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渊底暗火

前往葬星渊的路,比预想中更为凶险。

离开哑谷不久,周遭的植被便开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衰败与异样。树木扭曲虬结,叶片蒙着一层灰败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甜腥气。越往里走,雾气越浓,颜色也逐渐从灰白转为一种诡异的淡绿色,遮挡视线,连呼吸都感到滞涩。

“娘娘,小心脚下。”赵乾低声提醒,手中短戟拨开一丛颜色艳得惊人的深紫色苔藓,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仿佛被血液浸润过的泥土。他身后的五名玄武堂好手呈扇形散开,警惕地注视着雾气中每一个可疑的动静,手中兵器紧握。

江疏影点头,以袖掩住口鼻,默运内息,抵御着毒瘴的侵袭。腰侧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在这种环境下,愈合变得异常缓慢,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疼痛。她服下的药膏效力正在减退,心口的沉闷感如影随形。但她的目光始终锐利,扫视着周围环境,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按照那祭司含糊的描述和天机阁零星的古老记载,葬星渊位于苍梧山脉一条隐秘支脉的尽头,是地火泄露与古战场怨气交织形成的绝地。寻常族人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说深入。林家将仪式选在此处,除了隐蔽,恐怕也是看中了这里某种特殊的“地气”。

“前面有声音。”一名耳朵特别灵敏的玄武堂弟子突然压低声音道,指向左前方。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透过层层绿雾,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并不规律,间歇着还有沉闷的、仿佛重物拖行的声响,以及……一种低沉的、非人的呜咽。

江疏影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靠拢过去,借着一块布满孔洞的巨岩隐蔽身形。透过岩石孔洞望去,前方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雾气在这里略微稀薄,露出一片被人工粗略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仿佛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撕裂。坑洞边缘架设着简陋却坚固的木制绞盘和滑轨,数十名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几个持鞭黑衣人的监视下,吃力地从坑洞深处拖拽出大筐大筐暗红色的矿石。那些矿石在稀薄的天光下,隐隐流动着岩浆般的暗红色光泽,触目惊心。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空地另一侧:那里堆叠着不少一人多高的黑铁笼子,笼子里关着的……已经很难称之为人。它们皮肤呈现出暗红或青灰色,眼神空洞或充满狂暴,身体或多或少发生了异变,有的手臂异常粗大,有的关节扭曲反折,有的甚至长出骨刺或鳞片。它们不安地在笼中低吼、撞击,发出之前听到的那种呜咽。几个穿着黑色皮围裙、面容被厚布遮挡的人,正将刚刚运上来的暗红矿石用特制工具碾碎,混合着一些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液体,通过铁管强行灌入那些“怪物”的口中,或涂抹在它们变异最显著的肢体上。每一次灌入或涂抹,都会引起“怪物”剧烈的抽搐和痛苦的嚎叫,随后它们的气息似乎会短暂地变得更加狂暴。

“他们在用赤焰矿……喂养和催化这些‘儡兵’……”江疏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寒意。她曾在巫族最古老的禁忌手札中见过关于赤焰矿的零星记载,这是一种蕴含地火毒煞的邪矿,极度不稳定,能侵蚀血肉、扭曲神智,若以特定邪法催动,甚至能强行激发人体潜能,制造出不惧疼痛、悍不畏死的杀戮怪物,但代价是彻底丧失自我,沦为只知破坏的傀儡,且寿命极短。眼前这一幕,远比手札上冰冷描述更为残酷血腥。

“那里,应该就是祭司说的古代祭坛废墟。”赵乾指向空地尽头,雾气更深处,隐约可见一些倾倒的巨大石柱和残破的基座轮廓。石柱上似乎还残留着古老的符文,但大多已被新近开凿的痕迹和搭建起来的简陋工棚所破坏、覆盖。工棚里人影幢幢,黑衣守卫明显增多,且有规律地巡逻。

“守卫森严,硬闯绝非上策。”赵乾判断道,“那些儡兵数量不少,且不知深浅。”

江疏影点头。她强迫自己从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中抽离思绪,冷静分析:“他们需要持续开采赤焰矿,也需要‘材料’……刚才哑谷行动失败,他们折损了人手,也丢失了一批‘材料’,短时间内必然需要补充。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她目光扫过那些麻木搬运矿石的苦力,又看了看那些负责“喂养”儡兵的黑衣人和监工。“赵统领,你带两人,想办法摸清他们运送矿石和‘材料’的路线、交接时间和规律,最好能抓到一两个落单的、看起来知道内情的黑衣人。其余人,跟我绕到祭坛废墟侧面,看看能否找到其他入口或薄弱处。”

“是。”赵乾领命,点了两名最擅长追踪潜行的好手,三人如同溶入雾气的三滴水,悄然向空地外围掠去。

江疏影则带着另外三人,借助嶙峋怪石和愈发浓重的毒瘴,小心翼翼地绕向祭坛废墟的侧后方。越靠近废墟,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就越浓,还混合着浓烈的硫磺和血腥味,令人作呕。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滚烫,岩石缝隙中不时窜出炽热的气流。

他们来到一处倒塌大半的石墙后,这里角度刁钻,能隐约看到部分祭坛内部的情形。废墟中央,似乎被清理出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不知是矿石粉末还是血液混合的颜料,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法阵,与幽篁谷寒潭祭坛上那个符号有相似之处,却更为繁复邪恶。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竟然捆绑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人,看服饰也是巫族寨民,他们的手腕被割开,鲜血缓缓滴入身下的凹槽,沿着阵纹流淌。

一个穿着暗紫色长袍、脸上带着诡异鸟喙面具的人,正站在法阵中心,双手高举,吟唱着音调古怪、音节拗口的咒文。随着他的吟唱,法阵的暗红色光芒明灭不定,那些被灌入赤焰矿混合物、刚刚完成“催化”的儡兵,会被驱赶到法阵边缘,由紫袍人逐一检视,偶尔他会将某种黑色的符纸拍在儡兵额头或心口,那儡兵便会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点属于活物的光泽彻底湮灭,变得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以活人鲜血为引,以邪矿毒煞为基,以禁术咒文为缚……好恶毒的法子!”一名玄武堂弟子咬牙低语。

江疏影手心冰凉。这仪式规模远超她的预估,林家所图,恐怕不仅仅是制造一批死士那么简单。这些儡兵一旦成型,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足以成为一股颠覆性的恐怖力量。必须毁掉这里,必须阻止那个紫袍人!

但如何下手?强行冲击,面对众多黑衣守卫和那些不知痛楚的儡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这时,祭坛侧面一个较小的工棚里,走出来两个人,边走边交谈。其中一人穿着监工的黑衣,另一人则作寻常商人打扮,但气质阴鸷。

“……‘烛龙’大人传讯,京城那边进展顺利,北境的钉子已经埋下,只等东风。这边速度还要再快,第一批成型的‘货’,十日之内必须送出去。”商人打扮者低声道。

监工有些为难:“上师,不是我们不尽心,实在是‘材料’损耗太大,十成里能成一成就算不错了。而且最近哑谷那边出事,补充也跟不上。赤焰矿开采倒是稳定,但催化融合的过程……”

“哑谷的事,大人自有计较。‘材料’会尽快补充,你们只管加快进度。记住,十日,这是死命令。”商人语气不容置疑,“至于损耗……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那些开采矿石的苦力,快不行的,也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嘛。”

监工身体一僵,低声道:“……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商人便匆匆离开了。监工站在原地,似乎叹了口气,才转身返回工棚。

江疏影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十日之期,北境的钉子……林家的布局果然牵涉极广。而他们竟然连开采苦力都不放过,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必须尽快行动,不能再等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乾等人返回,带来了消息:他们摸清了运送矿石的通道,是沿着一条隐蔽的、通往渊底更深处赤焰河边的古老栈道,每隔三个时辰换一班苦力,守卫相对固定。他们还成功敲晕了一个落在队伍后面解手的黑衣人,拖到了隐蔽处。

“问出什么?”江疏影立刻问。

赵乾脸色凝重:“是个小头目,知道的不多,但确认此地总负责人就是那个紫袍‘上师’,直接听命于‘烛龙’。他还说,每隔几日,会有新的‘材料’从不同寨落送来,由专人接收,关押在祭坛下层的地牢里,等待‘处理’。下一次接收,就在明晚子时。”

明晚子时……江疏影心思电转。这或许是个机会。混入运送“材料”的队伍,或者,在接收时制造混乱,潜入地牢,解救可能还活着的人,同时探查祭坛核心。

“赵统领,明日白天,我们分头准备。你带两人,详细绘制此地的地形、守卫分布、换岗时间。另外两人,设法弄到几套他们的黑衣和令牌。我……”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血的月白衣裙,“我需要换身装束,并想办法接近那个地牢入口,确认情况。”

“娘娘,您的伤……”赵乾再次担忧道。

“无碍。”江疏影摇摇头,眼神沉静却坚决,“时间紧迫,我们必须抓住明晚的机会。另外,将此地情形,特别是‘十日之期’和‘北境钉子’的消息,尽快设法传出去,提醒京城和北境早做防备。”

“明白!”

夜色深沉,绿雾如鬼魅般盘旋。葬星渊底,暗火涌动,邪恶的仪式仍在继续,抽取着生命,制造着怪物。而在悬崖阴影与毒瘴掩盖之下,一场针对这黑暗心脏的反击,正在悄然酝酿。

江疏影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痛苦哀嚎与非人嘶吼,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贺卿紧蹙的眉头,承安故作沉稳的脸,念安倔强的眼神,归儿、安儿软糯的呼唤……

再忍一忍。再撑一撑。

为了你们,这渊底暗火,我也要……将它彻底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