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彩云之南

永昌三年,腊月。

滇地的冬天没有雪,只有绵绵的冷雨和浸骨的湿寒。江疏影抱着承安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泥泞的街道。云南府比想象中更热闹,各色人等在雨中匆匆来去——头戴银饰的苗女,裹着藏袍的马帮汉子,还有不少中原客商。

可热闹是别人的,她只觉得冷。

离开苏州已经一个多月,一路换过三次马车,住过七家客栈。青黛每到一处都会仔细检查门窗吃食,两个侍卫轮流守夜,可江疏影还是睡不安稳。梦里总是贺卿,有时是初见时他冷冽的眼神,有时是大婚那夜他温柔的笑,有时是空荡行宫里他孤寂的背影。

醒来时,枕边总是湿的。

“娘娘,”青黛推门进来,“打听到了,白先生确实在云南,但不在府城,在大理。”

“大理……”江疏影轻声道,“离这里多远?”

“快马五日,但咱们有孩子,走得慢,至少得七八日。”青黛顿了顿,“娘娘,真要去找他吗?万一……”

“没有万一。”江疏影转身,“他是唯一能帮我们的人。”

白昼留下的那瓶解药,她一直带在身上。路上遇到两次疑似下蛊的迹象,都是靠这药化解的。巫族的势力比她想象中更广,江南有,中原有,连云南这巫蛊之乡也有他们的影子。

承安在怀里扭动,呀呀地伸手要抓窗外的雨丝。江疏影握住他的小手:“承安乖,娘带你去个好地方。”

孩子咯咯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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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大理的路不好走。

山路崎岖,雨季未过,常有塌方。江疏影一行走走停停,第十天才看见苍山洱海的轮廓。大理城依山傍水,白墙青瓦,三塔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确实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按白昼信上说的地址,她们找到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院落。竹篱茅舍,院中种着几畦草药,晾晒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清香。

叩门三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十二三岁的苗族少女,皮肤黝黑,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警惕地打量来人:“找谁?”

“找白昼先生。”江疏影道,“就说……故人江疏影来访。”

少女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承安,侧身:“进来吧。”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大。穿过前院,后头还有三间竹屋。白昼正在檐下捣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江疏影时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

“来了。”他说,像在招呼一个常来的邻居。

江疏影鼻子一酸,点头:“来了。”

“进屋说。”白昼放下药杵,引她进中间的竹屋。屋内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床铺,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桌上堆满医书。

“这是阿萝,”白昼指了指跟进来的苗族少女,“我徒弟。”

阿萝好奇地看着承安:“师父,这是小娃娃吗?”

“嗯。”白昼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去煮些姜茶来,再热些羊奶。”

阿萝应声去了。

江疏影将承安放在床上,孩子爬来爬去,抓这个摸那个,一点也不怕生。白昼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承安脸上:“像他父亲。”

“也像我。”江疏影说。

白昼看她一眼:“一路可还顺利?”

“遇到两次伏击,都是巫族的人。”江疏影从怀中取出那瓶解药,“多谢你的药。”

“应该的。”白昼接过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快用完了。我再配一些给你。”

“白昼,”江疏影看着他,“巫族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白昼沉默片刻:“先说说你都遇到了什么。”

江疏影将江南的事——送子观音庙、乱葬岗母蛊、北漠刺客、还有那些小产的妇人——一一道来。白昼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子母蛊……”他喃喃道,“他们果然在炼‘千婴蛊’。”

“什么是千婴蛊?”

“巫族禁术。”白昼声音低沉,“取一千个胎儿的血气,炼成蛊王。蛊王可控制所有子蛊,也就控制了那些孩子。等这些孩子长大,便是最忠诚的死士。”

江疏影浑身发冷:“他们……已经炼成了?”

“应该还没有。”白昼摇头,“否则不会只是小产,而是母死子亡。他们还在收集阶段。”

“可承安……”

“他是皇子,血脉特殊。”白昼看着她,“若用皇子的血气炼蛊,效果倍增。所以他们才紧追不放。”

承安似乎感觉到母亲的恐惧,爬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呀呀地叫。江疏影紧紧抱住他:“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你打算怎么办?”白昼问,“带着孩子躲一辈子?”

江疏影苦笑:“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倒有个主意。”白昼顿了顿,“只是……有些冒险。”

“你说。”

“与其躲,不如主动出击。”白昼眼中闪过锐光,“巫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当年我离开时,还有不少族人反对用蛊害人。若能找到他们,联合起来,或许能铲除那些败类。”

江疏影愣了:“你要……回巫族?”

“我从未离开过。”白昼淡淡道,“这些年,我一直和族中长老有联系。只是时机未到,不便现身。”

“那现在……”

“现在时机到了。”白昼看向承安,“皇子的到来,会是一个契机。那些反对派需要看到希望——看到巫族不必靠阴谋诡计也能生存的希望。”

江疏影明白了。承安不仅是她的孩子,也是一面旗帜。

“可这太危险了。”她抱紧儿子,“他还那么小……”

“跟着你东躲西藏就不危险吗?”白昼反问,“江疏影,你我都清楚,这天下之大,若无势力庇护,你们母子终有一天会被找到。”

他说得对。贺卿虽放她走,可巫族的人不会放过她。还有朝中那些势力,会不会也想控制皇子?

“让我想想。”江疏影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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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疏影在大理住了下来。

白昼的竹屋旁边还有两间空房,她带着青黛和侍卫住了进去。阿萝很喜欢承安,常抱着他在院子里玩,教他认草药,咿咿呀呀地说话。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

可江疏影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腊月二十三,小年。白昼说要进山采药,一去就是三天。回来时,他带回一个消息。

“长老们愿意见你。”他说,“但要先看看孩子。”

“在哪里见?”

“苍山深处,一处苗寨。”白昼顿了顿,“只能你、我、孩子去。其他人留下。”

青黛急了:“娘娘,不可!万一——”

“没有万一。”江疏影打断她,“若他们真想害我,这些天有的是机会。”

她看着怀中的承安。孩子正抓着一片竹叶玩,笑得无忧无虑。

“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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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没有路,只有猎人踩出的小径。白昼在前头带路,江疏影抱着承安跟在后面。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的参天古木。

走了半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山间盆地,散落着几十栋竹楼。寨子依山而建,云雾缭绕,像仙境。

寨口站着两个老者,皆白发苍苍,穿着苗族的传统服饰,手中拄着蛇头杖。看见白昼,他们躬身行礼:“少主。”

少主?

江疏影看向白昼。

白昼神色平静:“这是我族大长老阿公,二长老阿婆。”

阿公的目光落在承安身上,眼神复杂:“这就是……皇嗣?”

“是。”江疏影将孩子抱紧了些。

阿婆上前,伸出枯瘦的手:“能让老身看看吗?”

江疏影犹豫。

“放心,”白昼轻声道,“阿婆是族中最善医术的长者。”

江疏影这才将孩子递过去。阿婆抱着承安,仔细端详,又轻轻把脉,许久,叹道:“好孩子,血脉纯正,却有劫数。”

“什么劫数?”江疏影心中一紧。

“他身上有蛊。”阿婆说,“不是子母蛊,是另一种……更古老的蛊。”

江疏影脸色煞白:“怎么可能?我一直很小心……”

“不是后来中的,”阿婆摇头,“是与生俱来。若老身没猜错,他父亲身上……也有蛊。”

贺卿?

江疏影想起贺卿常犯的头疾,想起他说只有闻到她身上的草药味才能缓解。难道……

“是‘同心蛊’。”阿婆缓缓道,“巫族圣蛊,一母一子,中蛊者心意相通,痛感相连。母蛊若死,子蛊必亡。反之亦然。”

江疏影脑中嗡嗡作响。贺卿身上有蛊?什么时候中的?谁下的?

“可有解法?”她急问。

阿婆摇头:“同心蛊无解,除非下蛊者自愿收回。但看这孩子的脉象,母蛊在他父亲身上,子蛊在他身上。父子连心,生死与共。”

也就是说,若贺卿出事,承安也会……

江疏影腿一软,白昼扶住她。

“先进寨再说。”阿公开口,“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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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楼里燃着火塘,驱散了山中的寒气。阿婆煮了茶,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江疏影心头的寒意。

阿公缓缓讲起往事。

三十年前,巫族分裂。以白昼父亲为首的一派主张隐世修行,以医术济世;以大祭司为首的一派却想用巫蛊之术控制朝堂,重现巫族辉煌。

两派内斗,大祭司败走,带走部分蛊经和圣物“蛇心玉”。后来他投靠北漠,又勾结中原权贵,布下今天的局。

“那贺卿身上的蛊……”江疏影颤声问。

“是先帝中的。”阿公叹息,“当年大祭司用蛇心玉控制先帝心智,又在先帝体内种下母蛊。先帝驾崩后,母蛊传给了今上。”

父死子继,蛊亦相传。

“那承安……”

“子蛊需在胎儿时期种下。”阿婆接口,“皇后娘娘怀孕时,是否常感心悸乏力,梦中见蛇?”

江疏影点头。

“那就是子蛊入体的征兆。”阿婆道,“下蛊者……应该是您身边亲近之人。”

青黛?奶娘?还是……贺卿?

江疏影不敢想。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控制皇帝和皇子,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为了皇权。”白昼开口,“大祭司想扶植一个受控的皇帝,一个完全听命于巫族的王朝。先帝不行,就等今上。今上若也不听话,就等皇子。”

“所以那些小产的妇人……”

“是试验。”阿婆道,“他们在试验如何更好地控制子蛊,如何让子蛊与母蛊更紧密相连。皇后娘娘能平安生产,是因为您内力深厚,又及时服用了解药。那些普通妇人……”

江疏影懂了。那些小产的妇人,都是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那我该怎么办?”她看着怀中的承安,“怎样才能救我的孩子?”

阿公和阿婆对视一眼。

“有两个办法。”阿公道,“第一,找到大祭司,逼他收回蛊虫。第二……”

“第二是什么?”

“杀了母蛊持有者。”白昼替阿公说完,“母蛊死,子蛊虽会反噬,但若及时救治,或可保住性命。”

杀了贺卿?

江疏影浑身冰凉:“不……不行……”

“那就只能选第一个办法。”阿婆看着她,“但大祭司行踪诡秘,连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道。”白昼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在京城。”白昼一字一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应该……易容改扮,藏在某个权贵府中。”

京城。又是京城。

江疏影闭了闭眼。她千辛万苦逃出那个牢笼,如今又要回去吗?

“娘娘不必亲自去。”白昼道,“我可以去京城查探。只是需要一些……凭证。”

“什么凭证?”

“皇子的信物。”白昼看向承安,“最好是他贴身之物,能证明身份的那种。”

江疏影犹豫了。将孩子的信物交给别人,万一……

“我可以发誓。”白昼举起右手,“以巫族先祖之名起誓,绝不伤害皇子,绝不利用信物做危害皇子之事。若有违誓,万蛊噬心而亡。”

这是巫族最重的誓言。

江疏影看着他,许久,从承安颈间解下那枚长命锁——是江昕楠送的,纯银打造,刻着“平安”二字。

“这个可以吗?”

白昼接过:“可以。我三日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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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城,江疏影一夜未眠。

青黛端来安神汤,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

“娘娘,您真信白先生吗?”青黛低声问。

“我不知道。”江疏影看着熟睡的承安,“但我别无选择。”

若白昼说的是真的,那承安和贺卿的性命就绑在一起。她可以恨贺卿,可以离开他,却不能看着他死——因为那会害死承安。

多么讽刺。兜兜转转,她和贺卿,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连。

三日后,白昼出发。临行前,他留给江疏影一封信。

“若我三个月未归,或京城传来异动,你就打开这封信。”他说,“里面有下一步的指示。”

江疏影接过信,沉甸甸的,像压着千斤重担。

白昼走后,日子又恢复平静。江疏影带着承安住在竹屋,跟阿萝学认草药,偶尔去寨子里走动。寨民们知道她是白昼的客人,对她很是客气,常有妇人送来自家做的糍粑、熏肉。

承安渐渐长大,会爬了,会坐了,会含糊地喊“娘”了。每次听他软软地叫“娘”,江疏影的心就化成一滩水。

可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贺卿。

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批奏折,还是在哪个妃嫔宫里?想他知不知道承安会叫“爹”了?想他……有没有找过她?

有时她恨自己没出息。明明是他先负了她,明明是他让她不得不远走他乡,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

腊月三十,除夕。

寨子里热闹起来,杀猪宰羊,准备年夜饭。阿婆拉着江疏影去帮忙包饺子——苗寨也过春节,只是饺子馅料不同,多是山珍野菜。

“娘娘想家了吧?”阿婆忽然问。

江疏影动作一顿:“这里就是家。”

阿婆笑了,笑容慈祥:“孩子,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老身。你的眼睛,总望着北方。”

江疏影低头,眼泪滴进饺子馅里。

“想他就回去看看。”阿婆轻声道,“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回不去了。”江疏影哽咽,“他身边有了新人,宫里有了新气象。我和承安……只是过去。”

“那可未必。”阿婆神秘一笑,“老身前日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你们夫妻缘分未尽。只是……要经历一场大劫。”

“什么劫?”

“天机不可泄露。”阿婆摇头,“但记住老身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别放弃他。他心里的苦,不比你少。”

年夜饭很丰盛,寨民们载歌载舞。承安被阿萝抱着,跟着节奏手舞足蹈,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疏影看着儿子,想起去年的今日——她在坤宁宫,贺卿在御书房,两人隔着一道宫墙,各自守岁。

那时她以为,那会是她人生中最冷的除夕。

没想到今年更冷。

虽然身边有人,虽然寨子里热闹,可她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叫贺卿。

夜深时,她独自走到寨子外的山崖边。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洱海,月光下波光粼粼,像贺卿的眼睛。

她取出那支白玉梅花簪,轻轻摩挲。

“贺卿,”她对着虚空轻声道,“新年快乐。”

愿你平安,愿你不必再为我为难。

也愿你……偶尔想起我时,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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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年,正月十五。

白昼离开的第四十五天,京城传来消息。

不是白昼传来的,是江湖上的朋友传给陈文晓,陈文晓又托人送到大理的。

消息很简单:皇上病重,昏迷三日,太医束手无策。

江疏影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

阿婆的话在耳边回响:“母蛊若死,子蛊必亡……”

贺卿若死了,承安……

她抱起儿子,孩子正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浑然不知大难临头。

“青黛,”江疏影声音发颤,“收拾东西,我们……回京城。”

青黛愣住:“娘娘,您不是说……”

“我必须回去。”江疏影打断她,“承安不能有事。”

哪怕要面对贺卿的新人,哪怕要回到那个牢笼,哪怕要再次心碎。

她必须回去。

因为她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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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江疏影一行离开大理。

走的那天下着小雨,阿婆和阿公送到寨口。阿婆将一个锦囊塞给江疏影:“危急时刻打开,或可救命。”

江疏影接过,郑重收好:“谢谢阿婆。”

“孩子,”阿公看着她,“记住,无论多难,都要活着。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

江疏影点头,抱着承安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苍山洱海。

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这山清水秀。

马车驶出大理城,向北,向着那个她曾拼命逃离的地方。

这一次,不是归去。

是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