置。至于带孩子去漠北……等孩子大些,我一定带他去。”
乌兰背影一僵,许久才道:“好。”
她推窗欲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江疏影一眼:“保重。”
红衣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江疏影独自坐在床上,看着那瓶药和那块玉,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贺卿下朝归来,看见床头的两样东西,脸色骤变。
“她来过?”
“嗯。”江疏影点头,将乌兰的话转述给他。
贺卿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立刻盖上,眼中杀意翻涌:“她敢用这等邪物……”
“贺卿,”江疏影握住他的手,“我想试试。”
“不行!”贺卿断然拒绝,“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局?万一……”
“万一真的是解药呢?”江疏影看着他,“李太医束手无策,孙院正也无计可施。这样拖下去,我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到时候孩子太大,更生不下来。”
贺卿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他不敢赌,不敢拿她的命去赌。
“让我试试。”江疏影轻声道,“我相信乌兰。她若真想害我,在漠北有的是机会,不必等到现在。”
“疏影……”
“贺卿,”她靠进他怀里,“我想看着承安和念安长大,想和你一起变老,想看看这个让我们吃了这么多苦头的孩子,到底长什么模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最重的锤,砸在贺卿心上。他紧紧抱住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许久,他才哑声道:“好。但服药时,朕必须在场。太医院所有人,都必须在坤宁宫候着。若有万一……”
“不会有万一。”江疏影吻了吻他的下巴,“我们会好好的。”
三日后,寅时三刻。
坤宁宫灯火通明。太医院十二位太医全数到齐,在外殿候着。内殿,江疏影服下了那颗“破胎丸”。
药效来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腹痛便一阵紧过一阵。贺卿握着她的手,脸色比她还要苍白。
“疼就咬朕。”他将手臂递到她唇边。
江疏影摇头,咬牙忍着。额头的汗一层层冒出来,青黛不停地为她擦拭。接生的嬷嬷是宫里最有经验的,此刻也面色凝重——娘娘的产道开得太慢,孩子的头却已经能看见了。
“娘娘,用力!再用力!”
江疏影拼尽全身力气,却觉得腹中的孩子像被什么拽着,不肯出来。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疏影!疏影!”贺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着我!不许睡!”
她勉强睁开眼睛,看见贺卿赤红的双眼,看见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狼狈,虚弱,却还在挣扎。
为了他,为了孩子们,她不能放弃。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一挣——
“出来了!出来了!”嬷嬷惊喜的呼声。
紧接着是婴儿嘹亮的啼哭,响彻坤宁宫。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嬷嬷将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抱过来。
江疏影虚弱地抬眼看去。孩子很小,却不像寻常新生儿那样皱巴巴的,反而眉目清晰,一双眼睛黑亮如星,正不哭不闹地看着她。
更奇的是,孩子的额心,有一道极淡的红色印记,形似……一朵梅花。
贺卿也看见了,怔了一瞬,随即接过孩子,放在江疏影枕边:“你看,他像你。”
江疏影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软软的,温温的。孩子似乎认出了她,小手抓住她的手指,紧紧握住。
“叫什么名字好呢?”她轻声问。
贺卿看着她,又看看孩子,沉吟片刻:“就叫……贺归。”
归。归来,归家,归心似箭,终得团圆。
江疏影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好,贺归。”
窗外,天光乍破,晨曦初现。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月后,坤宁宫。
江疏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贺归是个省心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只有饿了或尿了才会哭几声。承安和念安对这个弟弟爱不释手,每天都要来看他,给他讲故事,虽然那些故事大多是“哥哥昨天抓了一只蝴蝶”、“妹妹的娃娃哭了”之类的童言童语。
这日午后,江疏影正在给贺归喂奶,青黛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娘娘,永和宫那边……出事了。”
“乌兰公主?”
“不是公主,是公主留在宫里的那个侍女,阿依努。”青黛压低声音,“今早被人发现……死在井里了。”
江疏影手一颤,怀中的贺归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她连忙安抚,问道:“怎么死的?”
“说是失足落水,但……”青黛犹豫了一下,“陈统领在井边发现了这个。”
她呈上一枚银簪,簪头雕着狼头——是北漠贵女的款式。
江疏影认得这簪子。乌兰戴过。
“皇上知道了吗?”
“知道了。已经命陈统领彻查。”青黛顿了顿,“还有一事……白云观那个巫医,三日前暴毙了。死因不明。”
接二连三的死亡。江疏影心下一沉。这不像意外,更像……灭口。
“备轿,”她将贺归交给乳母,“本宫要去见皇上。”
御书房里,贺卿正在看陈默呈上的密报。
见江疏影来,他放下奏折,起身扶她坐下:“怎么过来了?身子还没好全,该多休息。”
“阿依努死了。”江疏影直截了当,“还有白云观的巫医。皇上,这不是巧合。”
贺卿沉默片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信是赵明仁写来的,只有寥寥数语:“棋局已终,棋子当弃。乌兰无咎,望君明察。赵某此生,无愧天地,唯欠一人。今当归去,勿寻。”
“赵明仁走了?”江疏影怔住。
“三日前离开的京城,去向不明。”贺卿淡淡道,“阿依努和那个巫医,都是他的人。如今他走了,这些棋子自然没有留着的必要。”
“那乌兰……”
“乌兰不知情。”贺卿将信收回,“陈默查过了,阿依努是赵明仁安插在乌兰身边的眼线,那个巫医也是赵明仁的人。乌兰……从头到尾,都只是赵明仁棋盘上的一颗子。”
江疏影想起乌兰说起赵明仁时的神情,想起她说“我只是与他做了笔交易”。原来那场交易里,她也是被利用的一方。
“赵明仁到底想要什么?”她喃喃道。
“不知道。”贺卿望向窗外,“也许是想为兄长报仇,也许是想搅乱朝局,也许……只是觉得好玩。这种人,心思太难猜。”
他走到江疏影身边,握住她的手:“不过这些都过去了。巫族平反的旨意已经颁下,南疆的划地也在丈量。乌兰三日后启程回漠北,她答应朕,此生不再踏入中原半步。”
恩怨了了,各归各位。
江疏影靠在贺卿肩上,轻声道:“这样也好。”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锦绣。
三日后,京城北门外。
乌兰骑着马,身后跟着十来个护卫。她换下了红衣,穿了一身素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少了些骄矜,多了些飒爽。
江疏影坐着马车来送她。两人站在官道旁,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乌兰先开口:“孩子……可好?”
“好。”江疏影点头,“很乖,很少哭闹。”
“那就好。”乌兰顿了顿,“我给孩子留了件东西,放在永和宫的暗格里。不是什么贵重物,就是……一块漠北的护身石,保平安的。”
“谢谢。”
乌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江疏影一眼:“保重。”
“公主也保重。”
马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江疏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青黛轻声问:“娘娘,回宫吗?”
“再等等。”江疏影望着北方,“让我……送送她。”
这一别,大概就是永别了。
那个红衣烈马的北漠公主,那个背负血仇却终究选择了放手的女子,从此将回到她的草原,她的戈壁,她的白狼山。
而她们,将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继续走下去。
春风拂过,带来远方的草香。
春天真的来了。
一个月后,贺归的满月宴,办得简单却温馨。
没有大宴群臣,只在御花园摆了几桌,请了亲近的家人和臣子。江昕楠和陈文晓都来了,江昕楠抱着贺归舍不得放手,陈文晓则被承安缠着要学剑。
贺卿举杯,对众人道:“今日是归儿满月,也是朕与皇后新生的开始。这杯酒,敬过往,敬未来,敬……所有值得珍惜的人。”
众人举杯共饮。
宴至中途,宫人来报:“皇上,漠北来的贺礼到了。”
是一个大大的木箱。打开,里头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幅绣品——绣的是白狼山下的草原,格桑花开得正好,远处有几个小小的帐篷,炊烟袅袅。
绣品的角落,用金线绣着两行小字:
“山高水长,各自珍重。若有来生,愿为姐妹。”
没有落款,但江疏影认得那绣工——是乌兰的手笔。
她将绣品轻轻抚过,眼中泛起泪光。
贺卿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挂起来吧,就挂在坤宁宫。”
“好。”
夜幕降临,宴席散去。贺卿和江疏影并肩站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看着满天繁星。
“疏影,”贺卿轻声道,“等归儿再大些,我们就去江南。这次,真的不回来了。”
“嗯。”江疏影靠在他肩上,“去江南,去看梅花,去太湖泛舟,去……过寻常夫妻的日子。”
“还要教承安练剑,教念安绣花,教归儿……做个快活的人。”
“好。”
月色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再也分不开。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
夜还长,但黎明总会来。
而他们的故事,还将继续。
在江南的烟雨里,在京城的宫墙内,在每一个平凡却不平淡的日子里。
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