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血色传讯

天机阁,绝情峰侧殿。

铜管与那卷绘有古怪符号的绢帛,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案上。室内药气弥漫,混杂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味。江念安靠坐在铺着厚垫的椅中,小脸苍白,嘴唇失了血色,额上覆着细汗。她左臂衣袖卷起,露出手肘上方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颜色发暗,此刻已被敷上厚厚的墨绿色药膏,用洁净白布紧紧包扎。一名医女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染血的布巾和银针。

执法长老立于案前,指尖拂过铜管上那火焰与扭曲藤蔓叠加的印记,又展开绢帛,凝视着苍梧山深处的标记,面色沉凝如水。

“确定是‘烛魂引’?”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如冰锥刺向侍立一旁的寒鸦。

寒鸦肋下也缠着绷带,闻言单膝跪地,垂首道:“回长老,属下确信。那黑衣死士被小师叔刺伤手腕后,洒出的血珠溅到小师叔臂上,初时只觉微麻,我等皆以为是寻常毒血。撤回途中,小师叔便觉伤口灼痛钻心,头晕目眩,运功抵御竟引得气血逆行。回到阁中,医堂验看,确认是巫族早已禁绝的阴损之毒‘烛魂引’。此毒以巫族秘法炼制,循血脉而走,初时如附骨之疽,消磨内力与精神,拖延日久,则会侵蚀心脉,使人逐渐衰弱,最终……神智昏聩,生机断绝。”他声音发紧,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后怕,“若非小师叔内力根基扎实,又及时服下阁中秘制护心丹,恐怕……”

执法长老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目光转向江念安:“感觉如何?”

江念安缓缓吸了口气,压下伤口处一阵阵灼痛与体内的虚乏感,抬眼,眸色依旧清亮,只是深处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内力运转滞涩三成,精神难以长时间集中,偶尔会有片刻恍惚。痛……尚能忍耐。”她顿了顿,“长老,此毒……可能解?”

“巫族禁术之毒,解法自然也在巫族。”执法长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烛魂引’并非无解,但需要施毒者的心头精血为引,配以几种特殊药材,方能在毒性深入心脉前拔除。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找到炼制此毒的原始配方与解方。只是此毒阴毒,炼制之法早已被列为禁忌,流传下来的解方更是渺茫。”

心头精血?那意味着必须找到并控制住那个对她施毒的死士,或者其背后的主使者。而原始解方,更是虚无缥缈。

江念安静默一瞬,脸上并无惧色,只问:“此毒发作,最长可拖延多久?”

“依你如今的修为与体质,辅以阁中药物压制,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内若无法得到解药或解方,毒性将彻底侵入心脉,届时纵有大罗金仙,也难挽回。”执法长老声音冷硬,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三个月。江念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时间不算宽裕,但也并非绝路。

“此事,暂时封锁消息,仅限于今日在场之人知晓。”执法长老下令,目光扫过医女和寒鸦。两人凛然应诺。“念安,从今日起,你暂停一切外务,留在峰顶静养,每日按时服药运功,延缓毒性。有关林家、巫族及此毒的一切卷宗,我会命人送来,你可查阅,但不得劳神过度。”

“长老,”江念安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坚持,“截获之物,关系重大,需尽快分析破解,上报京城。我的伤不妨碍思考。而且……既然对方用了‘烛魂引’,说明他们极度重视此次传递的消息,或许其中就有关键线索。我想参与破解。”

执法长老凝视她片刻,从那双与记忆中那人越来越相似的眼眸里,看到了同样的固执与坚韧。她最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可。但每日不得超过两个时辰。寒鸦,你伤好之前,也留在念安身边,听候差遣,护卫安全。我怀疑,对方一击不中,又用了此毒,未必没有后手。”

“是!”寒鸦沉声应道。

执法长老拿起铜管与绢帛:“这些东西,我会亲自处理。你且休息。”说完,她转身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室内安静下来。医女行礼退下,只剩江念安与寒鸦。

“小师叔……”寒鸦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愧疚,“都怪我,当时若能更快察觉……”

“与你无关。”江念安打断他,声音有些虚弱,却清晰,“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所有。对方用此毒,是狠辣,也说明他们对我,或者说,对可能截获此信的人,存了必杀或至少是重创之心。”她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寒鸦,你说,他们这么怕这信里的内容被我们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寒鸦摇头:“属下不知。但定然是足以动摇他们根基的秘密。”

江念安不再说话,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那黑衣死士空洞的眼神、溅落的毒血,以及母亲离宫前温柔却难掩忧色的面容。巫族、林家、毒药、密信……这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自己,似乎不经意间,已经触动了网上最敏感的一根丝线。

伤口处又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体内那股阴寒的滞涩感随之涌动。她暗暗咬紧牙关,调动内力与之相抗,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母亲,你现在又在何处?是否也面对着这样的阴毒算计?

京城,东宫,夜。

贺承安刚从一场关于漕运事务的冗长议事后脱身,眉宇间带着倦色。回到书房,却见少傅并未像往常一样等候,只有一名东宫心腹内侍面色惶急地迎上来,手中捧着一个不过巴掌大小、毫无纹饰的漆黑铁盒。

“殿下,方才有人用弩箭将此物射入东宫外墙,守卫追出去已不见人影。盒上……盒上有天机阁的暗记。”内侍声音发颤。

贺承安神色一凛,倦意瞬间消散。天机阁的暗记?他们与天机阁的联络向来隐秘,从未用过如此直接且冒险的方式!他接过铁盒,入手冰凉沉重。盒盖没有锁,只有一道简单的机括。他挥手屏退内侍,独自走到灯下,按照记忆中母亲曾偶然提及的、天机阁最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开启手法,谨慎地拨动机括。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两样东西:一小片边缘焦黑、似乎从什么布料上撕下的碎布,上面用已然干涸发黑的血液,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长着眼睛的蛇形图案,透着邪气;另一件,是一根女子用的、再普通不过的青竹簪,簪身光滑,尾部却刻着一个极小、极浅的“安”字——那是妹妹念安的名字,是他小时候亲手刻了送给她的生辰礼!

贺承安的手猛地一抖,铁盒险些脱手。他认得那根簪子!念安随母姓离开时,身上戴着的就是这根簪子!它怎么会在这里?用这种方式送来?还有那诡异的蛇形血图……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念安出事了!天机阁用这种近乎警告的方式传讯,意味着情况极度危急,且常规联络渠道可能已不安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发簪,目光死死盯住那片碎布上的蛇形图案。这不是林家的火焰纹,也不是已知的巫族常见图腾。一种全新的、更隐秘的标记?与念安的遇险直接相关?

“来人!”他扬声唤道。

心腹内侍应声而入。

“立刻去请少傅,要快!另外,通知我们的人,加强东宫警戒,尤其是夜间,所有不明物品、可疑人员,一律严查!”贺承安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还有,传我的话给宫门守卫,从即刻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出宫,尤其是……往南边去的!”

“是!”内侍感受到太子身上骤然迸发的冰冷气息,不敢多问,疾步退下。

少傅很快匆匆赶来,见到铁盒内的两样东西,也是脸色大变。

“殿下,这……”

“念安恐怕落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贺承安的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天机阁以此方式示警,必有深意。这蛇形图案,少傅可曾见过?”

少傅仔细辨认,摇头:“老臣从未见过。但观其形制,阴诡邪祟,不似中原正道之物。或许……与巫族更深层的邪术派系有关?”

巫族!又是巫族!贺承安一拳砸在案几上,笔墨纸砚俱是一震。林家在江南、在巫族之地兴风作浪,如今竟可能直接害到了念安头上!而父皇远在“静养”,母后深入险地不知所踪……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不能乱,他是太子,是兄长,此刻必须撑住。

“少傅,我们之前查江南与陇西的线索,暂时放一放。”贺承安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骇人的冷静,“集中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全力追查两件事:第一,这个蛇形图案的来源,凡是与此图案有关的任何消息,无论大小,立即报我;第二,动用我们在江湖上、尤其是南境的一切眼线和关系,不惜代价,探查天机阁近日有无重大变故,重点是……有无重要人物受伤或失踪,尤其是年轻女子。”

他拿起那根青竹簪,指尖用力到泛白:“还有,让我们的人,想办法……给北境军中传个讯,提醒他们警惕军中之‘钉’,但不要提来源,只说……是京城风闻。”

少傅神色肃然:“殿下,如此一来,我们在江南和朝中的布局恐受影响,也会过早暴露部分力量。”

“顾不了那么多了。”贺承安斩钉截铁,“江南之局,林家经营多年,非一日可破。但念安的安危,刻不容缓!若是念安有事……”他声音陡然转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让少傅都心头一凛。

“老臣明白了,这就去办。”少傅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贺承安独自立在灯下,握着发簪和碎布,只觉得浑身冰冷。窗外夜色如墨,仿佛一张巨口,要将他在意的亲人一一吞噬。

父皇,母后,你们可知,念安她……儿臣该怎么办?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宝剑,铮然出鞘半尺,寒光映亮他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眼眸。如果江湖的刀剑伤了他的妹妹,那他不介意,用这江山权柄化作最锋利的刃,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一斩尽杀绝!

葬星渊,次日黄昏。

江疏影已换上一身从黑衣人身上剥下的黑色劲装,脸上也做了简易的易容,掩去过于出众的眉眼。她与赵乾等人藏身在祭坛废墟侧面一处岩石裂缝中,默默观察着下方的动静。

腰间的伤口在药物和紧绷神经的作用下,疼痛似乎暂时被压制。但心口那沉闷的悸动却不时袭来,提醒着她身体的极限。她必须尽快行动。

下方,换班的苦力正被驱赶着走向矿坑,黑衣守卫的巡逻刚刚交接过。距离子时“材料”送达,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娘娘,地牢入口已确认,在祭坛废墟东南角,那根半倒的刻有‘镇’字石柱下方,有机关,守卫四人,半个时辰换一次岗。”一名负责探查的玄武堂弟子低声回报,“另外,我们在赤焰河边的栈道附近,发现了这个。”他递过来一块沾着泥污的碎布,边缘有烧灼痕迹,上面用血画着一个扭曲的图案。

江疏影接过,只看一眼,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图案——扭曲的、长着眼睛的蛇形!与她从哑谷黑衣人内衬上发现的,一模一样!而这碎布的质地和颜色……

她猛地将碎布凑近鼻尖,除了泥污和血腥,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清新草木气息,那是天机阁特制的一种驱障药粉的味道,她曾给念安准备过!

念安?!这碎布来自念安?她遇到了身上带着这种蛇形标记的人?发生了什么?这血……是谁的血?

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江疏影的心脏,比任何心疾发作都要猛烈!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一把扶住冰冷的岩壁。

“娘娘!”赵乾低呼,连忙扶住她。

江疏影用力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腥甜让她勉强保持清醒。不,不能乱!念安在天机阁,有高手护卫,不会轻易出事。这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敌人故布疑阵!但……那药粉气息,她不会认错!

“这图案……代表什么?”她声音嘶哑地问。

赵乾仔细看了看,面色凝重摇头:“属下从未见过。但感觉……非常不祥。”

江疏影将碎布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冰凉。无论这图案代表什么,无论念安是否真的与之遭遇,都意味着,有一股更隐蔽、更邪恶的力量已经浮出水面,并且,可能已经威胁到了她的女儿。

她缓缓抬头,望向祭坛中心那依然在吟唱作法、周身萦绕着不祥红光的紫袍上师,又看向那些在笼中低吼的儡兵,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彻骨,深处却燃起焚尽一切的烈焰。

林家,巫族败类,还有这藏头露尾的蛇形标记……你们最好祈祷,我的女儿安然无恙。

否则,纵使葬身这渊底火海,化为修罗厉鬼,我也要你们……血债血偿!

“计划不变。”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子时行动。赵统领,你带两人,按原计划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其余人,随我潜入地牢。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若找到被关押的寨民……尽力解救。”

“是!”

“还有,”江疏影补充道,目光如刀,“留意所有与此蛇形图案相关的痕迹、物品或人。若有发现,不惜一切代价,弄清来历。”

夜色渐浓,葬星渊底的赤焰河泛起诡异的红光,将浓重的绿雾染上血色。子时的脚步,伴随着死亡与拯救的倒计时,悄然临近。

而遥远的京城东宫,贺承安握着发簪,彻夜未眠。

南北相隔,母子兄妹,皆因这一片带血的碎布、一根冰冷的发簪,心坠冰窟,又燃起滔天怒焰。

风暴,已至旋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