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宋墨心脏差点停跳。
抬头。
墙头上蹲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只有力,把他整个人往上拽。
宋墨此刻没办法,后面刺青男的脚步越来越近,他也只能借力翻上墙头,落地时滚了一圈,半蹲着抬头看见了来人。
是李自白。
李自白没说话,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墙另一边。
那边是条更窄的夹道,停着一辆深蓝色旧款桑塔纳。
两人迅速下墙,钻进车里。
李自白拧钥匙,引擎低吼一声,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夹道,拐进主路。
开出去两条街,宋墨才喘匀气。
“李叔,你怎么……”
“别问。”李自白打断他,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额头。”
宋墨抬手摸额头,摸到一手血。应该是撞车时磕的。
“小伤。”
“后座有急救包。”
宋墨转身去拿,这才注意到后座上堆着东西,望远镜、一台老式手持摄像机、几个牛皮纸文件袋。
还有个长条形的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截黑色金属。
枪!
宋墨收回目光,从急救包里翻出酒精棉和创可贴。
处理伤口时,他简单说了今晚的事,省略了童谣书那段,只说去中山路47号查线索,找到了奇怪的东西,出来被那两人追。
“东西呢?”
李自白问。
“没了。”
宋墨实话实说说,“毁了。”
李自白从镜子里看他,眼神很深,但没追问。
“那两个人,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他们背后有人,在找张承安藏的东西。”
李自白沉默地开车,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路,两边都是老楼,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
“李叔,你怎么会在那儿?”
宋墨又问。
“我在找你。”
李自白声音很平,“今天下午分开后,我去了张承安租的房子。房东说有人翻过,两个男的,跟你描述的很像。我猜他们可能会找你,就在你事务所附近等着,看到你开车出来,就跟上了。”
“跟了一整晚?”
“嗯。”
车子减速,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铁门锈蚀了半边,门卫室黑着灯。
里面是几栋六层板楼,外墙的水泥都剥落了。
“下车。”
李自白熄了火。
“这是哪儿?”
“我家。”
李自白拔钥匙,“你那车不能开了,他们会记车牌,白天再去拿车里的东西。”
宋墨下车,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
李自白从后备箱拎出个黑色双肩包,锁好车,带他走进小区。
三号楼,四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摩擦声,门开了,李自白按亮灯。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李自白年轻很多,旁边是妻子和一个小女孩。
照片颜色已经发黄,相框玻璃上有细微的裂痕。
“坐。”
李自白指了指沙发,自己走进厨房。
宋墨坐下,环顾四周。茶几上堆着几本刑侦书,最上面那本摊开着,页边写满了笔记。
旁边是一沓用铁夹子夹起来的文件,封面朝上,印着“柳子庙溺亡案(内部参考)”。
李自白端着两杯热水出来,看到他的视线,没说什么,只是把文件往旁边挪了挪。
“李叔,”
宋墨直接问,“张承安到底怎么死的?”
李自白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水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退休前最后一个月,”
李自白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经手过一个类似的案子,也是河边,也是意外溺亡。死者是个流浪汉,没家人,没朋友,案子三天就结了。但尸检报告里有个细节,肺水里的藻类,和那条河里的对不上。”
宋墨坐直身体。
“我当时觉得怪,想再查查,上头让我别管,说流浪汉的案子,没必要浪费警力。”
李自白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我那时候快退休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放了,后来整理档案,看到张承安的案子,肺水成分也不对,太像了。”
“连环案?”
“不知道。”
李自白摇头,“但这两个案子有个共同点,死者死前都行为异常,都去过一些不该去的地方,都拍了照片。流浪汉那个,他随身物品里有台旧相机,拍的都是废弃建筑。和张承安拍的那些很像。”
“那些照片呢?”
“相机被收走了,我没看到内容。”
李自白看着宋墨,“但我知道,有人不想让那些照片被人看到。张承安的电脑被格式化,流浪汉的相机失踪,都是标准程序。”
宋墨想起寸头和刺青男,想起他们说的“头儿”,想起那个赵永明,博康生物技术公司的研发副主任。
“李叔,你刚才说上头……”
“别问。”
李自白打断他,“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我只告诉你,这潭水深得很,你爸当年也是因为查某些事,才……”
他没说完,但宋墨听懂了。
“我爸查的是什么?”
李自白摇头。
“他没细说,只提过,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但确实存在,有些人想盖住,有些人想利用。”
他停顿了一下,“你妈也是,他们夫妻俩一起查的,然后一起失踪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时针指向十一点。
“李叔,”
宋墨说,“如果我不查,谁会查?张承安的弟弟?还是那个流浪汉的家人?没人查。案子会永远封存,真相永远没人知道。”
“知道真相又能怎样?”
李自白放下水杯,“你爸妈知道了,然后呢?失踪了,张承安可能知道了,然后呢?死了,有时候,不知道反而能活得久点。”
“但我爸说过,”
宋墨站起来,“如果所有人都因为怕而闭嘴,那黑暗就赢了。”
李自白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
在宋墨脸上,他看到了老友的影子,那种执拗,那种明知前面是火坑也要跳的劲头。
“你跟你爸真像。”
李自白叹了口气,“行,我拦不住你。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不管查到什么,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李自白表情严肃,“第二,如果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打这个电话。”
他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号码,递给宋墨。
“这是谁?”
“一个老朋友,可能帮得上忙。”
李自白没多说,“现在去洗个澡,睡一觉。客房收拾好了。”
宋墨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串数字。
“李叔,谢谢。”
“别谢我。”
李自白摆摆手,“我只是做了你爸会做的事。”
宋墨洗完澡躺下时,快十二点了。
客房很干净,床单有股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但他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张怀安发来的视频。
昏暗的画面,晃动的镜头,寸头和刺青男抬着麻袋,麻袋里有东西在动。
他们在收集什么?
收集去哪儿?
还有那些纽扣,柳子庙捡到一枚,中山路老人给了一枚,躯干上有三颗(在之前就已经收进口袋里了)。
他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装纽扣的小袋子,倒出来数。
一、二、三……五颗。
一共五颗黑色塑料纽扣,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在台灯光下泛着微光。
五颗。
他正盯着纽扣出神,房间外突然传来声音。
很轻,但确实有,像是有人在客厅走动,脚步声压得很低。
宋墨屏住呼吸,轻轻下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
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打开一条缝隙。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李自白坐在沙发上,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这边,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外套,肩膀很宽。
两人在低声交谈,李自白表情很严肃,偶尔点头。
突然,李自白抬头,看向客房方向。
宋墨立刻缩回头,关上门。
几秒后,客厅的说话声停了。
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很轻。
客人走了。
宋墨等了一会儿,重新打开门。
客厅里只剩下李自白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李叔?”
宋墨走出去。
李自白转身,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怎么还没睡?”
“刚才那是谁?”
“一个朋友。”
李自白显然不想多说,“去睡吧,明天再说。”
宋墨没动。
“李叔,你是不是还在查什么?”
李自白沉默,落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这个老警察看起来苍老而沉重。
“小墨,”他最终开口,“
有时候查案,不是为了真相,是为了心安,你爸失踪后,我没睡过一天好觉,总在想,如果当时我多问一句,多帮一把,也许……”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柳子庙溺亡案”文件,递给宋墨。
“这是我弄到的全部资料你看完就处理掉,别留。”
宋墨接过文件,很厚,起码几十页。
“里面有些内容,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李自白说,“但如果你非要查,就得面对。”
“谢谢李叔。”
李自白摆摆手,走向卧室。
“锁好门。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为什么?”
“这栋楼不太平。”
李自白头也没回,“老房子了,总有些怪事。”
卧室门关上,客厅陷入半暗。
只有落地灯还亮着,在墙上投出宋墨长长的影子。
他拿着文件回到客房,锁上门,坐在床边翻开。
前面是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证人笔录。
翻到中间,出现了一些手写笔记,字迹潦草,是李自白的笔迹:
“10月5日,目标再次出现在第三中学旧址。凌晨2点进,3点出,手提黑色塑料袋。”
“10月7日,目标与两不明身份男子接触。交易物品,小型玻璃瓶,内容物未知。”
“10月12日,目标行为异常,在柳子庙外自言自语,疑似精神问题。”
“10月17日,最后一次跟踪。目标状态极差,频繁回头,似察觉被跟踪,23点进入中山路47号,未再出。”
李自白在跟踪张承安。
在他死前,李自白一直跟着他。
为什么?
宋墨继续翻。最后一页笔记的时间是10月18日凌晨,张承安死亡当天:
“凌晨1点,接匿名电话,称柳子庙有情况。到现场时,尸体已发现。两名巡警先到,其中一人对现场过度清理,可疑。”
下面用红笔画了个圈,圈着一个名字:
赵永明。
博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研发部副主任。
就是张承安偷拍的那个男人。
宋墨合上文件,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自白知道的远比他说的多。他不仅在查,而且查得很深,深到可能已经碰到了某些人不想被碰的东西。
所以今天下午在茶馆,他才那么紧张。
所以他让宋墨今晚住这儿,所以刚才那个神秘的访客……
窗外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
像重物落地,声音从楼下传来。
宋墨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小区路灯昏暗,地面上躺着个黑色的东西。
旁边站着一个人,仰头看着这栋楼。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身形很像寸头。
那人站了几秒,转身走了,消失在楼影里。
宋墨盯着楼下那个黑色物体看了很久,终于看清是什么……
一只死鸟。
体型很大,可能是乌鸦,躺在水泥地上,脖子拧成了奇怪的形状。
他放下窗帘,坐回床边。
文件摊在床上,李自白的笔记在台灯光下泛着黄。
手机震动,张怀安发来新消息:
“宋侦探,我哥U盘里还有隐藏文件,刚破解。是录音,很多段,最早三个月前。要听吗?”
宋墨回复:
“发。”
几秒后,音频文件传来,文件名“10月3日第一次”。
他戴上耳机,点开。
先是一段电流杂音,然后张承安的声音响起,很轻,有点抖:
“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得记下来,今天又梦见了,那个声音,说还差三个。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醒来后手上多了这个。”
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中山路47号。我决定去看看。”
录音结束,一分十七秒。
宋墨点开下一个:
“10月5日第二次”。
张承安的声音更疲惫:
“去了,那里有东西,地下室,第三个房间,我不敢拿,但拍了照,回来后又做梦了,这次是梦见了一个稻草人,醒来发现枕头边有颗纽扣,黑色的塑料。”
宋墨看向床头柜上那四颗纽扣。
录音继续,时间跨度从十月到张承安死前一天,内容越来越乱。
重点提到第三中学的“顶楼仪式”和柳子庙的“槐树下的交易”,但内容非常乱,且前后断联极其严重。
最后一段是10月17日晚上十一点,张承安死前不到五小时:
“我可能回不来了,东西藏好了,在三个地方,如果有人找到这段录音……小心,他们不是人,只是在模仿人,那些东西……。”
急促的呼吸声,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他们来了,记住,别让它们收集完整!”
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地。录音戛然而止。
宋墨摘下耳机,房间里静得可怕。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窗外,那只死鸟还躺在楼下。
楼上,李自白的卧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