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三中学

早晨七点,天刚蒙蒙亮,宋墨被客厅的动静吵醒。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渗水形成的黄褐色水渍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客房的门缝底下透进微弱的光,外面有脚步声来回走动,还有锅铲碰撞的声音。

他坐起身,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昨晚那些事,车祸、巷子追逐、李自白、录音、楼下的死鸟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搅动。

他皱着眉甩甩头,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李自白正在厨房煎鸡蛋,煤气灶上的火苗映着他的侧脸,眼袋很重,显然也没睡好。

厨房窗户开着,早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油烟味。

“醒了?”

李自白头也没回,“鸡蛋马上好,自己盛粥。”

餐桌上摆着一锅白粥,两碟咸菜,还有两个空碗。

宋墨坐下,盛了两碗粥。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

李自白端着煎蛋出来,坐下,沉默地吃饭。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窗外传来远处早市的叫卖声,还有自行车的铃声。

吃到一半,李自白突然开口:

“今天什么打算?”

“先去趟派出所。”

宋墨说,“昨晚的车祸得处理。”

“那两个追你的人,可能会在附近盯着。”

“我知道。”

宋墨喝了口粥,“但我车还扔在那儿,总得处理。”

李自白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推过来。

“开我的车去,你那辆先别管,晚点我找人去拖。”

“谢了,李叔。”

“别开太显眼的地方。”

李自白顿了顿,“还有,昨天给你的那个号码,记在脑子里,别存手机。”

宋墨点头,那把钥匙是老式桑塔纳的,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

七点十分,宋墨离开李自白家。

下楼时,他特意看了一眼昨晚死鸟躺的地方。

水渍还在,颜色暗红褐,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是湿的。

他蹲下来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腐臭味。

走出小区时,门卫室还是黑的。

铁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内容是小区夜间23点后锁门,请业主携带门禁卡。

但告示的日期是两年前的。

街上开始有人了,早点摊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

公交站台有人等车,学生背着书包,上班族拎着公文包,一切正常得让人恍惚。

宋墨走到主路,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

司机问。

“解放路派出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去派出所?”

“有点事。”

车子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出租车在派出所门口停下时,宋墨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

他接起来。

“是宋墨先生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正式。

“我是。”

“这里是解放路派出所昨晚十点左右,你是不是在中山路附近遭遇了一起交通事故?”

宋墨心里一紧。

“是。”

“肇事司机逃逸了,我们通过监控找到了你的车牌,联系上车主,车主说车是你开的,你现在方便来派出所做个笔录吗?”

“我已经在门口了。”

“好,那你直接进来,到值班室说找刘警官。”

挂断电话,宋墨付了车费下车。

派出所是栋三层小楼,白色外墙,蓝色警徽。

门口有台阶,他走上去,推开玻璃门。

值班室里坐着个年轻警察,正在电脑前打字。

听到声音,抬头。

“找谁?”

“刘警官。”

“往里走,第二个办公室。”

走廊很窄,墙漆是淡绿色,已经有些剥落。

第二个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正在看文件。

他就是刘警官,国字脸,眉毛很浓。

“宋墨?”

刘警官抬头。

“是我。”

“坐。”

刘警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昨晚的情况。”

宋墨坐下,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省略了地下室的部分,只说自己去那边查个案子,出来时被车撞了。

“对方什么特征?”

刘警官边记边问。

“两个男的,一个寸头,一个脖子后有刺青,开黑色轿车,车型没看清。”

刘警官停下笔,抬头看他。

“寸头,刺青男?”

“您认识?”

刘警官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是不是这两个人?”

照片是监控截图,不太清晰,但能认出就是寸头和刺青男。

两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正往车里搬东西。

“是他们。”

宋墨说,“他们是谁?”

“在逃人员。”

刘警官把照片收回去,“涉嫌多起盗窃、故意伤害,上个月从看守所逃出来的,我们一直在抓。”

“逃犯?”

宋墨皱眉,“他们为什么要撞我?”

“可能认错人了,可能你挡了他们的路。”

刘警官合上笔录本,“你的车我们已经拖到停车场了,这是单子。修车费用你先垫付,抓到人后可以索赔。”

“他们逃逸的方向有线索吗?”

“监控最后拍到他们在城西方向,之后就没影了。”

刘警官站起来,“笔录做完了,你可以走了。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宋墨没动。

“刘警官,这两个人最近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警官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他们追我的时候,一直在说东西交出来。”

“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们很急。”

刘警官重新坐下,看着宋墨。

“宋先生,你是私家侦探?”

“是。”

“最近是在查什么案子?”

“一个溺亡案,死者叫张承安。”

刘警官的表情变了,虽然变化很细微,但宋墨捕捉到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虽然很快掩饰过去。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

刘警官说,“意外溺水。”

“我知道,但家属有疑问,委托我查。”

“查到什么了?”

“查到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

宋墨盯着刘警官,“比如死者死前频繁去一些废弃建筑,比如有人不想让那些照片被看到,比如肺水成分和河水对不上。”

刘警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到座位时,他压低声音:

“宋先生,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刘警官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警官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张承安的案子,不是你该碰的。那两个人……”

他指了指照片,“他们背后估计还有人,你继续查下去,下次就不只是撞车了。”

“您这是在警告我?”

“我是在劝你,年轻人。”

刘警官把笔录本锁进抽屉,“好了,你可以走了。”

宋墨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问了一句:

“刘警官,第三中学旧校区是不是出过事?”

刘警官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问这个?”

“张承安死前去过那里。”

“那里早就废弃了。”

刘警官说,“没事别往那儿跑。”

“出过事,对吧?”

刘警官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

“三年前,有个学生在里面失踪,一直没找到,后来学校就搬了,就这些。”

“失踪的学生叫什么?”

“不记得了。”

刘警官挥手,“走吧。”

宋墨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

经过一间开着门的档案室时,他瞥见里面有个女警正在整理文件。

桌上摊开一份旧档案,封面写着“第三中学失踪案”。

他停下脚步。

女警抬头看他。

“有事吗?”

“请问,能借支笔吗?我填个单子。”

女警从笔筒里抽了支笔递给他。

宋墨接过笔,假装在口袋里翻找什么,同时快速扫了一眼那份档案。

失踪学生叫林晓月,女,十六岁。

失踪时间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

最后出现地点:

第三中学旧教学楼。

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是林晓月的学生照。

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有点腼腆。

宋墨把笔还回去,道了声谢,离开档案室。

走出派出所时,是上午八点二十。

阳光很好,但宋墨觉得冷。

十月十七日。

张承安也是十月十七日进入中山路47号,然后死去的。

三年前的同一天,一个女孩在第三中学失踪。

巧合?

他走到路边,准备打车回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怀安。

“宋侦探,你在哪儿?”

张怀安的声音很急。

“派出所门口。怎么了?”

“我刚才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是我哥。”

“什么?”

“是从第三中学旧址寄出来的。”

张怀安声音发抖,“邮戳日期是十月十六日,我哥死前两天。但他怎么可能从那里寄东西?”

宋墨的心跳加快了。

“快递里有什么?”

“一个U盘,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如果我没回来,把这个给宋墨。宋侦探,他怎么知道我会找你?”

宋墨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他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二十五分。

童谣书的任务时限还有大约六十个小时。

任务地点正是第三中学旧教学楼顶楼。

而现在,张承安死前寄出的快递,也指向同一个地方。

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前行。

宋墨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城市在晨光里苏醒,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有序、安全。

但他知道,在这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像深水里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把人拖下去。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宋墨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十六七岁,扎着马尾,背对着这边。

背影很眼熟。

然后女孩转过头……

是林晓月!!!

档案照片上的那张脸。

宋墨猛坐直身体,但绿灯亮了,出租车启动,女孩的身影被甩在后面。

他回头去看,女孩还站在那里,面朝着车开走的方向,一动不动。

“师傅,掉头!”

宋墨说。

“这里不能掉头啊,得下个路口。”

等车子在下个路口掉头回来,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女孩不见了。

宋墨让司机靠边停车,他下车跑回刚才的位置。

人行道上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上班族,没有穿校服的女孩。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街对面是一家便利店,门口有个监控摄像头。

他走进便利店,问店员:

“刚才外面是不是有个穿校服的女孩?”

店员是个中年妇女,正在整理货架。

“女孩?没有啊。”

“扎马尾,背蓝色书包。”

“学生这个点都上学去了,哪还有在外面晃的。”

妇女摇头,“你肯定看错了。”

宋墨走出便利店,站在人行道上。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是幻觉?

压力太大?

还是……

他想起张承安录音里的话:

“他们不是人,只是在模仿人。”

手机震动,张怀安发来消息:

“宋侦探,你到哪儿了?这个U盘里的东西……我觉得你应该尽快看。”

宋墨回复:

“半小时后到。”

他重新拦了辆车,报出张怀安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时,他又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位置。

空荡荡的。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看着他。

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在人群的缝隙间,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城西驶去。

宋墨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李自白的警告、刘警官的欲言又止、林晓月的档案照片、昨晚墙里爬出的稻草人、童谣书上发光的字……

还有那五颗纽扣。

而且为什么这么巧,在自己去派出所电话时候在整理三年前的档案,又恰巧让我看见……

他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

城市在后退,高楼、街道、人流,一切都在晨光里显得那么真实,那么坚固。

越往西走,建筑越旧,街道越冷清。

快到第三中学时,路边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

旧校区的大门紧闭,铁栅栏上挂着生锈的锁。他把车停在对面街边,下车。

校门口贴着一张告示:

“校区搬迁,禁止入内”。

日期是三年前的,铁门后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长满杂草,教学楼的外墙剥落了大片。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但天空暗淡,乌云层层叠加,整片校区像被遗忘了,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寂静里。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

宋墨绕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破损的地方,铁栏杆被人剪断了,缺口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地上有脚印,新鲜的。

他钻进去,落在校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