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天刚蒙蒙亮,宋墨被客厅的动静吵醒。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渗水形成的黄褐色水渍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客房的门缝底下透进微弱的光,外面有脚步声来回走动,还有锅铲碰撞的声音。
他坐起身,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昨晚那些事,车祸、巷子追逐、李自白、录音、楼下的死鸟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搅动。
他皱着眉甩甩头,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李自白正在厨房煎鸡蛋,煤气灶上的火苗映着他的侧脸,眼袋很重,显然也没睡好。
厨房窗户开着,早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油烟味。
“醒了?”
李自白头也没回,“鸡蛋马上好,自己盛粥。”
餐桌上摆着一锅白粥,两碟咸菜,还有两个空碗。
宋墨坐下,盛了两碗粥。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
李自白端着煎蛋出来,坐下,沉默地吃饭。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窗外传来远处早市的叫卖声,还有自行车的铃声。
吃到一半,李自白突然开口:
“今天什么打算?”
“先去趟派出所。”
宋墨说,“昨晚的车祸得处理。”
“那两个追你的人,可能会在附近盯着。”
“我知道。”
宋墨喝了口粥,“但我车还扔在那儿,总得处理。”
李自白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推过来。
“开我的车去,你那辆先别管,晚点我找人去拖。”
“谢了,李叔。”
“别开太显眼的地方。”
李自白顿了顿,“还有,昨天给你的那个号码,记在脑子里,别存手机。”
宋墨点头,那把钥匙是老式桑塔纳的,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
七点十分,宋墨离开李自白家。
下楼时,他特意看了一眼昨晚死鸟躺的地方。
水渍还在,颜色暗红褐,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是湿的。
他蹲下来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腐臭味。
走出小区时,门卫室还是黑的。
铁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内容是小区夜间23点后锁门,请业主携带门禁卡。
但告示的日期是两年前的。
街上开始有人了,早点摊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
公交站台有人等车,学生背着书包,上班族拎着公文包,一切正常得让人恍惚。
宋墨走到主路,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
司机问。
“解放路派出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去派出所?”
“有点事。”
车子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出租车在派出所门口停下时,宋墨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
他接起来。
“是宋墨先生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正式。
“我是。”
“这里是解放路派出所昨晚十点左右,你是不是在中山路附近遭遇了一起交通事故?”
宋墨心里一紧。
“是。”
“肇事司机逃逸了,我们通过监控找到了你的车牌,联系上车主,车主说车是你开的,你现在方便来派出所做个笔录吗?”
“我已经在门口了。”
“好,那你直接进来,到值班室说找刘警官。”
挂断电话,宋墨付了车费下车。
派出所是栋三层小楼,白色外墙,蓝色警徽。
门口有台阶,他走上去,推开玻璃门。
值班室里坐着个年轻警察,正在电脑前打字。
听到声音,抬头。
“找谁?”
“刘警官。”
“往里走,第二个办公室。”
走廊很窄,墙漆是淡绿色,已经有些剥落。
第二个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正在看文件。
他就是刘警官,国字脸,眉毛很浓。
“宋墨?”
刘警官抬头。
“是我。”
“坐。”
刘警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昨晚的情况。”
宋墨坐下,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省略了地下室的部分,只说自己去那边查个案子,出来时被车撞了。
“对方什么特征?”
刘警官边记边问。
“两个男的,一个寸头,一个脖子后有刺青,开黑色轿车,车型没看清。”
刘警官停下笔,抬头看他。
“寸头,刺青男?”
“您认识?”
刘警官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是不是这两个人?”
照片是监控截图,不太清晰,但能认出就是寸头和刺青男。
两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正往车里搬东西。
“是他们。”
宋墨说,“他们是谁?”
“在逃人员。”
刘警官把照片收回去,“涉嫌多起盗窃、故意伤害,上个月从看守所逃出来的,我们一直在抓。”
“逃犯?”
宋墨皱眉,“他们为什么要撞我?”
“可能认错人了,可能你挡了他们的路。”
刘警官合上笔录本,“你的车我们已经拖到停车场了,这是单子。修车费用你先垫付,抓到人后可以索赔。”
“他们逃逸的方向有线索吗?”
“监控最后拍到他们在城西方向,之后就没影了。”
刘警官站起来,“笔录做完了,你可以走了。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宋墨没动。
“刘警官,这两个人最近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警官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他们追我的时候,一直在说东西交出来。”
“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们很急。”
刘警官重新坐下,看着宋墨。
“宋先生,你是私家侦探?”
“是。”
“最近是在查什么案子?”
“一个溺亡案,死者叫张承安。”
刘警官的表情变了,虽然变化很细微,但宋墨捕捉到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虽然很快掩饰过去。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
刘警官说,“意外溺水。”
“我知道,但家属有疑问,委托我查。”
“查到什么了?”
“查到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
宋墨盯着刘警官,“比如死者死前频繁去一些废弃建筑,比如有人不想让那些照片被看到,比如肺水成分和河水对不上。”
刘警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到座位时,他压低声音:
“宋先生,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刘警官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警官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张承安的案子,不是你该碰的。那两个人……”
他指了指照片,“他们背后估计还有人,你继续查下去,下次就不只是撞车了。”
“您这是在警告我?”
“我是在劝你,年轻人。”
刘警官把笔录本锁进抽屉,“好了,你可以走了。”
宋墨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问了一句:
“刘警官,第三中学旧校区是不是出过事?”
刘警官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问这个?”
“张承安死前去过那里。”
“那里早就废弃了。”
刘警官说,“没事别往那儿跑。”
“出过事,对吧?”
刘警官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
“三年前,有个学生在里面失踪,一直没找到,后来学校就搬了,就这些。”
“失踪的学生叫什么?”
“不记得了。”
刘警官挥手,“走吧。”
宋墨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
经过一间开着门的档案室时,他瞥见里面有个女警正在整理文件。
桌上摊开一份旧档案,封面写着“第三中学失踪案”。
他停下脚步。
女警抬头看他。
“有事吗?”
“请问,能借支笔吗?我填个单子。”
女警从笔筒里抽了支笔递给他。
宋墨接过笔,假装在口袋里翻找什么,同时快速扫了一眼那份档案。
失踪学生叫林晓月,女,十六岁。
失踪时间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
最后出现地点:
第三中学旧教学楼。
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是林晓月的学生照。
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有点腼腆。
宋墨把笔还回去,道了声谢,离开档案室。
走出派出所时,是上午八点二十。
阳光很好,但宋墨觉得冷。
十月十七日。
张承安也是十月十七日进入中山路47号,然后死去的。
三年前的同一天,一个女孩在第三中学失踪。
巧合?
他走到路边,准备打车回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怀安。
“宋侦探,你在哪儿?”
张怀安的声音很急。
“派出所门口。怎么了?”
“我刚才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是我哥。”
“什么?”
“是从第三中学旧址寄出来的。”
张怀安声音发抖,“邮戳日期是十月十六日,我哥死前两天。但他怎么可能从那里寄东西?”
宋墨的心跳加快了。
“快递里有什么?”
“一个U盘,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如果我没回来,把这个给宋墨。宋侦探,他怎么知道我会找你?”
宋墨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他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二十五分。
童谣书的任务时限还有大约六十个小时。
任务地点正是第三中学旧教学楼顶楼。
而现在,张承安死前寄出的快递,也指向同一个地方。
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前行。
宋墨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城市在晨光里苏醒,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有序、安全。
但他知道,在这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像深水里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把人拖下去。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宋墨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十六七岁,扎着马尾,背对着这边。
背影很眼熟。
然后女孩转过头……
是林晓月!!!
档案照片上的那张脸。
宋墨猛坐直身体,但绿灯亮了,出租车启动,女孩的身影被甩在后面。
他回头去看,女孩还站在那里,面朝着车开走的方向,一动不动。
“师傅,掉头!”
宋墨说。
“这里不能掉头啊,得下个路口。”
等车子在下个路口掉头回来,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女孩不见了。
宋墨让司机靠边停车,他下车跑回刚才的位置。
人行道上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上班族,没有穿校服的女孩。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街对面是一家便利店,门口有个监控摄像头。
他走进便利店,问店员:
“刚才外面是不是有个穿校服的女孩?”
店员是个中年妇女,正在整理货架。
“女孩?没有啊。”
“扎马尾,背蓝色书包。”
“学生这个点都上学去了,哪还有在外面晃的。”
妇女摇头,“你肯定看错了。”
宋墨走出便利店,站在人行道上。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是幻觉?
压力太大?
还是……
他想起张承安录音里的话:
“他们不是人,只是在模仿人。”
手机震动,张怀安发来消息:
“宋侦探,你到哪儿了?这个U盘里的东西……我觉得你应该尽快看。”
宋墨回复:
“半小时后到。”
他重新拦了辆车,报出张怀安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时,他又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位置。
空荡荡的。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看着他。
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在人群的缝隙间,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城西驶去。
宋墨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李自白的警告、刘警官的欲言又止、林晓月的档案照片、昨晚墙里爬出的稻草人、童谣书上发光的字……
还有那五颗纽扣。
而且为什么这么巧,在自己去派出所电话时候在整理三年前的档案,又恰巧让我看见……
他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
城市在后退,高楼、街道、人流,一切都在晨光里显得那么真实,那么坚固。
越往西走,建筑越旧,街道越冷清。
快到第三中学时,路边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
旧校区的大门紧闭,铁栅栏上挂着生锈的锁。他把车停在对面街边,下车。
校门口贴着一张告示:
“校区搬迁,禁止入内”。
日期是三年前的,铁门后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长满杂草,教学楼的外墙剥落了大片。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但天空暗淡,乌云层层叠加,整片校区像被遗忘了,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寂静里。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
宋墨绕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破损的地方,铁栏杆被人剪断了,缺口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地上有脚印,新鲜的。
他钻进去,落在校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