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卿离开的第三日,雨停了。
江疏影站在行宫最高的望云楼上,远眺东海方向。天色灰蒙蒙的,海天交接处压着厚重的铅云,正是风暴将至的征兆。她肩上的伤已结了一层薄痂,动作时仍有牵扯的痛,但比起前两日已好了许多。
“娘娘,”青黛快步上楼,手中捧着一封信,“京里来的,陈文晓大人的密函。”
江疏影接过,拆开火漆。信是陈文晓亲笔,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臣已安置好昕楠姑娘,她如今在金陵‘锦绣坊’分号主事,一切安好。另,宫中近日有异动:林妃父亲林尚书三日前深夜进宫,在御书房停留一个时辰;苏妃兄长苏明远上月所押盐船在江阴沉没,损失官盐五千石,却未见请罪折子;赵妃祖父赵太傅……病倒了。”
她目光在“病倒了”三字上停留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纸面。赵太傅今年七十有三,病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偏偏在这个时候。
“还有一事,”青黛压低声音,“李太医今早诊脉时说,娘娘的箭伤里除‘软筋散’外,还有一种极罕见的南疆药草,名‘牵机引’。此药单独无毒,但若与另一种名‘相思子’的香料相遇,会缓慢侵蚀心脉,三月后暴毙而亡。”
江疏影手指一紧:“‘相思子’……宫里谁用这种香?”
“奴婢查过了,”青黛声音更低了,“永和宫的乌兰公主,自入宫起便在寝殿焚此香。说是北漠习俗,能安神助眠。”
乌兰。
又是她。
江疏影将信纸凑到灯烛上,火焰瞬间吞噬了墨迹。她看着那团灰烬飘落,忽然问:“青黛,若我要离开行宫三五日,你能护好承安和念安吗?”
青黛一怔:“娘娘要去哪儿?”
“舟山。”
“不可!”青黛急道,“娘娘伤未痊愈,海上风浪险恶,北漠又重兵把守,万一……”
“没有万一。”江疏影转身看向她,“皇上身边虽有陈默,但暗箭难防。太湖那日的刺客能混到我们身边,舟山那边……未必没有埋伏。”
“可是小殿下和小公主……”
“我会请人来照看。”江疏影已下定决心,“你去准备一下,轻装简行。另外,传信给金陵的昕楠,让她即刻来苏州。”
青黛见她神色坚决,知道劝不住,只得应下:“那……娘娘打算何时动身?”
“今夜。”
子时三刻,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滑出太湖,驶入通往东海的河道。
江疏影扮作渔家妇人,粗布衣裳,斗笠遮面。青黛在她身侧摇橹,两人皆不说话,只听见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娘娘,”行出十里后,青黛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说皇上若知道您跟来,会不会……”
“会生气。”江疏影接话,“但总比后悔好。”
她想起贺卿临行前那深深的一眼,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的神情。她信他会回来,但她不能赌。这江山太重,他一个人扛了太久,她得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多一分力。
舟行一夜,天色将明时,已能看见海平面。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江疏影肩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咬牙忍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是李太医给她配的止痛药。
“前面就是镇海卫了,”青黛指着远处海岸线上隐约的灯火,“皇上的船队应该在那儿补给。”
“不停。”江疏影摇头,“绕过去,直接去舟山。”
“可我们的船太小,海上若起风浪……”
“所以要在风暴来之前赶到。”
青黛不再多言,调整方向,小舟如箭般射向茫茫大海。
贺卿此刻正在镇海卫的官衙里。
陈默刚带回消息:“主子,北漠的船队停在东极岛以南二十里的海域,按兵不动。但岛上……有火光。”
“火光?”
“像是有人在挖掘。”陈默展开一幅手绘的海图,“东极岛西侧有处天然港湾,三面环山,易守难攻。火光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贺卿凝视着海图,手指在东极岛的位置点了点:“当年陆乘风藏军饷的洞穴,是在岛西还是岛东?”
“岛西。但洞穴已塌,我们去年巡查时确认过。”
“塌了可以再挖。”贺卿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逐渐积聚的乌云,“巫族若真把《天工谱》藏在岛上,绝不会放在显眼处。北漠既然大张旗鼓地找,说明他们已有了确切线索。”
陈默犹豫了一下:“主子,还有一事……永和宫那边,今早传了消息出来。”
“说。”
“乌兰公主三日前以‘为太傅祈福’为由,向皇后娘娘告假,去了京郊的白云观。”陈默顿了顿,“但我们在白云观的人回报,乌兰根本没进观,而是在山脚下的农舍里见了一个人。”
贺卿转身:“谁?”
“面目不清,但身形……像当年赵明德身边的那个巫医。”
赵明德。又是这个名字。
贺卿眼中寒光一闪:“好一个乌兰。明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却从未断过与巫族余孽的联系。”他沉吟片刻,“传信回京,让盯着白云观的人不必打草惊蛇,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是。”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水军将领匆匆进来,单膝跪地:“皇上,海上起风了!观测台来报,两个时辰内必有大风暴,船队不宜出海!”
贺卿走到廊下,仰头看天。乌云已从海天交接处滚滚而来,天色暗得像是傍晚。风势渐强,吹得檐下旌旗猎猎作响。
“风暴要持续多久?”他问。
“至少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北漠的船队也会避风,这是上岛的最好时机——风浪能掩盖行踪,也能阻挡追兵。
“传令,”贺卿转身,“精选二十人,换小船,即刻出发去东极岛。”
陈默一惊:“主子,这太危险了!海上风暴不是儿戏,万一……”
“没有万一。”贺卿已开始解外袍,换上水靠,“北漠能等,我们不能。《天工谱》若真落在他们手里,大周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你留下,若我三日未归,便带船队撤回,封锁海域,绝不让北漠片板离岛。”
这是最坏的打算。陈默眼眶发红,重重磕头:“属下……遵命。”
同一时刻,江疏影的小舟已接近东极岛。
风浪越来越大,小船在波峰浪谷间颠簸,像是随时会被撕碎。青黛拼尽全力稳住船舵,脸上已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
“娘娘!前面有礁石群!”她大喊。
江疏影抬头,看见一片黑黢黢的礁石如怪兽般矗立在浪涛中。她眯起眼,忽然在礁石缝隙间瞥见一点微光——不是火光,是金属反射的冷光。
“左转!绕过去!”她厉声道。
青黛猛打船舵,小船险险擦过一块礁石。就在这一瞬间,江疏影看见礁石后藏着两艘快艇,艇上人影绰绰,皆持弓弩。
是埋伏。
“加速!”她拔剑出鞘,“冲过去!”
小船如离弦之箭,冲向礁石群的缺口。礁石后的快艇显然没料到会有船敢在这种天气闯进来,一愣神的工夫,小船已冲出十几丈。
“放箭!”有人用北漠语大喝。
箭雨破空而来。江疏影剑舞如屏,叮叮当当击落大半,但仍有一支射中船帆,帆布撕裂的声音刺耳。船速顿时慢了下来。
“青黛,跳船!”江疏影抓住她的手腕,“往岛上游!”
“娘娘!”
“这是命令!”
两人同时跃入海中。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口鼻,江疏影肩上的伤口像被刀割,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牙忍住,奋力朝岸边游去。
身后传来快艇破浪的声音,越来越近。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前方的礁石上。
就在第二支箭将至时,侧面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放!”
是汉话。
紧接着是弓弦齐鸣,箭矢如蝗。追击的快艇上传来惨叫,有人落水。江疏影回头,看见一艘中型战船不知何时出现在侧翼,船头立着一人,玄色劲装,手持长弓,正是贺卿。
四目相对,隔着一片惊涛骇浪。
贺卿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是滔天的怒意,最后却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放下弓,朝她伸出手:“上来!”
战船靠拢,江疏影抓住他递来的绳索,被他一把拉上甲板。青黛也被陈默救起。
“你……”贺卿看着她湿透的衣裳、苍白的脸,还有肩头渗出的血色,气得说不出话,却还是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胡闹!”
江疏影却笑了:“你不也来了?”
“我是皇帝!”
“我是皇后。”她理直气壮,“夫唱妇随,有什么不对?”
贺卿被她噎住,瞪着她看了半晌,最终只狠狠揉了揉她的头发:“等回去再跟你算账。”
风浪更急了,战船在波涛中起伏。陈默指挥水手稳住船身,朝东极岛西侧的港湾驶去。
“北漠的船队在二十里外避风,”贺卿指着远处隐约的灯光,“岛上应该只有少数守军。但我们时间不多,风暴一停,他们就会回援。”
江疏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港湾深处的山壁上,果然有火光闪烁,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移动。
“他们在挖东西。”她说。
“你知道?”贺卿挑眉。
“猜的。”江疏影没提白昼当年的话,“巫族藏宝,多半会选依山傍水、有天然屏障的地方。东极岛西侧这个港湾,符合条件。”
贺卿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只道:“待会儿你跟紧我,不许逞强。”
“好。”
船在港湾一处隐蔽的浅滩靠岸。二十名精锐暗卫率先下船,清理了岸边的两个北漠哨兵。贺卿牵着江疏影的手跳上岸,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山林。
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反倒掩盖了脚步声。众人沿山脊向上,渐渐接近火光处。
那是一个半天然的山洞,洞口被人工拓宽过,里面人影晃动,传来铁器凿击岩石的声音。洞外守着八个北漠兵,皆披蓑衣戴斗笠,在雨中站得笔直。
贺卿做了个手势,暗卫如鬼魅般散开,从两侧包抄。片刻后,几声闷哼,守卫倒地。
众人冲进山洞。
洞内比想象中深,火把插在岩壁上,照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七八个北漠人正在甬道尽头挖掘,地上已堆了不少碎石。见有人闯入,他们愣了一瞬,随即拔刀扑上。
暗卫迎战,刀剑碰撞声在洞中回荡。贺卿护着江疏影往里冲,忽然听见甬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岩石崩塌的声音。
“不好!”一个北漠人用北漠语大喊,“挖到暗室了!”
烟尘弥漫中,江疏影看见甬道尽头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内隐约有微光,像是……夜明珠。
贺卿也看见了,与她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冲了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明显是人工开凿。正中放着一个石台,台上搁着一个乌木匣子,匣子没锁。而石室一角,竟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北漠服饰,却有着中原人面容的中年男子。
他缓缓抬头,看向闯进来的两人,笑了:
“皇上,娘娘,恭候多时了。”
烛光下,他的脸清晰起来。
江疏影瞳孔骤缩。
这张脸……她见过。在当年赵明德的府上,在那个装满毒药的密室墙上的画像里。
他是赵明德的孪生弟弟,赵明仁。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二十年前就病死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