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四月十五。
月圆之夜,坤宁宫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陈默亲自带着十二名暗卫轮值,连只野猫想翻过宫墙都要被查验三遍。贺卿这日散朝后就没离开过坤宁宫,连批奏折都在江疏影起居的外间,时不时抬眼看看内室的门帘。
江疏影坐在窗边给贺归绣小肚兜,针线穿过细软的棉布,一针一线都慢而稳。青黛端了安神汤进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江疏影没抬头。
“娘娘……”青黛压低声音,“陈文晓大人托人递了话,说西市粮铺那条线断了。那个账房先生,昨夜……暴毙狱中。”
针尖刺入指腹,一滴血珠冒出来,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团暗红。江疏影将手指含入口中,神色不变:“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疾。但陈大人去看了,死者指甲发黑,嘴唇发紫,像是……中了毒。”
又是毒。
江疏影放下绣绷,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贺卿抬头看她:“要写什么?”
“给孙院正的信。”江疏影提笔,“当年他解过‘黄泉引’,对赵明仁的毒术最了解。我想请他看看,这些接二连三的‘暴毙’,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贺卿走过来,按住她的手:“疏影,这些事交给朕和陈默。”
“我知道。”江疏影抬眼看他,“但孙院正当年救过师父,又暗中帮过我们。他的信,我去写更合适。”
两人对视片刻,贺卿松了手:“让陈默的人去送,别经驿站。”
“好。”
信写好了,用火漆封好。江疏影正要叫青黛,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江湖上常用的暗号。
她神色一凛,贺卿已闪身到窗前,手按剑柄。
窗外人低声道:“娘娘,故人托我送件东西。”
声音有些耳熟。江疏影与贺卿交换了个眼神,轻轻推开半扇窗。
月光下,站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青年,正是那夜在西市与她交手的蒙面人——陈七。他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上刻着个“影”字。
“赵妃娘娘让我转交。”陈七将木盒递进来,“她说,此物或许能解娘娘心中疑惑。”
江疏影接过木盒,入手轻飘飘的。她打开盒盖,里面没有机关暗器,只有一叠泛黄的纸页,最上面那张写着:
“永昌三年,冬。白妃孕中误食寒食散,胎动不安。太医院院副赵明德奉林贵妃命,以‘安胎药’为名,日添‘牵机引’三钱……”
白妃。是贺卿生母,已故的孝纯皇后。
江疏影的手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翻。一页页,一笔笔,记载着这些年后宫那些“意外”小产、“突发”恶疾背后的真相。赵明德,林贵妃(如今的林太妃),还有……当年还是良娣的太后。
“这东西……”她看向陈七,“赵妃怎么得到的?”
“赵太傅病倒前交给她的。”陈七垂着眼,“太傅说,赵家作孽太多,该还了。他留这些东西,是给孙女一条活路。”
贺卿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看完,脸色铁青。许久,他才缓缓道:“告诉赵妃,这份情,朕记下了。”
陈七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窗重新关上,内室死一般寂静。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当年母后……”贺卿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一直以为,她是生我时落了病根,才会……”
江疏影握住他的手,冰凉。这个从来冷静自持的帝王,此刻眼中翻涌着滔天的痛楚与恨意。
“赵明德已死,林太妃在慈安宫吃斋念佛多年。”她轻声道,“皇上……”
“不够。”贺卿打断她,眼中赤红,“母后受的苦,我要让那些人,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江疏影一把拉住他:“贺卿!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贺卿转身,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暴戾,“等他们再害死承安?害死念安?还是害死归儿?”
“正因如此,才不能冲动。”江疏影紧紧抓着他的手,“林太妃背后是林尚书,林尚书背后是整个兵部。你现在动她,朝堂必乱。北漠虎视眈眈,内乱一起,外患必至。”
贺卿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许久,那股暴戾之气才渐渐平息,化作深不见底的寒意。
“你说得对。”他缓缓坐回椅中,声音冷得像冰,“不能乱。要动,就得连根拔起。”
江疏影将那些纸页收好,放回木盒中:“这东西先收着。等该用的时候,自然有用。”
她顿了顿:“倒是赵妃……她送来这个,是想求什么?”
“求活路。”贺卿冷笑,“赵太傅倒了,赵家眼看要树倒猢狲散。她送这份大礼,是想换朕对赵家网开一面。”
“你会吗?”
“看赵家识不识趣。”贺卿闭了闭眼,“若他们肯自己斩断那些脏手,朕可以留他们一条生路。若不肯……”
他没说下去,但江疏影懂。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次日,林婉如被禁足了。
理由是“言行失当,冲撞皇后”。圣旨下得突然,林婉如接旨时还在梳妆,手中玉梳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消息传到前朝,林尚书当场就要进宫,却被陈默带着禁军拦在宫门外:“皇上有旨,今日不见外臣。”
“本官要见皇上!小女何罪之有?”林尚书气得胡子发抖。
陈默面无表情:“林大人,皇上的旨意就是旨意。请回吧。”
同一时间,苏静姝的父亲苏侍郎被提拔为户部左侍郎,原左侍郎调任江南巡抚——明升暗降,实权被削。而赵清韵的兄长,那个一直赋闲在家的赵家嫡子,突然被任命为太常寺少卿,虽然是个闲职,却是赵家三年来第一个实授官职。
一压一抬一扶,朝中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皇上这是在清洗,也是在平衡。
坤宁宫里,江疏影听着青黛汇报这些消息,手中继续绣着那件染了血的小肚兜。血迹洗不掉,她索性用红线绣了朵小小的梅花盖住,反倒别致。
“娘娘,林妃那边……”青黛犹豫道。
“按宫规办。”江疏影淡淡道,“每日饮食起居照旧,只是不许出宫门,不许见外人。让太医每日请脉,有什么异常立刻报上来。”
“是。”
青黛退下后,江疏影放下绣绷,走到窗边。院子里,承安正在跟陈默学扎马步,小脸憋得通红却不肯喊累。念安坐在廊下玩布娃娃,奶声奶气地给娃娃讲故事。乳母抱着贺归在晒太阳,小家伙眯着眼睛,一副惬意的模样。
这看似平静的深宫,底下却暗流汹涌。
她想起昨夜贺卿眼中的恨意,想起那些泛黄纸页上的记载,想起赵明仁留下的“影”字令牌。
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三日后,夜深人静时,坤宁宫来了位不速之客。
江疏影睡得浅,听见窗棂极轻的响动时就醒了。她没动,手悄悄摸向枕下的短刃。
一道白影从窗外飘然而入,落地无声。
“别喊,是我。”
是赵明仁。
他依旧一身白衣,只是风尘仆仆,眼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着他清瘦的脸,看起来比半年前老了不少。
“赵先生好大的胆子。”江疏影坐起身,没喊人,“禁军重重守卫,你也敢闯。”
“只要想进,总能进来。”赵明仁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皇后娘娘别来无恙?”
“托先生的福,还活着。”江疏影盯着他,“先生不是归隐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有些事,还没了。”赵明仁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这是‘牵机引’和‘黄泉引’的完整解方。我改良过,见效更快,毒性全清。”
江疏影没碰:“条件呢?”
“没有条件。”赵明仁看着她,“就当是……我替兄长还债。”
“赵明德欠的债,你还得清吗?”
“还不清。”赵明仁坦然,“所以我这辈子,大概都要活在还债的路上。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还有件事……林尚书最近在找一个人。一个会制‘逍遥散’的江湖郎中。”
逍遥散。江疏影听说过,是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渐渐疯癫的毒药。当年江南有个富商,就是被这东西弄得家破人亡。
“林正元找这个做什么?”
“你说呢?”赵明仁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宫里最近不太平,有些人……等不及了。”
江疏影心下一沉:“你是说,他们要对皇上下手?”
“不止皇上。”赵明仁站起身,走到窗边,“皇后娘娘,皇子公主,都在名单上。林正元知道皇上要动他,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回头看她:“我言尽于此。解方你收好,或许用得上。”
说完,白影一闪,消失在窗外。
江疏影坐在床上,久久未动。桌上那包解方,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起身将解方收进妆匣暗格,然后走到外间。贺卿还在批奏折,见她出来,放下笔:“怎么醒了?”
“赵明仁来过了。”江疏影实话实说。
贺卿神色一凛:“他来做什么?”
“送解方。还有……”江疏影将赵明仁的话转述给他。
贺卿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很好。朕还没动手,他们倒先等不及了。”
他站起身,走到江疏影面前,握住她的手:“疏影,怕吗?”
“怕。”江疏影坦然,“但我更怕坐以待毙。”
“那我们就……”贺卿眼中闪过寒光,“先下手为强。”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后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太医院几位太医轮番诊治,药开了不少,却不见好转。承安和念安被送到太后宫中暂住,贺归也跟着乳母搬去了慈宁宫偏殿。
坤宁宫一时冷清下来。只有贺卿每日下朝后必来探望,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这日黄昏,贺卿照例来了。屏退左右后,江疏影从床上坐起,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清明得很。
“都安排好了?”她问。
“嗯。”贺卿在她床边坐下,“陈默的人已经盯住了那个江湖郎中,一旦他有所动作,立刻拿下。林正元那边……朕明日早朝,会给他下一剂猛药。”
“什么猛药?”
贺卿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这是御史台弹劾林正元克扣军饷、私养死士的折子,证据确凿。明日早朝,朕会当廷发落。”
“他会反扑。”
“就等他反扑。”贺卿冷笑,“陈默在宫外布了天罗地网,他若敢动,正好一网打尽。”
江疏影看着他眼中熟悉的锐光,忽然想起当年在东宫密室,他也是这样冷静地布局,引君入瓮。
“小心些。”她轻声说。
“你也是。”贺卿握住她的手,“这几日坤宁宫不会太平,朕加派的人都在暗处。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知道。”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深宫的长夜,又要开始了。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等待。
而是主动出击。
子时,坤宁宫外果然有了动静。
先是巡夜的侍卫被调开,接着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直扑寝殿。他们动作极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寝殿内,江疏影坐在黑暗中,手中握着软剑。青黛伏在梁上,手中扣着暗器。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寒光直刺床榻——
刺空了。
“中计!”有人低喝。
话音未落,殿内灯火骤亮。埋伏在暗处的禁军一拥而上,瞬间将几人制住。但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猛地掷出个瓷瓶,瓷瓶在空中炸开,粉红色的烟雾弥漫开来。
“屏息!”江疏影厉喝,却已吸入少许。
烟雾甜香扑鼻,她眼前一花,身体发软。是逍遥散!
青黛从梁上跃下,一把扶住她:“娘娘!”
殿外传来厮杀声,是陈默带人赶到了。黑衣人被尽数拿下,但江疏影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贺卿是冲进来的,看见她脸色潮红、眼神涣散的模样,眼中瞬间迸出杀意:“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都给朕叫来!”
李太医连夜进宫,把脉后脸色凝重:“娘娘中的是逍遥散,剂量不大,但药性极烈。需立即解毒,否则……”
“解!”贺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解!”
“臣……臣需要‘牵机引’的解方做药引,但那种解方早已失传……”
贺卿猛地想起赵明仁送来的那个油纸包:“青黛!去取妆匣暗格里的解方!”
解方取来,李太医如获至宝,连忙配药煎煮。一碗药灌下去,江疏影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下来。
贺卿守在她床边,一夜未合眼。
天快亮时,江疏影终于醒了。看见贺卿眼中的血丝,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我没事。”
贺卿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声音沙哑:“朕差点……差点又失去你。”
“不会的。”江疏影微笑,“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变老。”
窗外,晨曦初现。
新的一天,也是清算的一天。
早朝,太极殿。
贺卿当廷扔下那本弹劾奏折,林尚书跪在殿中,面如死灰。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谁也不敢求情。
“林正元,”贺卿的声音响彻大殿,“你还有何话说?”
林尚书抬头,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臣无话可说!但皇上……您以为,只有臣一个人吗?这满朝文武,这深宫内外,有多少人手上沾着血?您查得过来吗?”
“查不过来,就查一个杀一个。”贺卿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玉阶,“杀到没有人敢伸手为止。”
他停在林尚书面前,俯视着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昨夜做了什么?你以为,那几个死士能成事?”
林尚书瞳孔骤缩。
“带上来。”贺卿挥挥手。
陈默押着几个人进殿,正是昨夜那些黑衣人,还有……那个制逍遥散的江湖郎中。
“这些人,都招了。”贺卿淡淡道,“林正元,你还有何话说?”
林尚书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林正元革去一切职务,打入天牢,三司会审。林家满门,暂押候审。”贺卿转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还有谁,想试试朕的耐心?”
无人敢应。
“退朝。”
贺卿大步走出太极殿,朝阳照在他身上,将龙袍染成金色。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深宫,这朝堂,还有太多阴暗需要清扫。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有个人,会一直在他身边。
陪他看这江山如画。
陪他守这天下太平。
坤宁宫里,江疏影正在喝药。
贺卿走进来,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她。两人都没说话,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
药喝完,贺卿忽然道:“疏影,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出宫去住几天吧。”
“去哪儿?”
“西山。那儿有处温泉庄子,清静。”贺卿看着她,“就我们俩,带上孩子们。白天教承安练剑,教念安绣花,教归儿认字。晚上……看星星。”
江疏影笑了:“好。”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如雪。
这深宫深深,江湖路远。
但只要有彼此在,便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