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原来对一个人的死心是连恨都没有的

“蒋姨娘说,要将我腹中孩儿养在她膝下。”

“大爷身为一家之主,又在朝为官多年,对规矩律法是最懂的,此乃出言不逊,挑衅主母,按照律法家规,我身为主母,可将她杖责,亦可将她发卖。”

陆怀泽微微挑眉,面露诧异。

不过是让她道个歉,她竟搬出家规律法,她的话依旧温柔平和,却滴水不漏,让他一时无法反驳,这和她平时的温顺大不相同。

他眼神探究,像是第一次认识玉绥宁般打量着她:“阿嫣不过一句戏言,你大可不必如此认真。”

玉绥宁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的波澜,“大爷,方才是你要和我谈规矩的,怎么又怪我认真了呢?”

陆怀泽眼眸微微眯起,捏着虎头鞋的手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他紧抿着薄唇,眼底皆是冰冷不悦。

玉绥宁从玫瑰椅上起身,朝着陆怀泽盈盈一礼,抬眼柔声问道:

“大爷既然让我认错,那请您具体说一说我究竟何错之有?也免得每次都懵懵懂懂地就去给人道歉。”

陆怀泽面色晦暗不明,他在脑中搜寻了好几遍,也确实找不出玉绥宁触犯的那个规定条目。

一直以来他不可否认,她除了不善言辞,做的没什么可挑剔的。

他猛然站起身,冷冷盯着玉绥宁,许久才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出了屋子。

他走到院中,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喷嚏,才发现手里还捏着一只软糯的虎头鞋。

以往他从主屋出来,玉绥宁都是亲自出来送他,即便他已经走远,她依旧会站在门口遥遥相望。

他转身,却见主屋的灯已然灭了,他不自觉地皱起眉。

罢了,天气这般寒冷,她不送就不送也没什么不对的。

雪下了一夜,留下满院皑皑。

玉绥宁按时起床。

红梅替她挽发,在她耳旁说道:“少夫人,大爷昨夜宿在东厢房。”

玉绥宁微笑地点头:“我知道了。”

陆怀泽在荣和苑有自己的屋子,他不在她这里,那就在东厢房,要么就去蒋梦嫣那。

之前玉绥宁常让红梅打听陆怀泽的去处,但之后她不问了,红梅也会主动和她提起,已经形成了习惯。

她拿起兰花玉簪缓缓插入发髻,轻声吩咐:“以后大爷在哪,不必再去打听。”

红梅想到昨日晚上二人不欢而散,忍不住忧心忡忡:

“您可是还在和大爷赌气呢?这可使不得呀!夫妻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

玉绥宁转身拉过红梅的手:

“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我没赌气,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红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那我下次不打听了。”

“大爷就要去上值,您快些去吧,迟了要来不及了。”

玉绥宁站起身来到玫瑰椅坐下:

“有秦嬷嬷在,我去不去都一样,你去与秦嬷嬷说一声,让她伺候大爷梳洗,不必等我。”

秦嬷嬷在门口等来了红梅,得知玉绥宁不来了她转身进屋。

陆怀泽看见秦嬷嬷进来,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口。

门口空荡荡的,他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秦嬷嬷伺候了几十年的主子,敏锐地察觉到别样的气氛,不敢迟疑,“大爷,老奴伺候您梳洗吧。”

陆怀泽微微蹙眉,朝秦嬷嬷摆手:“不必,我自己来。”

这样的事,他其实并不喜欢人伺候着。

以前玉绥宁要来伺候,他也不好拂了她的意,便由着她。

他拿起面帕自己洗了脸,一系列下来行云流水,可脸色却越来越冷,

“少夫人呢?这么晚了,还没起身?”

秦嬷嬷这才轻舒口气,答道:“夫人从来不贪睡的,方才红梅来说过了。

夫人昨日发了热,还晕倒了,身子不爽利,怕过了寒气给您。”

陆怀泽脑中突然闪现昨夜玉绥宁脸上的那抹潮红。

原来是发热了。

他起身把斗笠戴在头上,吩咐长随道:“荣安,你吩咐管事,把库房那件白狐斗篷送去给少夫人,让她快些养好身子。”

难得不用去裴氏那里伺候,玉绥宁打算把虎头鞋绣完,正拿出来,就见刘管事亲自上门。

他双手托着斗篷笑脸盈盈,“少夫人,这是圣上赏赐给大爷的,大爷特地吩咐给您送来。”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雪山白狐狸毛,整个斗篷没有一点杂色,据说要用九十九条雪山白狐的毛才制成呢,可暖了!”

“大爷说了,让您快些把病养好。”

原来是知道她病了。

只是,病都病了,送来斗篷又有什么用呢。

“天这样冷,有劳刘管事走一趟,一会回去买点热酒吃。”

玉绥宁示意红梅,红梅心领神会,塞给刘管事几枚碎银。

刘管事一走,红梅高兴地道:“少夫人,这斗篷确实比其他的都要厚实,您换上吗?”

玉绥宁摇摇头,“不了,收起来吧。”

她记得这件斗篷。

这是去年腊月宫里赐下来的,与它一同送来的还有另外两件披风。

当时蒋梦嫣嫌它太过素净,过年不喜庆才没有选它,选了另一件大红色的披风,裴氏选了另一件绛紫色的。

当时她其实一眼就相中了它,可不等她选,便因不喜庆被收了起来。

辗转一年,没成想还是到了她手里。

现在瞧着,也不过如此。

斗篷华丽洁白,却充斥着一股酸腐味道,就算是用松香也难以去除,像极了她和陆怀泽的婚姻,中看不中用。

红梅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斗篷收了起来,见玉绥宁这样子心里越发担心:

“少夫人,那日是蒋姨娘推您下水,她没带备用衣裳,分明就是早有准备,不如让奴婢去禀告大爷,让他知道蒋姨娘的真面目,该是她向您道歉才是!”

少夫人怀了小世子,蒋姨娘越发过分,这可是害人性命的大事,她越想越不安心。

玉绥宁摇摇头,“没用的,不必多此一举。”

当时除了她和蒋梦嫣的丫鬟,再无旁人。

哪怕就是闹到衙门去,红梅的证词也是作不得数的。

再者,就算陆怀泽知道又能如何。

当年婚后给陆家长辈敬茶,蒋梦嫣按照流程敬主母茶给她时,故意递给她一杯滚烫的茶水,她没有设防喝下,当中烫得当众打碎茶盏。

当时滚烫的茶水正好溅到陆怀泽的手上,他明明都知道,却并没有给她解围,反而说道:

“下次注意些,茶水烫就别急着喝下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深宅后院个个都是人精。

新婚独守空房,敬茶失态惹得夫君不喜,无声地宣告了她在府里的地位。

她不过是空有主母的名头。

偏爱之下有恃无恐,陆怀泽可以包容蒋梦嫣所做的一切,每回只会让她包容忍让。

不过现在再想起来,她竟已经没了多少恨意。

原来对一个人真正的死心,是连恨都没有的。

他娶是为了掩人耳目,她嫁是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说起来也算是各取所需,又有什么好恨的呢。

融不进去的世界实在没必要硬挤进去。

在这个府里,只有腹中孩儿才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是她要保护和在乎的。

等陆怀泽回来,还是该心平气和地与他提下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