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行宫,夜。
雨是子时开始落的,起初淅淅沥沥,后来渐渐大了,敲在瓦上噼啪作响。江疏影在昏沉中听见雨声,想要睁眼,却觉得眼皮沉重,左肩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带着灼热的麻。
有冰凉的手指按在她腕上。
“……毒已清了大半,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调养。”是李太医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这箭伤再深半寸便伤及筋骨,万幸……”
“她何时能醒?”贺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最迟天明。”
脚步声轻轻退去,门开了又关。有人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
江疏影终于睁开眼。
烛光昏黄,贺卿坐在床沿,衣裳还是白日那件靛蓝长衫,只是襟前沾了暗色的血渍——是她的血。他低着头,额发散下几缕,遮住了眉眼,整个人浸在灯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贺卿。”她轻声唤。
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像夜行人在荒野里突然看见灯火。
“醒了?”他俯身,手抚上她的脸,“疼不疼?渴不渴?李太医说你失血过多,得慢慢养……”
话多得反常。
江疏影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心一蹙。贺卿立刻噤声,小心翼翼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端来温水,一勺一勺喂她。
“孩子们呢?”她问。
“都睡了。”贺卿放下碗,“承安受了惊吓,念安倒还好,醒来还问娘亲去哪儿了。”他顿了顿,“我跟他们说,娘亲打跑了坏人,受了点小伤,要休息几天。”
江疏影看着他:“你实话实说?”
“四岁的孩子,该知道这世上不全是鲜花阳光。”贺卿的声音很轻,“但我也告诉他,爹爹会保护好娘亲和妹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如铁。江疏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土地庙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你的命是我的”。
那时她觉得这话霸道,如今听来,却觉出一丝沉重的承诺。
“陈默审出什么了?”她问起正事。
贺卿脸色沉下来:“死士是北漠人,但接应的线是宫里给的。具体是谁,那人服毒前没说全,只吐了两个字——”
他蘸了杯中残水,在床沿写给她看。
“永和。”
永和宫。乌兰。
江疏影心下一凛:“果然是她。”
“未必。”贺卿摇头,“也可能是有人借她的名头行事。乌兰进宫两年,太安分了,安分得不正常。这次刺杀若真是她策划,未免太拙劣。”
“拙劣?”
“选在太湖,选在我带着你和孩子的时候,选在光天化日之下。”贺卿冷笑,“若真想杀我,或是抢《山河舆图》,有太多更好的时机和方法。这次……倒像是试探。”
试探他的底线,试探江疏影在他心中的分量,也试探……这对帝后之间的信任。
江疏影明白了:“所以那人临死前故意吐露‘永和’,是想让我们怀疑乌兰,挑拨大周与北漠的关系?”
“或者,是想让我们怀疑乌兰,然后……”贺卿看着她,“借我的手除掉她。”
一箭双雕。无论成与不成,都能在帝后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
好毒的计。
窗外雨声渐急,风卷着雨丝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烛火跳了一下,贺卿起身剪了灯花,又坐回床边,重新握住她的手。
“疏影,”他低声说,“这次是我大意了。我以为带你离开京城,离开那些明枪暗箭,就能……”
“就能过几天寻常日子?”江疏影接过话,轻轻摇头,“贺卿,从你坐上龙椅那日起,就没有‘寻常日子’了。从你娶我那日起,我也没有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细针,扎进贺卿心里。
他沉默良久,才道:“等北漠事了,等朝局稳了,我……”
“我知道。”江疏影打断他,“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信你。”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在苍白的脸上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至少这一箭,是我替你挡的,不是别人。”
贺卿浑身一震。
他想起宫里的林婉如、苏静姝、赵清韵,想起那些或明艳或温婉的面孔,想起她们每次见他时眼中的期盼与算计。只有眼前这个人,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不是因为他是皇帝,只因为他是贺卿。
“疏影,”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哑得厉害,“这一生,我欠你太多。”
“不欠。”江疏影看着他,“当年枯井里,你救了我。后来无数次,你都救了我。若真要算,早就算不清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们之间,不必说欠。”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雨势小了,渐渐沥沥的,像谁的叹息。
三日后的清晨,江疏影能下床走动了。
伤口还在疼,但李太医的药确有奇效,加之她底子好,恢复得比常人快。她披了件外衫,慢慢走到廊下,看见承安和念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陈默正在教他们认棋子。
“这是‘帅’,这是‘将’,不能面对面……”陈默难得有耐心,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温和。
承安听得认真,小手捏着一枚棋子,忽然抬头问:“陈叔叔,我爹爹的剑法,和你比谁厉害?”
陈默一愣,随即笑了:“自然是主子厉害。”
“那我娘亲呢?”
“娘娘的剑法……”陈默看向廊下的江疏影,眼中闪过敬意,“是属下见过最灵巧的。”
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亮:“娘亲!”
江疏影笑着走过去,揉了揉儿子的头:“怎么想起问这个?”
“因为我想学剑。”承安认真地说,“学好了,就能保护娘亲和妹妹,再也不让坏人伤到你。”
四岁的孩子,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坚定。江疏影心头发软,蹲下身与他平视:“学剑很苦的。”
“我不怕苦!”承安挺起小胸膛,“爹爹说,男孩子要担当。我是哥哥,我要担当。”
念安在一旁咿咿呀呀,伸手去抓棋子,抓了一手黑黑白白。
江疏影将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软软的脸颊,转头对承安说:“好,等你再大些,娘亲教你。”
“真的?”
“真的。”
贺卿从书房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晨光透过树叶洒下,廊下妻儿笑语,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温暖得不真实。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走过去。
“今日气色好些了。”他接过念安,小丫头立刻抱住他的脖子,软软地叫“爹爹”。
“李太医医术好。”江疏影看向他,“你昨夜又没睡?”
贺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了夜。他摇头:“处理些文书。北漠那边有动静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多说。有些话,不适合在孩子面前讲。
早膳后,陈默送来密报。贺卿在书房看了,脸色渐渐沉下来。
“兀术增兵了。”他将密报递给江疏影,“不是边关,是东海。三十艘战船,五万人马,陈兵舟山外海。”
舟山。东极岛。
江疏影想起当年追查孩童失踪案时,与白昼、陈文晓在东极岛的地下洞穴里,看见的那些装满金银的铁箱。也想起老张头说的,岛上有外乡人,夜里抬着沉重的箱子上岛。
“他们在找什么?”她问。
“不知道。”贺卿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玩耍的孩子,“但肯定不是寻常财物。东极岛荒僻,若非有不得不取的东西,兀术不会在这个时候分兵东海。”
“会不会是……”江疏影迟疑了一下,“巫族的东西?”
当年巫族灭族,圣物“蛇心玉”被赵明德带走,后来落在贺卿手中,又经赵允恩之手……最终下落不明。但巫族百年积累,绝不止一块玉。
贺卿转身看她:“你想起什么了?”
“白昼当年说过,巫族圣殿里除了‘蛇心玉’,还有一卷《天工谱》,记载着机关术与火器制法。”江疏影缓缓道,“若这东西落在北漠手中……”
大周危矣。
两人沉默下来,书房里只剩窗外孩童的笑语。
许久,贺卿才开口:“三日后,我要去一趟舟山。”
江疏影心头一紧:“太危险了。北漠既然陈兵海上,必然有所防备。你这一去……”
“我必须去。”贺卿打断她,“若真让兀术拿到《天工谱》,大周江山不保。届时莫说江南,便是京城也难逃战火。”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江疏影知道劝不住。他是皇帝,有些责任,他必须扛。
“我陪你去。”她说。
“不行。”贺卿想也不想地拒绝,“你的伤还没好,孩子们也需要人照顾。况且……”他顿了顿,“宫里那边,我不能不留后手。”
后手。指的是乌兰,还是其他?
江疏影没问,只道:“让陈默多带些人。还有……带上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正是当年白昼给她的那对南疆传讯哨中的一只。另一只在贺卿那里。
“若遇险境,吹响它。”她将铜哨放在他掌心,“无论我在哪儿,都会听见。”
贺卿握紧铜哨,冰凉的铜身硌着掌心。他看着她,忽然将她拥入怀中,很紧,紧得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说,“等我了结这些事,我们就回江南,哪儿也不去了。”
“好。”江疏影闭上眼睛,“我等你。”
窗外,承安和念安的笑声随风飘进来,脆生生的,像春天的第一声鸟鸣。
而风雨,正在远海积聚。
当夜,贺卿便秘密离开了行宫。
陈默带了十二名暗卫随行,一行人轻装简从,趁着夜色出了苏州城,往东海方向去。
江疏影站在阁楼上,看着那一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手中握着另一枚铜哨,哨身冰凉。
青黛为她披上披风:“娘娘,夜里风大,回屋吧。”
“青黛,”江疏影没动,“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真正安稳的日子?”
青黛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娘,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奴婢知道,只要心里有牵挂的人,有想守护的东西,日子再难,也能过下去。”
江疏影笑了。
是啊。有牵挂,有守护,便不算漂泊。
她转身下楼,走到孩子们房外。承安已经睡了,小手还攥着白日里陈默给他雕的小木剑。念安蜷在哥哥身边,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抚过两个孩子柔软的头发。
“睡吧。”她轻声说,“娘亲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窗外,夜雨又起,淅淅沥沥的,像在诉说什么。
而千里之外的东海上,乌云压境,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