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二月二。
龙抬头这天,江疏影回到了京城。
没有仪仗,没有通报,她抱着承安坐在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里,从西侧门悄无声息地进了城。街道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更冷清了——皇上病重,全城戒严,商铺早早关门,行人匆匆。
马车停在离皇城两条街的一处小院。这是陈文晓托人安排的,安全隐蔽。
“娘娘,”青黛扶她下车,“先歇息一下,奴婢去打探消息。”
“不用。”江疏影将睡着的承安交给奶娘,“我亲自去。”
她换上粗布衣裳,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镜中的自己瘦了许多,眼神却更锐利了,像淬过火的剑。
“娘娘要去哪儿?”青黛急道。
“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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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在皇城东南角,平日戒备森严,如今更甚。江疏影绕到后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叶探进院里——多年前她为查“黄泉引”来过,记得地形。
提气,纵身,翻墙而入。
落地时她身子晃了晃——产后奔波,内力还未完全恢复。但她顾不上这些,贴着墙根往正堂去。
正堂灯火通明,七八个太医围在一起争论,个个愁容满面。
“……脉象诡异,似有似无,前所未见!”
“针灸试过了,汤药灌过了,皇上就是不醒!”
“再这么下去,怕是……”
江疏影伏在窗下,听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如试试‘金针渡穴’?”
是孙院正!
他不是云游去了吗?
江疏影透过窗缝往里看,果然看见孙院正站在角落里,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他身边站着个年轻人,眉清目秀,正是他的关门弟子,林清。
“孙老,”一位太医苦笑,“金针渡穴风险太大,万一……”
“万一百日不醒,必死无疑。”孙院正淡淡道,“与其等死,不如一搏。”
满堂寂静。
江疏影心中一震。百日不醒?贺卿已经昏迷多久了?
她悄悄退走,来到煎药房。里面没人,药炉还温着,桌上堆着药渣。她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都是补气固本的药材,但有一味不该出现在这里。
血竭。
活血化瘀的猛药,对昏迷病人来说,是催命符。
谁开的方子?
江疏影正要细查,门外传来脚步声。她闪身躲到药柜后,只见两个小太监端着药碗进来,边走边嘀咕:
“这药真有用吗?皇上都喝七天了……”
“嘘!小声点!苏妃娘娘吩咐的,你敢质疑?”
苏静姝?
江疏影心中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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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天已擦黑。
承安醒了,正被奶娘抱着喂米糊。见江疏影回来,他伸出小手要抱。江疏影接过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娘娘,”青黛低声道,“打听到了。皇上是正月十二夜里突然昏迷的,当时正在养心殿批奏折。太医说是劳累过度,可后来脉象越来越怪,像是……中了毒。”
“不是毒。”江疏影轻声道,“是蛊。”
同心蛊反噬。
母蛊在贺卿体内,子蛊在承安体内。按理说,母蛊不会无故发作,除非……有人催动了它。
“宫中现在谁主事?”
“苏妃和赵妃共同协理六宫,但苏妃更得势。”青黛顿了顿,“还有……选秀停了,那些待选的秀女都遣回家了。”
江疏影一愣。停了?
“为什么?”
“说是皇上病重,不宜纳新。但奴婢觉得……”青黛压低声音,“是朝中大臣反对。听说苏妃想把她妹妹苏静娴接进宫‘侍疾’,被几位老臣联名上书拦下了。”
权力真空时,各方势力都在角力。
江疏影沉默片刻:“我要进宫。”
“可是娘娘,您现在……”
“我有办法。”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信是写给皇后的——不是现在的自己,是贺卿的母亲,太后。
写完,她将信和那支白玉梅花簪一起交给青黛:“想办法送进慈宁宫。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太后身边的崔嬷嬷。”
崔嬷嬷是太后心腹,当年江疏影怀孕时,她常来探望,两人有些交情。
“是。”青黛应下。
当夜,江疏影一夜未眠。
她看着熟睡的承安,想起阿婆的话:“母蛊若死,子蛊必亡……”
贺卿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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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三,清晨。
慈宁宫来了个小太监,说是太后召见一位“故人”。
江疏影换了身素净衣裳,没戴首饰,只将长发松松挽起。她抱着承安,跟着小太监从侧门入宫。宫道冷清,只有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
慈宁宫暖阁里,太后正坐在窗边念经。她老了许多,鬓边全白了,眼神却依旧锐利。看见江疏影,她放下佛珠,招了招手。
“过来,让哀家看看孩子。”
江疏影上前,将承安递过去。太后接过,仔细端详,良久,叹道:“像他父亲,也像你。”
“太后……”
“哀家都知道。”太后打断她,“你受委屈了。”
只这一句,江疏影眼泪差点掉下来。
“皇上他……”
“昏迷十二天了。”太后轻声道,“太医说,若再醒不来,就……准备后事吧。”
江疏影腿一软,跪倒在地:“太后,臣妾能救他。”
太后看着她:“怎么救?”
“臣妾知道病因。”江疏影抬头,“是蛊。南疆的同心蛊。”
太后神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哀家也猜到了。先帝晚年,也常这样……昏睡,说胡话,醒来后又什么都不记得。”
原来太后早就知道。
“有解法吗?”太后问。
“有。”江疏影咬牙,“但需要找到下蛊之人。”
“下蛊之人……”太后冷笑,“三十年了,他终于还是动手了。”
“太后知道是谁?”
“大概猜得到。”太后将承安还给她,“孩子,你回来是对的。这宫里,有些人……该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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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慈宁宫出来,江疏影去了养心殿。
殿外守备森严,侍卫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跪地:“参见皇后娘娘!”
他们的声音惊动了殿内的人。苏静姝快步走出,看见江疏影,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何时回宫的?怎么也不说一声,臣妾好去迎接。”
话说得恭敬,眼神却带着刺。
江疏影看着她:“本宫回自己家,需要向谁通报吗?”
苏静姝笑容一僵。
“皇上在里面?”江疏影问。
“是,太医正在诊治。娘娘一路劳顿,不如先回坤宁宫歇息……”
“本宫要见皇上。”江疏影打断她,径自往里走。
苏静姝想拦,但江疏影身后的太后心腹崔嬷嬷上前一步:“苏妃娘娘,太后懿旨,皇后回宫,可随时探视皇上。”
苏静姝只得退开。
养心殿内室,药味浓得呛人。贺卿躺在龙床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
江疏影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她伸手探他鼻息——微弱,但还算平稳。又搭脉,脉象果然诡异,时而如游丝,时而如鼓点,是蛊虫躁动的迹象。
“皇上,”她轻声道,“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她俯身,在他耳边说:“承安会叫爹了,你不想听听吗?”
还是没有反应。
江疏影鼻子一酸,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手心有茧,是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她想起在江南,这双手曾为她描眉,为她梳发,为她拭泪。
如今却这么冷。
“贺卿,”她声音发颤,“你不能死。承安还小,他需要爹。”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江疏影一震:“贺卿?”
没有回应。
可她分明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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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江疏影住进了坤宁宫。
太后下旨:皇后回宫,协理六宫,照料皇上。苏静姝和赵清韵的“协理”之权,自然收回。
坤宁宫还是老样子,只是更冷清了。江疏影让青黛重新收拾,尤其注意检查各处——她不在的这半年,不知多少人在这宫里动过手脚。
承安对新环境很好奇,爬来爬去,咿咿呀呀。江疏影陪他玩了一会儿,待他睡着,才召来太医。
来的是孙院正和林清。
“孙老,”江疏影屏退左右,“皇上的病,您究竟怎么看?”
孙院正捋须:“确是蛊毒。但奇怪的是,蛊虫似乎在……保护皇上。”
“保护?”
“寻常蛊毒发作,宿主会痛苦不堪,血脉逆行。可皇上脉象虽乱,五脏六腑却无损伤,像是……有人催动蛊虫,但皇上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抵抗。”
江疏影想起阿婆的话:同心蛊是圣蛊,可通心意,连生死。
“若母蛊被催动,子蛊会如何?”
“子蛊会躁动,宿主会发热、惊厥。”孙院正顿了顿,“但小皇子似乎……一切正常?”
承安确实没事。除了偶尔夜里惊醒,并无异常。
“这是为何?”
“老臣推测,”林清插话,“可能因为小皇子年纪太小,气血未定,蛊虫对他影响有限。也可能……有人给小皇子用了什么压制蛊虫的东西。”
江疏影想起白昼给的那瓶解药。她一直给承安用,虽然量少,但或许有用。
“孙老,”她看着老人,“您能解这蛊吗?”
孙院正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老臣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除。除非找到下蛊之人,或者……找到‘引蛊香’。”
“引蛊香?”
“巫族秘药,可引出蛊虫。”孙院正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当年大祭司留下的方子,缺一味药引。”
江疏影接过,纸上写着十几味药材,多是奇珍异草,但都还能找到。唯缺的那味,叫“同心莲”。
“这是什么?”
“并蒂莲的变种,双生同根,花开并蒂。”孙院正解释,“据说只生长在南疆圣湖,百年一开。花开时摘下,可引万蛊。”
百年一开,可遇不可求。
江疏影心沉了下去。
“不过,”林清忽然道,“弟子在一本古医书上看到,若有至亲之血为引,或可替代同心莲。”
“至亲之血?”
“父母、子女、夫妻,皆可。”林清看向江疏影,“但需自愿,且用量不小,恐伤元气。”
江疏影没有犹豫:“用我的。”
“娘娘三思!”孙院正急道,“您产后体虚,若再失血,恐有性命之忧!”
“我死不了。”江疏影平静道,“皇上也不能死。”
为了承安,她必须救贺卿。
哪怕用她的命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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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五,深夜。
养心殿内室,药香混合着血腥味。
江疏影坐在床边,手腕搭在玉碗上方。孙院正持金针,刺破她腕间血脉,暗红的血滴入碗中,很快积了半碗。
她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冷汗。
“娘娘,够了。”林清低声道。
“不够。”江疏影咬牙,“继续。”
又放了小半碗,孙院正强行止血:“再放您会晕倒的!”
江疏影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看向玉碗。血在碗中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般。
“接下来……怎么做?”
“以血为引,配齐其他药材,制成引蛊香。”孙院正将血碗递给林清,“三日可成。这三日,需有人以真气护住皇上心脉,以防蛊虫反扑。”
“我来。”江疏影说。
“娘娘,您现在的身子……”
“我说,我来。”
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贺卿。苏静姝、赵清韵、甚至那些太医,都有可能是巫族的人。
孙院正叹了口气:“那老臣助您。”
于是,江疏影在养心殿住下了。
白日里,她处理宫务,照顾承安。夜里,她坐在贺卿床边,运功为他护住心脉。内力本就未复,又失血过多,她常常撑到半夜就眼前发黑,只能靠在床边歇一会儿。
青黛心疼,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
第三夜,江疏影实在撑不住,伏在床边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江南行宫。贺卿在梅树下煮茶,回头对她笑:“疏影,来尝尝,今年的新茶。”
她走过去,茶香袅袅。刚要接过,画面忽然碎了。
惊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床边坐着个人,正握着她的手。
是贺卿。
他醒了,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睁开了,正看着她。
江疏影愣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疏影,”他开口,声音嘶哑,“你瘦了。”
不是梦。
江疏影眼眶一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为什么回来?”他问。
“承安需要爹。”她说,别过脸。
“只是这样?”
“不然呢?”江疏影声音冷了下来,“难道还指望皇上为了臣妾,遣散六宫,独宠一人?”
贺卿沉默。
“皇上醒了就好。”江疏影起身,“臣妾去看看引蛊香制好了没。”
“疏影,”贺卿叫住她,“朕昏迷时,听见你哭了。”
江疏影背脊一僵。
“你说承安会叫爹了,让朕醒醒。”贺卿缓缓道,“朕想醒,可睁不开眼,动不了身。就像被关在黑屋子里,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却出不去。”
江疏影咬唇。
“后来你握住朕的手,说‘你不能死’。”贺卿顿了顿,“朕就想,为了你这句话,朕也得醒过来。”
眼泪终于掉下来。
江疏影没有回头:“皇上好好休息,臣妾告退。”
她逃也似的离开养心殿。
门外,夜风凛冽。她靠在廊柱上,任由眼泪流了满脸。
她恨自己没出息。明明想好了要冷着脸,要让他知道她受的委屈,可一见他醒来,心就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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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蛊香制成了。
二月八,月圆之夜。
养心殿内室门窗紧闭,只留江疏影和孙院正、林清三人。贺卿坐在浴桶中,药汤没过胸口,热气蒸腾。
孙院正点燃引蛊香。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是江疏影的血。
“皇上,过程会很痛苦。”孙院正郑重道,“蛊虫离体时,会拼命挣扎。您需保持清醒,运功护住心脉。”
贺卿点头,看向江疏影:“你出去。”
“臣妾留下。”
“出去。”贺卿声音严厉,“这是朕的命令。”
江疏影不动。
“江疏影!”贺卿加重语气,“朕不想让你看见……”
“臣妾什么没见过?”江疏影打断他,“战场上血肉横飞,江湖上刀光剑影,臣妾都见过。皇上现在让臣妾出去,是觉得臣妾软弱,还是觉得臣妾不配与您共苦?”
贺卿语塞。
最终,她留了下来。
引蛊香燃到一半,贺卿开始颤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显然在承受巨大痛苦。
江疏影握住他的手:“贺卿,看着我。”
贺卿抬眼,眼睛布满血丝。
“想想承安,”江疏影轻声道,“他还在等你抱他,等你教他骑马射箭,等你……带他去江南看荷花。”
贺卿挤出一丝笑:“好。”
香燃到三分之二,贺卿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中混着一条细小的黑虫,在药汤中疯狂扭动,正是母蛊!
孙院正眼疾手快,用玉瓶扣住蛊虫,塞上塞子。
贺卿软倒在浴桶中,面色惨白如纸,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成了!”林清喜道。
江疏影松口气,正要起身,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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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是在坤宁宫。
天光大亮,承安趴在她身边,小手抓着她的头发玩。见她睁眼,孩子咧嘴笑,含糊地喊:“娘……”
江疏影想抱他,却浑身无力。
“娘娘别动。”青黛端药进来,“您失血过多,又连日劳累,太医说要静养一个月。”
“皇上呢?”
“皇上醒了,在养心殿调养。”青黛顿了顿,“苏妃和赵妃想去看望,被太后拦下了。太后说,皇上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江疏影点点头,看向窗外。
春光正好,桃花开了。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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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卿恢复得很快。
三日后,他已能下床行走。第一件事,是来坤宁宫看承安。
江疏影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来,起身行礼:“皇上。”
“免礼。”贺卿走到她面前,看着承安,“让朕抱抱?”
江疏影犹豫一瞬,将孩子递过去。
贺卿小心翼翼地抱着,动作有些笨拙。承安不怕他,反而伸手抓他的龙袍,呀呀地叫。
“他在说什么?”贺卿问。
“不知道,乱叫呢。”江疏影看着父子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疏影,”贺卿忽然说,“谢谢你。”
“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是谢你救朕,”贺卿看着她,“是谢你……把承安养得这么好。”
江疏影别过脸。
“朕昏迷时,做了很多梦。”贺卿轻声道,“梦见你在江南,抱着承安站在太湖边。朕想过去,可怎么走也走不到。后来听见你哭,朕就想,无论如何也要醒过来。”
“皇上现在醒了,可以选秀了。”江疏影声音平静,“苏妃的妹妹,赵妃的堂妹,都在等呢。”
贺卿沉默良久,将承安还给她:“朕不会选秀。”
江疏影一愣。
“已经拟好旨意,明日就发。”贺卿看着她,“从今往后,后宫只你一人。”
“皇上……”
“先听朕说完。”贺卿打断她,“朕知道,你不在乎后位,不在乎荣华。你在乎的,是自由,是真心。朕给不了你全部的自由,但可以给你全部的真心。”
他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疏影,给朕一次机会。让朕……重新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江疏影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恳切和疲惫,看着他鬓边新生的白发。
想起在江南,他说“等朝局稳定,朕一定……”
想起在大理,她对着洱海说“愿你平安”。
想起他昏迷时,她握着他的手说“你不能死”。
眼泪又掉下来。
“贺卿,”她哽咽道,“我累了。”
“那就歇着。”贺卿将她拥入怀中,“朕陪你。想去江南,朕陪你去;想闯江湖,朕也陪你去。只要……别离开朕。”
承安在两人中间呀呀地叫,小手拍打父亲的脸。
春光里,一家三口相拥。
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劫后余生。
可江疏影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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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圣旨下:永不选秀,六宫虚设。
朝野震动,但贺卿铁腕手段,几个反对的老臣或被罢官,或被调任,很快压下了异议。
苏静姝和赵清韵被送去皇家寺院“静修”,美其名曰为国祈福,实则软禁。
后宫清净了。
可江疏影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巫族的大祭司还没找到,白昼还没消息,那些埋在江南的母蛊卵还没清除。
还有……她自己的身体。
失血过多,内力亏损,她现在连抱承安久了都会手抖。
孙院正说,要调养至少一年。
这一年内,她不能再动武,不能再受伤。
可她总觉得,有人不会让她安心调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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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白昼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信,是人。
他深夜潜入坤宁宫,一身风尘,脸上带着伤。
“查到了,”白昼喝了一大口茶,“大祭司在赵府。”
赵清韵的娘家,太傅府。
“确定?”
“确定。”白昼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从赵府密室找到的,上面有蛇纹。还有这个——”
他递过一封信,是赵太傅与北漠往来的密信,日期是贺卿昏迷期间。
“他们原本计划,等皇上驾崩,就扶植赵妃的儿子即位。”白昼冷笑,“可惜赵妃没孩子,就打算从宗室过继一个,再下蛊控制。”
好大的野心。
“大祭司呢?”江疏影问。
“跑了。”白昼摇头,“我去晚了一步,密室已经空了。但留下了这个——”
他又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画着复杂的地图,标注着十几个红点,都是埋母蛊卵的地方。
不止江南,中原各地都有。
“他要这么多母蛊做什么?”江疏影不解。
“炼蛊王。”白昼神色凝重,“千婴蛊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炼‘万蛊之王’。需要一万个母蛊卵,吸食万人血气,才能成蛊。蛊王一成,可号令天下蛊虫,届时……无人能敌。”
江疏影倒抽一口冷气。
“必须在蛊王炼成前,毁掉所有母蛊卵。”白昼看着她,“但这需要人手,需要时间,需要……皇上的支持。”
江疏影明白了。
这场仗,不只是江湖恩怨,更是天下安危。
“我会告诉皇上。”她说。
白昼点头,起身:“我继续追查大祭司的下落。你……保重。”
他走到窗边,又回头:“江疏影,这次之后,巫族将不复存在。无论是济世派,还是阴谋派,都会消失。我也该……真正隐退了。”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白昼笑了笑,“天涯海角,总有去处。”
他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像一道流星,划过夜空,留下短暂的亮光,然后归于沉寂。
江疏影站在窗前,看着满天繁星。
忽然觉得,这宫墙再深,也深不过人心。
这江湖再远,也远不过生死。
而她和贺卿,还有承安,要走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