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幻觉

所有人都盯着张伟。

他的两只手空空荡荡,举在半空中,掌心向上,像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三块钱一串,十块钱三串,”张伟把那只空手往前递了递,语气热络,带着雪天买到热食的庆幸,

“赶紧趁热吃,凉了就有硬心了。”

没人接话。

田微看着他,笑容僵在嘴角,吴又冈筷子悬在半空,粉丝从筷头慢慢滑回饭盒里。

“张伟哥,”秦晓风开口,声音尽量放平,“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张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秦晓风,脸上闪过一瞬困惑,随即笑起来:

“你跟我开什么玩笑。这不就在这儿吗?”

“张伟哥。”他开口,嗓音有些发紧,“你手里的烤肠——”

“怎么,嫌贵?”张伟笑呵呵打断他,把那只空手又往前递了递,“行行,这串算我请你的,不要钱。趁热吃,趁热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目光笃定,仿佛那两根不存在的烤肠正在油纸上慢慢凉掉。

这时,秦晓风也隐隐看到了他手里确实有几根烤肠。

“张。”贝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极少使用的、近乎小心的语调,“你刚才,去了外面多久?”

张伟想了想:“就……几分钟吧。”

“几分钟?”

“五六分钟?”张伟不太确定,“撒泡尿的工夫。”

“低温暴露。”贝爷转向其他人,切换成英文,声音压得很低,“核心体温下降时,大脑会优先关闭非必要功能——包括理性判断、时间感知。”

他顿了顿,用流利的英文说道:

“幻觉是失温中晚期的典型症状。他‘看见’的东西很可能是大脑对‘温暖’和‘食物’的强烈渴望生成的补偿信号。”

张伟还举着那两根空气烤肠,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僵,嘴角细微地颤抖着。

“张老师,”田微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软得像怕惊动什么,“那烤肠……要不先放着?咱们先吃点热乎的?”

张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又抬头看看田微,慢慢把手放下来。语气充满了茫然,

“烤肠不见了,我是怎么了?”

弹幕在短暂的沉默后彻底沸腾:

[不是演的,绝对不是演的]

[张伟那个放烤肠的动作……他真的看见了]

[低温幻觉,这是低温幻觉,我在长白山遇到过,真的会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我头皮发麻了]

[节目组呢?直升机呢?不是说全程待命吗!!!]

[鳌太线开始收网了]

贝爷经走出木屋,卫星电话贴在耳边。山谷里信号断断续续,他的声音被风吹得零散,但关键词足够清晰:

“……失温……幻觉……需要立即撤离……对,现在。”

秦晓风赶紧把背包里的大衣找出来给张伟穿上,田微也拧开保温杯,递了上去。

30分钟后。

天边传来熟悉的轰鸣,直升机从山脊后升起,像一只巨大的铁鸟剖开铅灰色的云层。

气流卷起木屋周围的残雪,枯草伏倒一片。

两个医护人员跳下机舱,迅速将张伟架起。

“直升机载人容量有限,加上医护人员,只能搭一个张伟。”

“张老师,”秦晓风跟上去,把一根能量棒塞进他手心,“路上吃。”

张伟低头看着那根能量棒,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可惜不能陪你们走了,我真的是老了。”

秦晓风安慰道:“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同,安全最重要。”

在张伟后怕和不舍的眼神中舱门关闭。

直升机拔升,转向,很快缩成云层边缘一个渐远的黑点。

木屋前只剩下四个人——贝爷、秦晓风、吴又冈、田微。

风还在刮,没有人说话。

吴又冈靠着门框,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张伟哥还能回来录吗?”

没有人回答。

又一阵风灌进来,比刚才更冷,秦晓风的卫星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串信号微弱的号码。

“张导。”

电话那头,张峻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语速却很快。他显然已经收到了医护组的第一时间反馈。

“情况我知道了,失温导致的定向障碍和幻觉,人落地后会立刻送医,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没有大碍。”

他顿了一下。

“晓风,我问你——你们几个,现在感觉怎么样?说实话。”

秦晓风看了一眼木屋里的人。

田微缩在墙角,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又冈站在门边,手里的压缩饼干已经捏碎了,碎渣顺着指缝往下掉,贝爷正在检查背包里的卫星定位仪,眉头紧锁。

“都还行,没有出现特殊状态。”秦晓风顿了顿。

“那你呢?”

秦晓风沉默了两秒。

“我刚才也看见烤肠了。”他说,声音很轻,“贝爷说低温会引起幻觉,可我一直在屋里。”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不是低温。”张峻说,“是高海拔缺氧,加上长时间高强度徒步,大脑皮层供血不足。你和张伟症状类似,只是程度轻。

张峻继续补充道,“你们现在撤,当然可以。直升机40分钟就能到,今晚全队回西安,明天上热搜,标题我都想好了:《鳌太线首日即折戟,明星团队不敌秦岭下马威》。”

他顿了顿,“但是有点太快了,三天计划变成一天,节目效果打折,观众记住的只有‘这帮明星果然不行’。”

“大自然的危险展示的太少了,鳌太线为什么每年收割人命,观众还是不懂。”

“明年依然会有穿板鞋的大学生带着自拍杆上山,依然会有暴风雪里迷路的驴友,依然会有人死在那条他们以为‘没那么难’的路上。”

秦晓风没有说话。

张峻说,“如果你们愿意继续,节目组会把原定路线的后半段——也就是最难的那段——压缩掉,改走另一条有信号覆盖、有隐蔽补给点的备用线。难度仍在,风险可控。如果你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说‘不’,直升机现在出发。”

他把选择权递了过来。

秦晓风握着电话,望向木屋外那片沉默的山脊。

云层压得更低了,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把所有的光都闷在里面。

“我问一下他们。”秦晓风说。

他挂断电话,转身。

秦晓风把张峻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继续。”田微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还没……还没证明自己不是来摆拍的。”

吴又冈没说话,他把手里那包捏碎的饼干扔进垃圾袋,拍了拍手。

“……来都来了。”他垂着眼,看不出表情,“现在回去,弹幕能笑我一整年。”

贝爷是最后一个开口,“我是负责你们安全的,现在风险还可控,go,下一站水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