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十月。
江南的秋天来得温吞,桂花的甜香还未散尽,太湖的蟹已肥了。江疏影抱着承安坐在行宫临湖的亭子里,看水面上白鹭点点,远山如黛。
孩子已经三个月大,眉眼渐渐长开,眼睛像她,鼻梁和嘴唇像贺卿。他爱笑,见着人就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把奶娘的心都笑化了。
“娘娘,小殿下该喂奶了。”奶娘轻声提醒。
江疏影点头,将孩子递过去。她身子恢复得慢,奶水不足,只能请奶娘。这是贺卿从京城送来的,身家清白,老实本分。
但江疏影还是让青黛暗中查了三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娘娘,”青黛从回廊那头走来,“陈捕头和江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陈文晓的大嗓门已到了:“疏影!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螃蟹,江昕楠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包袱,一见承安就眼睛发亮:“阿姐,给我抱抱!”
江疏影笑着将孩子递过去。江昕楠小心翼翼地抱着,轻声道:“承安,叫姨母。”
孩子挥舞着小手,呀呀回应。
“他喜欢你。”江疏影说。
“那当然,我是他亲姨母。”江昕楠得意,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阿姐,陈大哥今天来,是有正事。”
陈文晓挠挠头:“也算不上正事……就是,衙门最近接到几桩怪案。”
“什么案子?”
“都是妇人小产。”陈文晓脸色凝重,“一开始以为是意外,可连着五桩,都是怀孕三四个月的妇人,莫名其妙就小产了。查了饮食、环境,都没问题。更怪的是,这些小产的妇人,都说梦见……蛇。”
江疏影心头一凛。
蛇纹。又是蛇。
“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她问。
“有。”陈文晓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我都记下了。这些小产的妇人,都去过城西的送子观音庙。”
送子观音庙。和京城的观音庵,只差一字。
“带我去看看。”江疏影起身。
“阿姐!”江昕楠急了,“你身子还没好全,承安也还小……”
“正因为承安还小,我才要去。”江疏影看着妹妹,“昕楠,有人要害这些妇人,就可能害承安。我必须弄清楚。”
她换上常服,戴上帷帽,只带青黛一人,跟着陈文晓去了城西。
送子观音庙香火旺盛,求子的妇人络绎不绝。江疏影混在人群中,仔细观察。庙不大,但后院很深,有尼姑守着,不让香客进入。
和京城的观音庵,如出一辙。
“这庙是什么时候建的?”她问陈文晓。
“去年夏天。说是从京城来的尼姑,得了观音托梦,在此建庙。”陈文晓压低声音,“我查过,那几个尼姑……不是真尼姑。”
“怎么说?”
“她们手上有茧,是握兵器留下的。走路脚步沉稳,会武功。”陈文晓顿了顿,“而且,她们每月十五会出城一趟,去……乱葬岗。”
乱葬岗。又是那个地方。
江疏影想起白昼的信:小心蛇纹。
“陈文晓,”她轻声道,“帮我做件事。”
“你说。”
“找个信得过的妇人,假扮求子,混进后院看看。”江疏影顿了顿,“但千万小心,若有危险,立刻撤。”
“明白。”
三日后,陈文晓带来消息。
那个假扮求子的妇人,是衙门一个捕快的妻子,胆大心细。她借着捐香油钱的机会,进了后院,看见几个尼姑正在熬药。
“药味很奇怪,又香又腥。”陈文晓复述那妇人的话,“她们熬好药,装进小瓶,说要送到各府去,是‘安胎圣药’。”
“药渣呢?”
“我让那妇人偷了一点。”陈文晓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江疏影接过,打开。药渣黑乎乎的,她仔细辨认,认出几味药:当归、白芍、熟地……都是寻常安胎药。
但有一味,她不认识——暗红色的小颗粒,像虫卵。
她捏起一颗,凑到鼻尖。腥气扑鼻,带着一丝诡异的甜香。
是蛊虫卵。
江疏影手一抖,药渣洒了一地。
“怎么了?”陈文晓紧张道。
“是南疆的‘子母蛊’。”江疏影声音发颤,“母蛊下在孕妇身上,子蛊在胎儿体内。母蛊若死,子蛊便躁动,导致小产。而母蛊……受施蛊者控制。”
陈文晓脸色煞白:“那这些尼姑……”
“是南疆巫族的人。”江疏影握紧拳头,“她们不是在安胎,是在种蛊。等这些妇人生产时,孩子体内已有子蛊,便成了……受控的傀儡。”
好狠毒的手段。
从胎儿时期就控制,长大后便是最忠实的棋子。
“她们的目标……”陈文晓不敢说下去。
“是承安。”江疏影闭了闭眼,“恐怕还有京城那些权贵家的子嗣。”
这才是真正的布局——不争一时宠辱,争的是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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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疏影连夜给贺卿写信,将发现一一写明。信送出去后,她开始部署。
第一件事,清除行宫隐患。
她让青黛暗中排查所有宫人,尤其是从京城带来的。果然查出三个可疑的——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常去送子观音庙;一个洒扫宫女,枕头下藏着蛇纹木牌;还有一个奶娘的远亲,在庙里当过杂役。
江疏影没有声张,只让青黛暗中监视。
第二件事,保护承安。
她不再让奶娘单独带孩子,喂奶时必在场,所有衣物吃食亲自检查。又在承安的摇篮周围布下机关——若有外人靠近,便会触发铃铛。
第三件事,主动出击。
她让陈文晓带人盯紧送子观音庙,记录所有进出人员。同时联络江湖旧部——孙院正虽云游去了,但他留下几个徒弟在江南,都是医道高手。
十月初,贺卿的回信到了。
信写得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要轻举妄动,等朕派人处理。
江疏影看完,将信烧了。
等?等多久?等巫族的人对承安下手?
她等不起。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陈文晓来报:“庙里的尼姑出城了,往乱葬岗方向去。”
江疏影换上夜行衣,将承安交给江昕楠:“看好他,若天亮前我没回来,就带他离开苏州,去云南找白昼。”
“阿姐!”江昕楠红了眼眶。
“听话。”江疏影抱了抱妹妹,又亲了亲熟睡的儿子,转身没入夜色。
乱葬岗在城外十里,荒草丛生,坟茔杂乱。江疏影伏在一处高地上,看着下方——五个尼姑打扮的人正在挖坟,不是新坟,是座旧坟。
坟挖开,露出棺材。撬开棺盖,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堆瓶瓶罐罐。
她们取出几个陶罐,小心装进背篓,又在原处埋下新的罐子,然后填土,将坟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熟练而安静,像做过无数次。
江疏影悄悄靠近,看清了陶罐上的标记——蛇纹。
果然是巫族。
等尼姑们离开,她走到那座坟前,犹豫片刻,开始挖土。她要看看,她们埋下了什么。
土很松,很快挖到陶罐。她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虫卵,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母蛊卵。
她们在江南各处埋下母蛊,是为了将来控制子蛊。
江疏影正要毁掉陶罐,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
她侧身躲过,一支袖箭钉在坟碑上。回头,三个黑衣人从树后走出,手持弯刀,眼神冰冷。
不是尼姑,是男人。武功路数,像北漠人。
“皇后娘娘,”为首的黑衣人开口,汉语生硬,“等您很久了。”
中计了。
那五个尼姑是饵,引她上钩。
江疏影拔剑:“你们是谁的人?”
“去了地府,问阎王吧。”黑衣人挥刀扑上。
江疏影提剑迎战。产后三个月,她身子未完全恢复,内力只有七成。但剑法还在,招招凌厉。
可她面对的是一对三。很快,左臂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娘娘!”青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不放心,悄悄跟来了。
“别过来!”江疏影急喝,“回去保护承安!”
但青黛已经冲进战圈,替她挡下一刀。主仆二人背靠背,勉力支撑。
“青黛,”江疏影低声道,“我拖住他们,你走。”
“奴婢不走!”
“这是命令!”江疏影厉声道,“承安不能没有娘,但可以没有奴婢!”
青黛眼眶红了,咬牙点头。
就在此时,又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白昼!
他剑光如雪,瞬间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咽喉。另外两人见状,转身欲逃,却被白昼追上,一一斩杀。
“你……”江疏影喘息,“你怎么来了?”
“路过。”白昼收剑,看了眼她的伤口,“伤得不重。但你现在不宜动武。”
“我知道。”江疏影苦笑,“可我没办法。”
白昼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南疆蛊毒的解药,孙院正和我一起配的。口服,可防大部分蛊虫。”
江疏影接过:“谢谢。”
“不必。”白昼看向那座坟,“这里埋的都是母蛊卵。巫族在江南经营多年,恐怕不止这一处。”
“她们想做什么?”
“不知道。”白昼摇头,“但肯定和京城有关。皇后娘娘,您和皇子……还是离开江南吧。”
“去哪儿?”
“哪儿都行,只要远离京城,远离这些是非。”白昼看着她,“您当初嫁给他,不是为了困在宫里的。”
江疏影心中刺痛。
是啊,她嫁给他,是因为爱,是因为相信他能给她自由。
可如今……
“我走了,他会难过。”她轻声说。
“那您留下,他会更难过。”白昼转身,“看着心爱的人身处险境,却无能为力,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他说完,纵身离去,像一阵风。
江疏影站在原地,看着满地黑衣人的尸体,看着那座诡异的坟,看着手中的药瓶。
忽然想起贺卿信里的那句话:等朕派人处理。
他永远在等,永远在权衡。
可她等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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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行宫,天已微亮。
江昕楠抱着承安在门口等着,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见江疏影回来,她冲过来:“阿姐!你受伤了!”
“小伤。”江疏影抱过儿子。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浑然不知母亲经历了什么。
“阿姐,”江昕楠哽咽,“我们走吧。回西山,回竹林,或者去更远的地方。这江南……也不安全了。”
江疏影看着儿子,许久,轻轻点头:“好。等承安满百日,我们就走。”
她没说去哪儿。或许是云南,或许是更远的南疆。白昼在那里,孙院正也可能去。
总要找一个,能让孩子平安长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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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承安百日。
江疏影没有大办,只请了陈文晓和江昕楠,在行宫小院里摆了一桌。菜是她亲手做的,都是江南家常菜。
“承安,这是你陈舅舅,这是你姨母。”她抱着孩子,一一认人。
孩子咯咯笑,小手乱抓。
酒过三巡,陈文晓忽然说:“疏影,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皇上……”陈文晓艰难开口,“要选秀了。”
江疏影手中筷子一顿。
“礼部拟的名单,有二十多人。”陈文晓不敢看她,“听说……苏妃和赵妃的妹妹都在名单上。”
苏静姝的妹妹苏静娴,赵清韵的堂妹赵清漪。
亲上加亲,巩固势力。
江疏影笑了:“好事。后宫热闹些,皇上也高兴。”
“疏影……”江昕楠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江疏影摇头,“他是皇帝,选秀是常事。我早该想到的。”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承安才百日,他的父亲就要纳新人了。
那夜,江疏影给贺卿写了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
“皇上,江南已非安土,臣妾欲携承安远游。归期不定,勿念。愿皇上保重龙体,江山永固。疏影拜上。”
写完,她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却没有寄出。
而是放进了一个锦盒,和那支白玉梅花簪放在一起。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人,不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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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江疏影带着承安离开了苏州。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青黛和两个心腹侍卫。马车是普通的青布小车,行李也简单,像寻常人家出游。
出城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南烟雨,小桥流水,曾是她的归处。
如今,也要离开了。
马车行至十里亭,忽然停下。
陈文晓和江昕楠站在亭中,眼圈都红着。
“你们……”江疏影下车。
“疏影,”陈文晓递过一个包袱,“这些银票和路引,你带着。还有这个——”他拿出一块令牌,“是我在江湖上的朋友给的,遇到麻烦,出示此牌,可求助。”
江昕楠则塞给她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承安的衣服,我新做的。还有……这个。”
是一个长命锁。纯银打造,刻着“平安”二字。
“阿姐,”江昕楠抱住她,“一定要好好的。等安稳了,捎个信回来。”
江疏影眼泪终于落下:“你们……也要好好的。”
“我会照顾好昕楠。”陈文晓郑重道,“等你回来,我们还给你做荠菜饺子。”
江疏影点头,却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也不知道这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她和承安的容身之处。
马车再次启程。江昕楠追了几步,哭着喊:“阿姐!早点回来!”
江疏影不敢回头,只是紧紧抱着儿子。
承安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那一笑,像照进阴霾的阳光。
江疏影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承安,娘带你去看山河。”
看江南的烟雨,看塞北的风雪,看西陲的大漠,看南疆的密林。
看这天下,有没有一处地方,能容下一对平凡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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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疏影离开的第七天,贺卿的圣驾到了苏州。
他是接到密报,说江南有巫族余孽作乱,担心她们母子安危,连夜赶来。
可行宫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封未寄出的信,和一个锦盒。
贺卿打开信,看了三遍,手在颤抖。
打开锦盒,里面是白玉梅花簪,和一枚小小的脚印拓印——是承安满月时,他亲手拓的。
她什么都没带走。
除了孩子。
“皇上,”陈默低声道,“皇后娘娘……往南去了。要不要追?”
贺卿闭上眼,许久,摇头:“不必。”
“可是——”
“让她走。”贺卿声音沙哑,“朕护不住她,至少……让她自由。”
他走到栖云阁窗前,看着太湖的万顷碧波。
想起在这里,她说过:“贺卿,我好像又有家了。”
可如今,家没了。
是他亲手弄丢的。
“传旨,”贺卿转身,眼中已无波澜,“江南巫族案,彻查。所有涉案人等,格杀勿论。送子观音庙,烧了。乱葬岗那些坟……全部挖开,骨灰扬了。”
他要替她,扫清江南所有威胁。
哪怕她已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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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南行的马车上。
江疏影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秋色已深,枫叶如火。
“娘娘,”青黛轻声问,“咱们去哪儿?”
江疏影从怀中取出地图,手指滑过一个地方。
“云南。”
那里有白昼,有巫族的真相。
也有她和孩子的,一线生机。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宫墙之内,那个帝王站在空荡荡的行宫里,对着满湖秋水,第一次觉得这万里江山,如此空旷。
他终于明白。
清欢易渡,是因为有人相伴。
不归难逃,是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