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星渊底,子时将近。
赤焰河泛起的红光与浓绿毒瘴交织,将这片绝地渲染得如同幽冥鬼域。祭坛废墟周围,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黑衣守卫森然的面孔和笼中儡兵猩红的眼。紫袍上师的吟唱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带着某种令人心神不宁的魔力。
江疏影伏在预定位置,一身黑衣几乎与身下滚烫的岩石融为一体。掌心紧攥着那片带血的碎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丝若有若无的天机阁药粉气息,如同烧红的针,一刻不停地刺着她的神经。念安……她的念安……
“娘娘,运送‘材料’的队伍到了。”赵乾的声音如蚊蚋般传入耳中,低沉紧绷。
江疏影凝神望去。东南角那刻有“镇”字的半倒石柱旁,地面悄然滑开一道暗门,四名守卫警惕地环视四周。紧接着,一队约莫十余人被绳索捆绑串连、步履蹒跚的男女老少,被几个黑衣人粗暴地推搡驱赶着,走向暗门。哭喊哀求声被厉声喝骂和皮鞭抽打声掩盖。队伍末尾,一个黑衣人腰间悬挂的令牌上,隐约可见蛇形图案的轮廓!
就是现在!
江疏影眼中寒芒爆射,身形如鬼魅般弹起,并非冲向地牢入口,而是直扑祭坛中心——那仍在主持仪式的紫袍上师!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她要在这最混乱的刹那,打断仪式,制造最大的混乱,也为赵乾等人营救“材料”、探查地牢创造机会!
“敌袭——!”
尖利的唿哨声几乎与她的身影同时破空!守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数道弩箭疾射而来。江疏影人在半空,长剑已化作一团银光,“叮叮”数声将箭矢磕飞,去势不减反增,剑尖直指紫袍上师后心!
那紫袍上师似有所感,吟唱戛然而止,猛地转身,鸟喙面具下的眼睛闪过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他仓促间挥袖一拂,袖中窜出数条黑气凝成的毒蛇,嘶鸣着噬向江疏影!
江疏影不避不闪,体内真气轰然流转,带着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惨烈,长剑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光晕——那是她强行催动巫族圣女血脉本源的力量!剑光过处,黑气毒蛇哀鸣溃散!
“圣女之力?!你果然是……”紫袍上师惊骇低吼,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扭曲怪异。他急速后退,同时双手结印,脚下血色法阵红光大盛,那些被囚在阵眼、奄奄一息的寨民顿时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生命力肉眼可见地被抽取,化作一股暗红血雾涌向上师,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流转不息的腥臭血盾!
江疏影剑势已老,狠狠刺在血盾之上!
“轰——!”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能量涟漪炸开!血盾剧烈波动,出现裂痕,但并未破碎。江疏影却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强行咽下,腰际伤口更是崩裂,鲜血瞬间浸透黑衣。心口剧痛如绞,眼前阵阵发黑。
几乎同时,赵乾等人从不同方位暴起发难!两人扑向地牢入口的守卫,两人冲向关押儡兵的铁笼,试图释放这些怪物制造更大混乱,还有一人直扑那腰间带有蛇形令牌的黑衣人!
整个祭坛区域瞬间大乱!喊杀声、儡兵的狂暴嘶吼、守卫的惊怒呼喝、被救寨民的哭喊奔逃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赤焰河奔流的轰响,奏响了一曲死亡与混乱的狂想曲。
紫袍上师见江疏影受创,眼中凶光大盛:“找死!”他放弃维持血盾,双手猛地向前一推,那尚未消散的血雾化作无数狰狞鬼爪,铺天盖地抓向江疏影!同时,他厉声高喝:“启动儡兵!杀光闯入者!”
控制儡兵的黑衣人立刻催动手中符印,那些刚刚被“喂养”过、躁动不安的怪物们发出震天咆哮,挣脱或撞开铁笼,狂暴地扑向视野内一切活物,不分敌我!
江疏影身处鬼爪与儡兵的双重夹击之下,险象环生。她剑光舞动,斩灭数只鬼爪,踢飞一个扑来的儡兵,但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左肩被一只儡兵的骨爪划过,带起数道血痕;后背硬挨了一记鬼爪拍击,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出。
意识开始模糊。耳畔是疯狂的厮杀声,眼前是晃动的人影与怪物,鼻端是浓重的血腥与硫磺味。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孤立无援的绝境。
不!不能倒在这里!念安还在等她!还有那些被掳掠的、等待拯救的无辜者!
就在她眼前发黑、几乎力竭的刹那,脑海中忽地闪过贺卿将药盒塞入她手中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闪过承安故作沉稳的小脸,闪过念安幼时扑进她怀里的温暖,闪过归儿、安儿牙牙学语的样子……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混合着血脉深处被强行激发的、冰冷而古老的力量,猛地从四肢百骸涌出!
她清啸一声,声震渊谷!长剑之上那层苍白光晕骤然明亮,不再是淡淡一层,而是如同月华凝霜,带着净化与肃杀的双重气息,以她为中心,轰然向四周爆发开来!
“圣焰净世?!”
紫袍上师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真正的恐惧,再不复之前的阴冷高傲。他试图后退,但那苍白光晕扫过之处,鬼爪如雪消融,扑得最近的几个儡兵动作陡然僵住,体表的暗红光泽急速黯淡,发出痛苦的哀嚎,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
江疏影自己也因这远超负荷的一击而摇摇欲坠,七窍都渗出细细血丝,眼前彻底被血色模糊。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和本能,锁定那惊慌失措的紫袍上师,将全部残余的力量,灌注于长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的苍白流星,直刺而去!
这一剑,超越了技巧,超越了算计,只是一个母亲在得知女儿可能遇险后,倾尽所有愤怒、恐惧与守护之意的——绝杀!
“噗嗤——”
长剑精准地贯穿了紫袍上师的胸膛,从他后背透出。鸟喙面具下,那双充满惊骇与不甘的眼睛迅速失去神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血。
周围的儡兵失去了核心控制,变得更加混乱狂暴,但攻击性大减,开始无差别地互相撕咬或茫然原地打转。黑衣守卫见上师毙命,士气大跌,在赵乾等人和部分被解救寨民的反击下,节节败退。
江疏影抽回长剑,紫袍上师的尸体重重倒地。她自己也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灼痛。苍白光晕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经脉欲裂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娘娘!”赵乾浑身浴血,踉跄着冲过来扶住她,脸上又是担忧又是震撼。方才那仿佛能净化一切邪祟的苍白光芒,绝非普通内力!他不敢深想。
“地牢……蛇形令牌……”江疏影气若游丝,却仍紧抓着他的手臂。
“地牢已控制,救出十七人,大多是前几批被送来的,还活着,但状态很差。那个带蛇形令牌的……死了,混战中被人灭口,没问出话。但他身上搜出这个。”赵乾快速说着,递过来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墨玉牌,入手温凉,正面浮雕着完整的、栩栩如生的睁眼蛇形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古篆字——“冥”。
“冥?”江疏影握着玉牌,寒意彻骨。这绝非林家或寻常巫族势力能有的东西。一个更庞大、更隐秘的阴影,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此地不宜久留,儡兵虽乱,但难保没有其他后手。我们必须立刻撤离!”赵乾急道。
江疏影点头,在赵乾搀扶下勉强站起。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如同炼狱的废墟,紫袍上师的尸体,混乱的儡兵,燃烧的工棚……此行捣毁了这处据点,击杀了首恶,救出了部分人,拿到了关键信物。但付出的代价惨重,自己也几乎油尽灯枯,而念安的安危,依然如巨石压在心头。
“带上幸存者和能找到的所有证据,走!”她哑声下令。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带着惊魂未定的被救寨民,沿着事先探查好的隐蔽路径,迅速撤离葬星渊。身后,是依旧混乱的渊底,和那奔流不息、映照着血色与罪恶的赤焰河。
京城,翌日,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肃杀,落针可闻。龙椅空悬,太子贺承安立于御阶之前,身着杏黄色储君朝服,身姿笔挺如松,稚气未脱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威仪。他手中并无奏章,只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站在文官前列、面色看似镇定、眼神却有些闪烁的林相身上。
少傅立于贺承安侧后方半步,垂眸敛目,仿佛一尊雕塑。
“众卿可还有本奏?”贺承安开口,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一片寂静。连平日最喜争论些鸡毛蒜皮小事或歌功颂德的官员,此刻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不敢贸然出声。
“既然无本,”贺承安微微颔首,目光如电,直射林相,“那么,孤有几件事,想请教林相。”
林相心头一凛,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请问,老臣自当知无不言。”姿态依旧恭谨,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其一,”贺承安不疾不徐,“江南织造局去岁至今,有三成税银及产出不明去向,经查,多与‘南华记’等商号往来账目有关。而这些商号背后,多与林相门下产业及故旧牵扯甚深。林相可知情?”
林相面色不变:“回殿下,老臣确有门生故旧经营商贾,然商事繁杂,老臣年迈,精力不济,具体账目往来,实在难以一一过问。若有违规之处,老臣必严加管束,配合有司彻查。”一番话推得干净,将责任归于下属和商人。
贺承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讥讽:“林相推得倒干净。那么其二,陇西道军械冬衣延误一事,押运官在陇西境内失踪,陇西节度使以山洪搪塞,然据孤所知,彼时陇西滴雨未下。更巧的是,陇西节度使夫人月前收受‘南华记’重礼,其军中一副将,乃林相远房侄婿。林相对此,又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军资延误已是重罪,若再牵扯边将通敌(虽未明言,但指向已极其危险),更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林相脸色终于变了变,强自镇定:“殿下!此等指控,事关重大,若无确凿证据,岂能轻言?陇西节度使乃朝廷重臣,为国守边多年,其忠心可鉴!至于些许人情往来,岂能作为通敌凭证?老臣那侄婿,更是早已出五服,多年未曾走动,其行止与老臣何干?殿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
“小人谗言?”贺承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那其三呢?南境苍梧山巫族之地,近来人畜失踪,寨落被焚,更有邪法炼製儡兵、戕害百姓之传闻。据查,多有身着黑衣、佩戴火焰纹饰之人在彼处活动,而这些人的资财、指令,似乎也源于江南某些商号,最终……指向林相府中几位客卿。林相对此,莫非也要推说不知?”
儡兵!邪法!戕害百姓!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炸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看向林相的目光充满了惊惧与怀疑。勾结巫族、行邪术、害人命,这已不仅仅是贪腐或揽权,这是动摇国本、悖逆人伦的滔天大罪!
林相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额头渗出冷汗。他没想到,太子手中竟掌握了如此多、如此要命的线索,且在这毫无征兆的朝会上,以如此雷霆万钧之势,当众发难!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布好罗网,只待今日收网!
“殿……殿下!”林相声音发颤,仍试图挣扎,“此……此皆污蔑!定是有人构陷老臣!老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巫族蛮荒之地,邪祟之说,岂可轻信?殿下年幼,莫要被奸人蒙蔽,坏了朝廷栋梁,寒了百官之心啊!”他开始扣帽子和诉诸情感,甚至隐隐指向贺承安年幼不足以明断。
贺承安静静地听着,等他喊完,才缓缓抬手。
少傅立刻上前,将一叠厚厚的卷宗,以及几封火漆已被拆开的密信,还有一块从葬星渊缴获、刻着火焰纹的令牌,恭敬地放在贺承安身侧的御案上。
贺承安拿起最上面一封密信,展开,朗声念道:“‘烛龙’大人钧鉴:陇西之事已妥,北境军心浮动可期。幽篁谷‘材料’将如期送达葬星渊,儡兵初成,十日可发。唯天机阁似有所察,近日有小队活动于南境,已按计施以‘烛魂引’,料可除患。江南银钱运转如常,望大人放心。——‘冥府’蛇卫敬上。”
“烛龙”、“葬星渊”、“儡兵”、“烛魂引”、“冥府”、“蛇卫”……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随着太子清晰冷冽的声音,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而那“烛龙”,结合之前线索,除了林相,还能是谁?!
铁证如山!
“林相,”贺承安放下密信,目光如冰刃,刺向已然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林相,“这‘烛龙大人’,这信中谋划,这‘冥府蛇卫’的令牌,还有你府中客卿与江南、陇西、南境往来的诸多实证,你,还有何话说?”
“不……不是……这是伪造!是陷害!”林相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再也维持不住宰相的气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空置的龙椅和贺承安连连叩首,“陛下!陛下明鉴啊!老臣冤枉!太子殿下!您不能听信一面之词!老臣是三朝元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三朝元老?”贺承安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林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样子,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便是你这三朝元老,勾结巫族败类,行此灭绝人性之事,意图动摇北境防务,戕害无辜百姓,甚至……将毒手伸向孤的皇妹!”
最后一句,如同九天雷霆,轰然炸响!满朝皆惊!长公主?!林相竟敢谋害皇室血脉?!
贺承安蹲下身,凑近林相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一字一顿地道:“林崇业,你最好祈祷,孤的皇妹安然无恙。否则,孤必让你林家——满门尽诛,鸡犬不留!”
林相猛地抬头,对上贺承安那双燃烧着冰冷烈焰的眸子,那里面再无半分属于少年的稚嫩,只有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酷烈与决绝!他彻底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贺承安站起身,不再看林相一眼,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恢复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崇业勾结邪佞,祸乱朝纲,谋害百姓,意图不轨,证据确凿。即日起,褫夺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凡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其家产抄没,家眷收押,待案情查明,再行论处!”
“殿下英明!”以少傅为首,一部分早已对林家不满或忠于皇室的官员率先跪倒。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官员跪伏在地,山呼:“殿下英明!”
尘埃落定。一场没有硝烟的雷霆之战,在东宫太子冷静而狠厉的操控下,以林相的彻底垮台告终。贺承安立于御阶之上,接受百官朝拜,阳光透过殿门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他袖中的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根青竹簪。朝堂之患暂除,但念安的毒,母后的险境,那神秘的“冥府”……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十日后,皇宫,深夜。
一场隐秘的马车,自皇宫最偏僻的角门悄然驶入,径直驶向早已安排好的、远离后宫喧嚣的一处宁静宫殿“芷兰轩”。马车周围护卫森严,皆是气息沉凝的陌生面孔,绝非寻常禁军。
马车停稳,帘幕掀开。先下来的是两名做寻常妇人打扮、但眼神精悍的女子,小心地搀扶出一人。
正是江念安。
她比离宫时清瘦了许多,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在宫灯映照下,却比往日更加沉静深邃,仿佛淬炼过的黑曜石。她换下了天机阁的劲装,穿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宫裙,臂上的伤已结痂,只是偶尔细微动作时,眉心会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
“烛魂引”的毒性,在天机阁竭尽全力的压制和不断尝试解毒下,暂时被控制住,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未能拔除。她是接到阁中密令,同时也是收到父皇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措辞极为严厉急切的旨意,才秘密返京。
芷兰轩内灯火通明,药香弥漫。她刚踏入殿门,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便如风般卷至面前,带着她熟悉的、却仿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龙涎香气。
贺卿就站在她面前,咫尺之距。他看起来比她记忆中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深入骨髓的后怕、难以言喻的心疼,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沉如海的父爱。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微微颤抖,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如同她幼时一般。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到极点的声音:
“回来就好。”
短短四个字,却重若千钧,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江念安仰头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在她印象中永远威严沉稳、仿佛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帝王,此刻眼中那无法掩饰的脆弱与温柔。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就松了一角,鼻尖猛地一酸。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喊了一声:
“父皇。”
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
贺卿闭了闭眼,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受苦了,朕的念安。”他在她耳边低语,那声音里藏着无尽的自责与痛楚。
江疏影在接到京城密报、得知念安已平安返宫、林家已倒、贺卿雷霆手段扫清障碍后,紧绷了数月的心神骤然一松,加上在葬星渊受的内外伤势一齐爆发,竟在南境一处天机阁秘密据点昏迷了整整三日。
醒来时,窗外细雨霏霏。赵乾守在床边,见她睁眼,大喜过望,连忙奉上汤药,并告知了京城最新消息。
“阁主……呃,皇后娘娘,”赵乾改口,低声道,“长公主殿下已平安回宫,陛下以铁腕肃清朝堂,林相一党尽数落网。只是殿下所中‘烛魂引’之毒……尚未能解,太医院与天机阁医堂正在合力钻研。陛下有旨,请您……安心养伤,待伤势稳定,再行返京。京城一切,有陛下和太子殿下。”
江疏影默默听着,喝下苦涩的药汁。念安平安,林家已除,贺卿和承安做得比她预想的更好。心头大石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后怕和疲惫。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丝,仿佛看到芷兰轩内,父女相拥的画面。
疏影,等我。她在心中默念。
一月后,皇宫,夜。
贺承安在御书房向贺卿汇报完北境军务已恢复稳定、江南清查有条不紊进行等事后,并未立刻离开。他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囊,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儿臣……私下请人打造的。”他低声道,“里面是几样珍稀药材的种子,还有……儿臣抄录的几张古籍上看到的、据说有宁神安心之效的香方。母后心疾……或能用得上。”
贺卿看着儿子手中那并不华贵、却明显用了心的锦囊,又抬眸看向贺承安。不过短短数月,这个长子眉宇间的稚气已几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越发沉稳的气度和隐约的帝王威仪,只是眼底深处,那份属于儿子的孺慕与关切,依旧未变。
他接过锦囊,入手微沉。沉默良久,才道:“你有心了。”声音温和了些许,“朝事虽重,亦要顾惜自身。你母后……和朕,都希望你们平安康健。”
“儿臣明白。”贺承安躬身,顿了顿,又道,“妹妹近日气色好些了,太医院张院正新配的方子似乎有些效用。只是她总惦记着阁中的事务和……母后的消息。”
贺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南方的天空一片暗寂。“快了。”他轻声道,不知是说给儿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等你母后养好伤,等‘冥府’的线索再清晰些……朕会接她回来。”
这一次,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风雨。
贺承安退下后,贺卿独自坐在灯下,打开了那个锦囊。里面除了药材种子和香方,还有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上面是贺承安工整的字迹:“儿臣愿为父皇母后分忧,护弟妹周全。”
贺卿将纸条贴近心口,久久未动。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深宫寂寥的夜。
南北相思,劫波渡尽。但团聚的微光,已穿透重重阴霾,隐约可见。
只是那“烛魂引”未解,“冥府”未明,前路,仍有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