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争水之事，已过了七日。
村外的田里多了二十六座新坟。
白事大办，连着七天村里村外白幡白衣，黄纸铜钱随处可见。
一时间，村中人情绪低迷，哭声一片。
何通玄亦是如此。
他虽与林守从并无直接的血缘、亲情关系，可感情比其他人都要好，这点被村里人看在眼里。
在林守从下葬时，两个十二岁儿子和长女埋了第一铲土，接着便是何通玄。
何通玄身着素白丧服，手中动作不停。而心中，却是一片迷惘。
他依稀记得，林守从的死状干瘦，像是死去许久的干尸。记忆中，其他因械斗争水而死的人中，有小半数都是这种情况。
可这小半数的人真的是因为械斗争水而死的吗？真的是在几天前才死的吗？如果不是，又该是怎么一回事呢？
何通玄停下动作，抬头眯眼看了眼头顶。
头顶烈阳依旧。
他当即有了明悟。
“原来是因为太阳。一定是尸体被晒了太久，导致水分流失，再加上林叔身材干练，这才会显出那副样子。”
这个完全站不住脚的解释，何通玄对此却深信不疑。
坑渐渐被填平，然后隆起一个小土坡。
何通玄看着土坡，心中迷惘消散大半。
这倒不是因为死状有了解释，而是已经忘记了林守从的死状，一起忘记的还有刚才思考的过程。
何通玄却没有感到丝毫突兀。
……
翌日。
何通玄推开房门，便见坐在矮桌旁的林秀婷。
林守从的死对她冲击很大。
这也难怪，满打满算林秀婷今年也才十四岁，放在之前那个世界，她只是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
可在这里，她已经是个成年人，肩上担着家庭的担子，家中还有两个十二岁的弟弟。
至于林母，她在生下一对双胞胎后便不幸逝去了。
“通玄哥。”
何通玄无声走来，坐下还未开口，便听林秀婷一声‘通玄哥’，顿时心头一颤，原本想说的话也哽在了喉头。
何通玄默然地看着林秀婷，微微泛红的双眼中流出两行清泪。何通玄很想伸手替其擦去，但不知为何，他没有这样去做。
隐约之间，他与林秀婷之间多了一层的隔阂。这种隔阂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何时而起，像是生来如此。
当何通玄意识到这点时，不禁对自己产生怀疑。印象中，自己不是这样怯懦的人。
于是他伸出手，主动握住林秀婷的双手。
“前些天，陈乌迎到村外水井打水，结果发现井干了，没一点存水。井底泥土干涩，像是枯水已久。
村中数家人都知道了消息，恐怕会引起不小的恐慌。”
何通玄微微发愣，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点。
“小妹切莫担忧，家中还有存水、存银，应当能供我们两家撑到下一次降雨。”
林秀婷默默点头，显然是还有话要说。
阿爹才刚下葬，井中枯水的消息也是近两天才传出的消息。家中困难，我虽已成人，但独自照顾两个弟弟我仍是有心无力。
若在此时提出婚事，可以因两家困难的缘故婚事从简，免去一部分银两压力。我过门后已不是林家人，但以通玄哥的性子，定然会帮扶我那两个年幼的弟弟。
但这样一来，岂不是平白地给通玄哥增添压力？
“那就好。”
林秀婷最后吐出这么一句话。
何通玄眉头微微皱，还是没有多问，只是道：“快入秋了，我想去清石河看看。”
进度已经停了许久，何通玄这些天看着这毫无增长的进度，心中便莫名多了几分紧迫。
“也好，或许上游已经放水了也说不定。只是……家中琐事繁忙，二弟尚且年幼，还需有人看着。”
“我自己去就好，之前路上都没遇见什么意外，想必这一次也应是如此。”
——
吃过饭后，何通玄挑着两个木桶，出村往清石河去。
探寻上游什么时候放水，这是个好理由，何通玄打算每日都用这个牵强的理由走上一遭。
何通玄用一个半时辰走完十五里，然后到河滩旁看了一眼。
清石河彻底干涸，往上游的方向一望，没有丝毫要放水的迹象。
何通玄倒是不愁，他此来主要是想增长进度。
没过多停留，何通玄便反身离开。
他步伐轻快，步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跨了出去，而前脚刚落下，后脚就紧随而至。
何通玄的身躯仍旧单薄，可肌肉密度却不同以往，尤其是隐藏在宽松长裤下的腿，相较于之前，壮得可不止一筹。
随着身体的成长，何通玄的饭量也在增大。不过有何老汉的遗产在，何通玄倒也不愁没饭吃的问题。
现在林守从一死，何通玄便想着把家中的部分存粮和水拿出来，交与林秀婷。
这样每日醒来便有做好的饭吃，这样也就不用浪费心神在做饭上。
正当何通玄胡思乱想之时，前方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群衣衫脏破的人。
何通玄脚步一顿，他定睛看去，便看到这群人不仅衣衫脏破，还瘦得发黑，嘴唇干裂，有些人裸着上半身，油亮发黑的皮肤，再加上触目惊心的肋骨，脊骨，叫何通玄一阵心惊。
“呃……”
队伍中，一人佝偻着身子，灰白的眸子无意间瞥到何通玄，便指着他，发出一道道奇怪的声音。
还没喊上两句，便觉一阵干呕，于是肚皮抽搐两下，便躬身吐了出来。
其他灾民见了，顿时眼前一亮，连忙跑了抢那些不可名状之物。
何通玄看得一阵恶心，他想也不想便挑着两个空桶往另一条路跑去。
“我虽有带水，可这巴掌大的水袋只够我一人喝，这一路十几里天干物燥的，没有这水我估计会渴死在半路，至于那些人……”
何通玄步伐更快，他不是圣母，也没有想当圣母的意思。
若是将这水袋施舍给他们，或许可以救下一两个人，可他们后续找不到水，总归是要死的。
如果他们因为这水袋而缠上何通玄，后续一直跟着去云守村，就一定会闹出不小的乱子。
若是时运不济，叫灾民发现何通玄家的存水，到那时候可就轮到何通玄当灾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