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跃,将赵明仁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他端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正慢条斯理地斟茶,仿佛这不是荒岛暗室,而是京城某处雅致的茶楼。
“二十年不见,皇上的眼神倒是越发锐利了。”赵明仁将一杯茶推到石桌对面,“请。”
贺卿没有动,只是冷冷看着他:“赵明仁。你果然没死。”
“死?”赵明仁笑了,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兄长当年替我‘病故’,送我去南疆时说过,赵家需要一个活在暗处的人。他站在明处光鲜亮丽,我藏在暗处……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江疏影握紧了剑柄。她想起当年追查“黄泉引”时,孙院正曾说赵明德带回了巫族毒经。原来带回毒经的,是眼前这个人。
“太湖的刺客,是你派的?”她问。
赵明仁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肩头停留片刻:“箭伤未愈便追到此地,皇后娘娘对皇上……果真是情深义重。”他顿了顿,“不过那些人,不是我派的。”
“那是谁?”
“乌兰公主。”赵明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或者说,是她背后的人。”
贺卿眼神一厉:“兀术?”
“不全是。”赵明仁摇头,“北漠王兀术想要《天工谱》是真的,但乌兰公主……她想要的,可不只是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西侧,手在岩壁上某处一按。石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小的密室。密室里没有珍宝,只有一张石床,床上平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
正是《天工谱》。
“巫族百年心血,尽在此卷。”赵明仁没有去拿,只是远远站着,“记载火器制法三十六种,机关术七十二式。当年先帝剿灭巫族,兄长奉命搜寻此物,却只找到了半卷。另外半卷……”
“在你手里。”贺卿接话。
“在我手里二十年了。”赵明仁转身,“我用这二十年,补全了缺失的部分,还……做了些改良。”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疏影却听出了其中的血腥。改良火器机关,需要多少活人试验?
“你投靠了北漠?”她问。
“投靠?”赵明仁笑了,“娘娘说笑了。我只是……与乌兰公主做了笔交易。她助我拿到完整的《天工谱》,我助她……达成心愿。”
“什么心愿?”
赵明仁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贺卿:“皇上可还记得,七年前西山围场,你放走的那头白鹿?”
贺卿瞳孔微缩。
那件事他记得。那年他十五岁,随先帝秋猎,在围场深处遇见一头通体雪白的鹿。鹿角如玉,眼神清澈,看见他也不逃,只是静静站着。他本该一箭射杀——白鹿罕见,猎得是莫大荣光。但他放下了弓,看着那鹿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是巫族大祭司的灵宠。”赵明仁缓缓道,“巫族信奉山灵,认为白鹿是山神使者。你放它生路,大祭司记下了这份情。所以后来在南疆,他才会答应见你,才会……”
“才会演示蛇心玉的用法。”贺卿声音冰冷,“然后三个月后,全族被灭。”
“灭族的命令不是您下的。”赵明仁看着他,“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太上皇。您只是……一把刀。”
这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刺入贺卿心中最深的隐痛。七年来,他无数次梦见那场大火,梦见那些穿着奇异服饰的人倒在血泊里,梦见那个十二岁的巫族少女临死前看他的眼神。
“你说这些,想证明什么?”江疏影挡在贺卿身前,剑尖指向赵明仁,“证明你比他们清白?”
“我不清白。”赵明仁坦然,“我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但我至少……不虚伪。”
他重新坐回石凳,给自己续了杯茶:“乌兰公主的心愿很简单——她要报仇。为她母亲,为巫族,也为她自己。”
“她母亲是……”
“巫族大祭司的妹妹,当年唯一逃出南疆的巫族嫡系。”赵明仁道,“她被北漠老王收留,生下了乌兰。但她从未忘记灭族之仇。乌兰从小被教导的,不是如何做公主,而是如何……复仇。”
石室外传来厮杀声,越来越近。陈默的声音在洞口响起:“主子!北漠的援兵到了!风暴小了,他们的船正在靠岸!”
贺卿看向赵明仁:“你的交易,该兑现了。”
“不急。”赵明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刻着盘旋的蟒。和当年在土地庙掳走江疏影那人腰间挂的一模一样。
“这是乌兰的信物。”他将玉佩放在石桌上,“她答应我,只要拿到完整的《天工谱》,就让我带走一个人。”
“谁?”
赵明仁的目光落在江疏影身上:“皇后娘娘。”
贺卿瞬间拔剑,剑尖抵在赵明仁咽喉:“你找死。”
赵明仁却不闪不避:“皇上不妨听听我的条件——娘娘跟我走,我交出完整的《天工谱》,并告诉您乌兰的全盘计划。您得到火器制法,可退北漠大军;知晓阴谋,可保朝堂安稳。而娘娘……我会保她平安,三年后,原样奉还。”
“荒谬!”江疏影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会答应?”
“娘娘会的。”赵明仁看向她,眼神复杂,“因为您若不走,今日这岛上的人,包括皇上,包括外面那些忠心护主的侍卫,包括……您留在行宫的一双儿女,都活不过三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乌兰在行宫,也埋了棋子。”
江疏影浑身冰凉。
承安,念安。
“你威胁朕?”贺卿的声音冷得结冰。
“是交易。”赵明仁纠正,“用皇后娘娘三年自由,换大周江山稳固,换皇子公主平安长大。这笔买卖,皇上不亏。”
厮杀声已到洞口。陈默浑身是血冲进来:“主子!挡不住了!至少两百人,还有弩车!”
贺卿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气翻涌。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赵明仁。
江疏影看着他的侧脸,看着这个从来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眼中的挣扎,忽然笑了。
“好。”她说。
“疏影!”贺卿猛地转头。
“我答应。”江疏影平静地看着赵明仁,“但我要加三个条件。”
赵明仁挑眉:“请讲。”
“第一,《天工谱》你现在就交给皇上,我要亲眼看着他带走。”江疏影道,“第二,我要你以巫族血咒起誓,三年后若我不愿留下,你不得强留。”
“可以。第三呢?”
“第三,”江疏影看向贺卿,“我要你保证,这三年里,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传言,你都要好好的。要守住江山,要护好孩子,要……等我回来。”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贺卿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伸手想抓住她,却被她轻轻避开。
“贺卿,”江疏影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笑,“记得吗?当年在枯井里,你说我的命是你的。现在……我还给你了。”
她转身走向赵明仁,背脊挺得笔直。
赵明仁从石床上拿起《天工谱》,双手奉给贺卿。贺卿没有接,只是看着江疏影,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痛楚。
“拿着。”江疏影轻声道,“为了大周,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
贺卿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他接过羊皮卷,看也不看塞进怀中,然后解下腰间那枚青玉玉佩,系在江疏影腰间。
“三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若你逾期不归,我便踏平北漠,掀翻巫族,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
江疏影点头:“好。”
赵明仁做了个“请”的手势:“皇上,该走了。秘道在石床下,直通岛东海岸,那里有船。”
贺卿最后看了江疏影一眼,转身走向石床。陈默等人紧随其后,消失在暗门后。
石室里只剩两人。
江疏影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染红了粗布衣裳。她扶着石桌坐下,看着赵明仁:“现在,可以告诉我乌兰的全盘计划了吗?”
赵明仁在她对面坐下,重新斟茶:“乌兰要的,从来不是和亲,也不是《天工谱》。”
“那是什么?”
“她要大周皇室,血债血偿。”赵明仁缓缓道,“她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借和亲之名进宫,取得信任;第二步,用巫蛊之术控制皇子公主,让皇上您……亲眼看着骨肉相残;第三步,在您心神俱裂时,拿出当年剿灭巫族的真相,让您知道,您护着的江山,是用她全族的血换来的。”
江疏影手指收紧:“她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第二步。”赵明仁道,“承安殿下和念安公主身边,都有她的人。只等时机成熟,便会动手。”
“所以你让我离开,是为了……”
“为了打乱她的计划。”赵明仁接话,“皇后突然失踪,皇上必会彻查后宫。乌兰安插的棋子,多半藏不住了。而您在我这儿,她投鼠忌器,不敢对皇子公主下手太狠——毕竟,她还需要您这个筹码,来牵制皇上。”
好精密的算计。一环扣一环,每个人都成了棋子。
江疏影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赵明仁看着她,许久才道:“因为我欠你师父一条命。”
“师父?”
“云崖子当年在南疆,救过我一命。”赵明仁望向石室顶部的夜明珠,眼神悠远,“那时我被毒蛇咬伤,倒在丛林里,是他路过救了我。他说,医者眼中没有正邪,只有生死。”
他顿了顿:“所以我欠他一条命。现在,还给你。”
洞外的厮杀声渐渐停了。有脚步声走近,是北漠语的口令声。赵明仁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套北漠服饰:“换上,我带你离开。”
江疏影接过衣服,走进石室角落的阴影里更换。伤口被牵扯,疼得她冷汗直冒。换好衣服出来时,赵明仁已打开另一条密道。
“这条道通往北漠的船。”他说,“上船后,你什么也不用说,跟着我就是。”
“你要带我去哪儿?”
“漠北,巫族故地。”赵明仁看着她,“那里有乌兰想要的东西,也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密道。石壁在身后合拢,将石室里的火光隔绝。
密道很黑,只有赵明仁手中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江疏影跟着他,脚步有些踉跄。肩上的伤、心头的痛、还有对孩子们的牵挂,像三座山压在身上。
但她不能倒。
为了贺卿,为了承安念安,也为了……那个承诺。
三年。
她在心里默念。
贺卿,等我三年。
密道尽头是海滩。
一艘北漠快艇等在岸边,船上的士兵见赵明仁,恭敬行礼。赵明仁用北漠语说了几句,便扶着江疏影上船。
快艇驶离海岸,东极岛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江疏影回头望去,看见岛西港湾处火光冲天,隐约还有厮杀声。
贺卿应该已经安全离开了吧?
她摸着腰间的青玉玉佩,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
“睡会儿吧。”赵明仁递过一个水囊,“到漠北要七八日路程,你得养好精神。”
江疏影接过水囊,却没喝:“赵先生,你既然帮我们,为何不直接告诉皇上乌兰的计划?”
“因为我说了,他也不会全信。”赵明仁望着海面,“皇上多疑,这是帝王本性。他只会相信亲眼所见、亲手查证的事。而我……终究是赵家人。”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淡淡的疲惫。江疏影忽然觉得,这个活在暗处二十年的男人,也许并不像表面那样冷血。
快艇破浪前行,将东极岛彻底抛在身后。远处海平面上,曙光初现,将天空染成淡淡的蟹壳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棋局,也才刚刚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