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石河在云守村的西边,此河流向自南向北。南边的上游有数个村镇,青田县城也在上游。
何通玄牵着驴,怀里揣着被青布包裹的长剑,漫不经心的走在道上。
两侧风光以杨树与枯草为交替,视野开阔时望向极远处,便能看到村落的影子。
自他穿越以来,还从未有过独自一人远行的经历。
四十五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若是路上一直无事发生,那么这一次拉水,就只是路程远些的挑水,只需两日时间便可来回。
可何通玄这几日来往清石河时,见到不少灾民。
这些灾民大都是因为缺水而被迫离开了生活的村子,成群结队的到镇上和县里讨水喝。或是找到新的水源后便以此为中心,重新组建一个村庄。
找到新水源需要极大的运气,更多的情况是一直逃荒下去。
一般的村镇和县城不仅不会让这些灾民进入,还会使用雷霆手段将其驱赶出自身范围的十里之外。
何通玄进县出县都有极大的可能会碰上灾民。
所以云复睇才会在其临走前,将家中长剑取出,交与何通玄防身。
巳时二刻。
何通玄已连着走了两个时辰。
他脚步微微一顿,定睛一望,便见前方有处村镇。
拿出云复睇所给的地图一对照,便知道了前方村镇的名号。
“西南十九里,六合镇。”
这镇子的名字有些奇怪,估计是六个村子整合在一起,才形成的镇子。
何通玄四处望望,没发现什么灾民,他不禁疑惑起来。
不过当他牵着驴进了六合镇,疑惑尽皆褪去。
六合镇中心的水井已经干涸,镇子旁的清石河也被上游截断,早已干涸。
两处重要水源的丧失,导致六合镇人口大量流失,何通玄一路上几乎没见什么人。
唯一见到的,还是半躺在路边的干瘪灾民。
“水……”
灾民见何通玄牵着驴车,车上还拉着三口大水缸,便纷纷凑上前来。
“缸中无水。”
何通玄脸色阴沉下来,他当即抽剑而起,站上驴车,锋锐的目光不断地扫过身下众人。
众灾民齐齐一愣,他们不害怕何通玄的眼神,因为他的眼神虽凶狠,但一副厉气不足的样子,一看就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雏儿。
他们怕的,是何通玄手中的剑。
“你只有一人,我们有十余人,即便你手中的剑再利,也难敌过。”
“除非你叫我们亲眼看看这缸中到底有没有水,否则我等绝不会就这样散去。”
何通玄面色阴沉下来,却并未慌乱,而是对周身之人道:
“都请看好。”
他迅速躬身拿起缠剑的青色长布,然后将其放入缸中。
众灾民当即便明白了何通玄的意思,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当青色长布缓缓抽出时,众人齐齐咽了口唾沫,可叫他们失望的是,这青色长布没有一丝被染湿的迹象。
何通玄举着青布,在人前晃了晃,然后将青布放入另外两个大缸,结果自是没什么意外。
众灾民纷纷散走。
唯留下一怀中抱着幼婴的妇人。
“敢问大人的身上可带着入县的村牌?”
妇人跪倒在驴车前,双眼微微泛红,却未有泪痕出现。
何通玄见此,不禁生了些恻隐之心。
“我自是有的。”
村牌,是县中下发给各个村子的木牌,用檀木制成,上刻村名。
在这种特殊时期,持村牌,可以不用花费银两便可入县城。
没有村牌想要入县,就得在县门处上缴二十两银子。
村牌可叫两人入县。
而这二十两银子,却只能叫一人进县。
妇人闻言,当即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惊喜,她想都不想,便将怀中幼儿举起,对何通玄恭声道:
“还请大人能带她入城,喝上一口清水。”
何通玄眉头紧紧皱起,正摇头拒绝着,那妇人好似没看到,自顾自地说了一通。
“这女娃是一月生的,现已断了奶水,平时喂养些汤水就行,好养活的很。
养个十多岁,大人尽可当个贱奴使唤。”
见何通玄似有意动,连忙继续道:
“孩子爹半月前偷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把家中男娃送进了城,听说是卖给了县城里的大户。他爹没进县里,前些天被人发现死在了道,昨个才埋到了河里。。
我自己也没多少天好活了,死前只希望这女娃能有个好去处……”
何通玄轻叹一声,见不得妇人声泪俱下的哭诉,下了驴车,双手轻轻接过女婴。
灾荒之年,命如草芥,死后同动物一般被分食干净。
大旱之年,死后放血,入人腹中。
“这娃娃可取了名?”
近了些,何通玄便看清了许多。
妇人脸上多污秽,但观其五官端正,眼角、额上无多余皱纹,应在三十岁以下。
“有个小名,唤作汐汐,不过小娃现在归了大人,大人您想怎么取就怎么取,至于姓氏,大人不必多管。”
“汐汐……”何通玄微微点头,又略一思忖便替其取了名。
“取我何姓,添个景字……便叫她何景汐可好?”
听闻此言,妇人面上表露出一刹的恍惚。
取何通玄的何姓取名,便不再是奴仆,即便长大后做些下人才做的杂事,可在明面上,她仍不是奴仆,而是身前之人的义女。
妇人连着磕了三个响头,口中连连叫好。
何通玄于心不忍,将其扶起。
“回来时,我不会再经过此地……”
何通玄本想将身上水袋交于对方,或是将云守村的位置告诉妇人,叫她去找林秀婷。
可当视线扫过周身之人,便瞬间打消了这个想法。
前者会叫妇人死得更快。
后者会引来灾祸。
“汐汐有了去处,我就也没有留念。大人不必牵挂,您离开后我会沿着河向南走……”
何通玄默默点头。
他牵着驴车,怀中挂着何景汐,腰间别着宝剑,一步步走出了妇人的视野。
天干地旱,可这道上的温度却已不同一月前的炎热。何通玄深吸一口清气,视线不时地扫过怀中熟睡的女婴,心绪莫名地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