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冬天来得湿冷,雨丝裹挟着碎雪,落在苍梧山脉光秃秃的枝桠和裸露的黑色岩石上,天地间一片萧瑟。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十余名扮作商队护卫的天机阁好手护送下,碾过泥泞的官道,缓缓向北而行。
车内铺着厚厚的毛毯,角落固定着一个小巧的铜制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江疏影裹着素色锦裘,靠坐在软垫上,手中握着一卷刚由飞鸽传来的密报,指尖冰凉。车内光线昏暗,映着她依旧苍白却已恢复了些许生气的侧脸。葬星渊一战后近两月的调养,加上赵乾等人悉心护送,外伤已大致愈合,内力也恢复了七八成,只是心脉处那股盘桓不去的隐痛与滞涩感,如同附骨之疽,时时提醒着她那场恶战的惨烈和身体的极限。
密报来自京城,是贺卿的笔迹,依旧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林党已清,朝局初定。念安归,毒暂抑,康健可期。京中万事俱备,待卿缓归,勿急勿劳。‘冥府’之影,已现端倪,江南余波未平,沿途务必慎之又慎。承安安好,归儿、安儿甚念。盼归。”
寥寥数语,她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念安毒伤暂抑,但未言“解”,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京中万事俱备……是备好了迎接她这个“前皇后”的场面,还是备好了应对她归来后必然再起的风波?至于“冥府”……她摸出怀中那块温凉的墨玉牌,蛇形图案在指腹下凹凸分明。这个神秘的组织,在林家这枚明棋倒下后,反而更清晰地显露出其蛰伏于更深黑暗中的轮廓。贺卿说已现端倪,却未详述,是怕她忧心,还是连他也未能完全掌握?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离开前他给的药膏早已用完,后来天机阁的大夫配了替代的药物,效果却终是差了一层。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临别前夜,他将药盒塞入她手中时,那双深沉眼眸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与无力。
他坐拥天下,却留不住想留的人,护不住想护的周全。她身在江湖,却斩不断血脉的羁绊,逃不开宿命的漩涡。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又何止是宫墙与江湖?
“娘娘,前方三十里便是阳平关,过了关,便是中原腹地了。”车外传来赵乾压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天色将晚,是否在关前驿馆歇息一晚?”
江疏影撩开车帘一角,冷风夹着雪粒灌入,让她精神一振。远处群山夹峙间,一座雄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不必入驿馆,人多眼杂。寻一处可靠隐秘的民家借宿,明日一早过关。”
“是。”
夜色渐浓时,马车驶入阳平关外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赵乾早已安排妥当,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住进村尾一处独门独户、看似普通实则由天机阁外围人员经营的院落。
简单的晚膳后,江疏影屏退众人,独自坐在燃着炭火的屋内。窗外风雪渐紧,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声响。她取出那枚“冥府”玉牌,就着跳动的烛火,再次细细端详。玉质细腻温润,绝非寻常之物,那蛇形雕刻更是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镶嵌着极小黑色晶石的眼睛,仿佛时刻在冷眼窥视。
“冥府……蛇卫……”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葬星渊那个紫袍上师临死前的惊骇,那声“圣焰净世”,还有他提及自己血脉时的古怪语气……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巫族内部早已被遗忘或刻意掩盖的隐秘派系。这“冥府”,与正统巫族,与林家,究竟是何关系?他们的目的,真的只是制造儡兵、搅乱天下吗?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玉牌背面的古篆“冥”字,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她还是巫族圣女、尚未离开苍梧山时,曾在一个极为偶然的机会下,听到族中一位行将就木的瞎眼长老,在无人时喃喃自语,提及过一个古老的预言,什么“幽冥开眼,圣血蒙尘,火焚藤枯,天地反复……”当时她年纪尚小,不解其意,只觉那长老神情恐惧至极,如今想来,那“幽冥”,是否就是指这“冥府”?
若真如此,那“圣血”……莫非指的是历代圣女血脉?而“火焚藤枯”……林家火焰纹与巫族藤蔓印记的结合,难道早在古老预言中便已注定?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发冷。如果这一切背后,是一个跨越了数代甚至更久远的庞大阴谋,那么她,她的孩子,乃至整个贺氏江山,是否早已是局中棋子?
不,不能被动等待。她必须更快地恢复,必须弄清“冥府”的底细,必须找到彻底解除“烛魂引”的方法。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窗外风雪声中,极其轻微地,夹杂了一丝不协调的声响——像是夜鸟惊飞,又像是积雪从高处滑落,但落在江疏影这等高手耳中,却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倏然抬眼,吹熄烛火,身形已如一片轻羽般飘至窗侧阴影中,指尖扣住三枚冰凉的钢针。
院外,负责警戒的两名天机阁弟子背靠着院墙,呵出的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其中一人忽然皱了皱眉,侧耳倾听:“你有没有听到……”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又仿佛自风雪中凝结,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院落四周的墙头、屋顶!他们全身裹在漆黑如夜的劲装中,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纯黑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死寂的眼睛。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却默契得惊人,瞬间封死了院落所有可能的出口。
“敌袭——!”天机阁弟子厉声示警,刀剑出鞘声骤然划破雪夜的寂静!
但那些黑衣人的动作更快!他们并不急于冲入院内,而是人手一具造型奇特的短弩,弩箭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是淬了剧毒!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院落的前庭!
“夺夺夺!”箭矢钉入木柱、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两名示警的弟子挥刀格挡,却仍有一人被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箭射中肩胛,闷哼一声,伤口处迅速蔓延开诡异的青黑色。
屋内的江疏影在黑衣人出现的刹那,已然破窗而出!她没有冲向院门,而是如鹞鹰般冲天而起,足尖在屋檐一点,竟反向朝着黑衣人最密集的屋顶扑去!手中长剑在雪夜中绽开一道清冷的弧光,直取最近一名弩手咽喉!
擒贼先擒王,破局先破弩!
那黑衣弩手显然没料到目标会如此悍勇反击,仓促间举弩格挡。“咔嚓”一声,精钢所制的弩身竟被长剑一削而断!剑光毫不停滞,没入其咽喉。温热鲜血喷溅在冰冷雪地上,触目惊心。
其余黑衣人见状,并无惊慌,瞬间调整阵型,数人弃弩拔刀,悍不畏死地围向江疏影,另有数人依旧稳稳占据高处,弩箭指向院内闻声冲出的赵乾等人,精准点射,压制得他们一时难以有效支援。
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狠辣简洁,招招致命,与葬星渊那些儡兵的狂暴混乱截然不同,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死士,且彼此间有种诡异的联系,仿佛共享着某种意志,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心寒。
江疏影身陷重围,剑光如练,在漫天飞雪与刀光剑影中穿梭。她的内力尚未完全恢复,不敢持久硬拼,只能凭借精妙的剑法和步法周旋,寻隙反杀。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黑衣人倒下,但更多的黑衣人又立刻填补空缺,攻势如潮,连绵不绝。
“结阵!保护娘娘!”赵乾眼见江疏影被围攻,睚眦欲裂,怒吼着拼着硬挨一箭,带人强行冲破弩箭封锁,杀向屋顶。
然而,黑衣人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就在赵乾等人冲上屋顶的瞬间,院落外黑暗中,骤然响起一阵低沉诡异的笛声!那笛声不成曲调,嘶哑尖锐,仿佛能直接钻入人的脑髓!
随着笛声响起,所有黑衣人的动作陡然变得更快、更诡异!他们眼中那点死寂的光芒大盛,攻势瞬间暴涨,完全放弃了防御,以命搏命!更可怕的是,被江疏影或赵乾等人击伤倒地的黑衣人,只要未当场毙命,竟能挣扎着爬起来,悍不畏死地再次扑上,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
“是控魂术!小心笛声!”江疏影厉声喝道,心头剧震。这笛声操控心神、激发潜能的手段,与巫族某些操纵毒虫猛兽的秘法有相似之处,却更加霸道邪门!这“冥府”果然与巫族邪术脱不了干系!
笛声越来越急,黑衣人的攻势也愈发疯狂。江疏影渐感压力,气息微乱。她一剑荡开三把同时劈来的长刀,左掌拍飞一名趁机偷袭的黑衣人,自己却也因内力不济,被震得后退半步,胸口血气翻涌。
就在这危急关头,村外官道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鹰唳!紧接着,是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迅速逼近!
笛声戛然而止。
围攻的黑衣人动作齐齐一滞,仿佛失去了指令的提线木偶。为首一名黑衣人眼中黑芒闪烁,似乎极其不甘地看了一眼江疏影,又瞥了一眼官道方向,猛地打出一个手势。
所有黑衣人如同退潮般,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向村落后的深山密林中遁去,动作迅捷如鬼魅,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与黑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冰冷的尸体。
赵乾等人正要追击,江疏影抬手制止:“穷寇莫追,小心有诈。”她按着隐隐作痛的心口,目光投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一支约五十人的精悍骑兵旋风般冲入村落,马匹雄健,骑士皆着玄色轻甲,外罩墨色斗篷,背负劲弩,腰挎长刀,行动间肃杀凛然,显然是百战精锐。为首一人,年约三十许,面容刚毅,目光如电,正是贺卿身边最神秘的亲军“玄甲卫”的副统领,韩铮。
韩铮飞身下马,快步走到江疏影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末将韩铮,奉陛下密旨,前来接应娘娘!救驾来迟,请娘娘恕罪!”
江疏影看着他身上犹带风霜的玄甲,又望了望他身后那些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玄甲卫,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贺卿……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派来了他最信任的亲卫,跨越千里,在这风雪之夜,及时赶到。
“韩统领请起。”她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可知这些黑衣人底细?”
韩铮起身,目光扫过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和那奇特的短弩,眉头紧锁:“回娘娘,末将不知其确切来历。但陛下有命,若遇不明身份、训练有素、状若死士之敌袭扰,一切以护卫娘娘安危为第一要务,不必深究缠斗。陛下推断,林党虽除,其背后或有余孽及更深势力不甘,必会于娘娘归途作祟。”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还说……‘冥府’之影,或已现于江湖,让娘娘务必小心此人。”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幅小巧的卷轴,双手呈上。
江疏影展开卷轴,上面用朱笔勾勒着一个男子的半身像,相貌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和带笑,看起来像个儒雅文士,旁边小字标注:“柳文渊,江南名士,善书画,精医理,常出入林相府及江南官绅之家,行踪飘忽。疑与‘冥府’有涉,或为‘蛇首’之一。”
柳文渊?江疏影从未听过此人。但贺卿特意命人送来画像,必有深意。
“陛下还让末将转告娘娘,”韩铮压低声音,“京城一切安好,太子殿下沉稳干练,长公主殿下病情稳定,两位小殿下亦安康。请娘娘勿念,保重凤体,缓缓归京即可。玄甲卫五十人,自此刻起,听凭娘娘调遣,直至护送娘娘平安抵京。”
缓缓归京……他让她不要急。可她知道,京中局势刚刚经历巨变,念安毒伤未愈,那神秘的“冥府”和这个“柳文渊”又浮出水面……她如何能不急?
但她看着韩铮坚定忠耿的眼神,感受着周围玄甲卫肃杀而可靠的气息,再想起贺卿密报中那句“京中万事俱备”,终究是将翻涌的焦虑压了下去。
“有劳韩统领。”她收起卷轴,声音恢复了平静,“今夜暂且在此休整,加强警戒,救治伤员。明日一早,照常启程。”
“末将领命!”
风雪依旧,但小院内外,已被玄甲卫严密布防。江疏影回到屋内,重新点燃烛火。跳动的火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也映着桌上那幅名为柳文渊的画像。
归途风雪,险阻重重。但前路,似乎也不再是全然黑暗。至少,这一次,她不是独自一人。
她望向京城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仿佛能感受到那座宫殿里,有人同样未眠,正等待着她的归期。
快了。她在心中默念。等我了结这一切,等我带回解药,等我……回到你们身边。
窗外,雪落无声。玄甲卫沉默的身影如同磐石,矗立在风雪与黑暗的边缘。长夜漫漫,但黎明,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