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站在第三中学旧校区的围墙内。
草很高,枯黄干硬,一直没到小腿。
一脚踩下去,发出窸窸窣窣的碎裂声,像是踩碎了无数小骨头。
他停了一会儿,等那声音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在正前方,五层,灰白色外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水泥底子。
窗户没有一扇完好,玻璃全碎了。
操场上那架破旧的单杠在风里轻轻摇晃,铁锈摩擦的声音拖得很长。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刮过草丛的声音都没有。
空气里有股味儿,像是旧课本放久了发霉,混着铁锈。
还有一点很淡的甜腥气和中山路47号地下室的味道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看了眼背包,童谣书就在背包夹层里,锁扣紧合。
早上出门前他翻开看过,那一页还在:
“手脚摇啊摇,指向月亮桥……”
任务地点:第三中学旧教学楼顶楼东南角。
时限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
他抬头看教学楼楼顶,东南角的水泥护栏塌了一块,露出里面锈成红褐色的钢筋。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朝教学楼走。
大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原本刷着绿漆,现在漆皮全翘起来了,一片片挂在门上。
他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慢地朝里打开。
一股更浓的霉味扑出来,混着灰尘和别的什么,像是化学药剂放久了的酸味。
里面是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的教室门都开着或半开着,黑洞洞的。
地面是水磨石,积了厚厚一层灰,灰上有脚印。
宋墨蹲下来,手电筒光贴着地面照过去。
脚印很多,很乱。有球鞋的,有皮鞋的,大小不一,方向也不一。
但有两组特别清晰,运动鞋,尺码一大一小,鞋底花纹完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方向。
新鲜的,可能就这两天留下的。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激起回音,又从墙壁反弹回来,前后叠加,听起来不像一个人的脚步声。
经过第一间教室时,由于天气阴沉,光线不佳,他打开手电筒往里扫了扫。
里面堆着废弃的课桌椅,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高的地方几乎顶到天花板。
黑板上还有粉笔字,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词,“细胞”“分裂”“变异”。
墙上贴着生物课的人体解剖图,纸张泛黄卷曲,器官示意图的颜色已经褪成深浅不一的褐斑。
第二间教室也差不多。
第三间教室在走廊中间,门关着。
宋墨推了推,门从里面锁住了。他蹲下来,手电筒光从门缝底下照进去。
地板上有光。
不是自然光,是某种灯光,很暗,微微发蓝。
他站起来,看了眼门牌,门牌是金属的,锈得厉害,但还能认出字:
生物实验室(一)。
为什么锁着?谁在里面?
他摸出手机想给张怀安打电话,问问他哥生前有没有提到过这里,但屏幕上信号格是空的。
不是弱,是完全没有。
他重启,还是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一片的信号吃掉了。
没办法,宋墨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继续往前走。
楼梯在走廊尽头,老式水泥楼梯,扶手锈得用手一摸就掉渣。
脚印在这里分开了,一组继续上楼,另一组拐进了楼梯底下的空间,那里有道小门,门虚掩着。
他走向那扇小门。
推开门,里面很窄,堆着扫帚、拖把、破水桶,还有几个纸箱。
手电筒光扫过去,墙角有个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拨开堆在上面的废纸。
是个玻璃瓶,和中山路47号发现的那个很像,但更大一些。
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稠得像糖浆,底下有黑色的沉淀物,像烧过的灰。
瓶身贴着标签,手写的字迹已经晕开,勉强能认:
“模仿样本-03,采集日期:10/16,采集点,本校三楼”。
10月16日。
张承安死前两天。
宋墨把瓶子装进背包,继续检查。
墙角有几个纸箱,里面装着废弃的实验器材:
试管、烧杯、酒精灯、一台小型离心机。
最下面的纸箱里,压着一本硬壳记录册。
翻开,是实验记录,字迹工整到有点刻板:
“10月5日,第三次注射。样本开始模仿容器形状。形态不稳定,但轮廓已近似。”
“10月7日,第四次注射。样本表面产生类皮肤纹理。触感实验:与人体皮肤相似度67%。”
“10月10日,第五次注射。样本出现基础应激反应。对光线、声音有微弱反馈,建议暂停实验。”
“10月15日,样本失控。打破容器,逃离实验室。危险等级:高。销毁指令已申请,待批复。”
记录到此为止,没有签名,只有右下角盖了个红章,字已经模糊,只能认出“博康”两个字。
博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
宋墨合上册子,手有些抖。他想起张承安照片里那些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的东西。
也想起昨天在派出所档案室看到的,林晓月的照片。
十六岁的女孩,失踪三年。
他把记录册装进背包,退出储藏室,回到楼梯间。
脚印继续向上延伸。
他跟着脚印上楼。
二楼、三楼,每层都一样,空荡的教室,积灰的走廊。
但越往上,那股甜腥味越重。
到四楼时,味道已经浓得有些呛人。
四楼的走廊和其他层不一样。所有的教室门都关着,而且门上贴着封条,黄色的封条,印着“禁止入内”。
封条很旧了,边缘卷起,纸面泛黄,但还没完全脱落。
宋墨用手电筒照最近的一扇门。
封条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二十日,林晓月失踪后三天。
为什么整个四楼都封了?
他走到一扇门前,手指轻轻碰了碰封条。
纸很脆,一碰就碎了一角。
他撕开封条,封条只是象征性地贴着,后面的门没锁。
推门进去。
里面不是教室,是个实验室。
比楼下那个大,设备更多。
操作台、显微镜、离心机、恒温箱,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仪器,外壳都落了厚厚的灰。
但能看出是突然废弃的烧杯里还有半凝固的液体,载玻片上放着标本,垃圾桶里塞满了用过的试管和手套。
操作台上摊开着一本实验日志,翻开的那页记录着最后一天的实验:
“10月17日,模仿样本全面失控。已污染实验室及相邻区域,所有人员紧急撤离,样本目前状态:未知,建议封锁整层。”
下面有潦草的签名,认不出名字。
宋墨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
墙角有几个玻璃罐子,大的有半人高,里面泡着东西。
第一个罐子里居然是一条手臂。
人类的!!!
手臂的皮肤苍白浮肿,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很长。
手臂从肘部切断,断面能看到骨头和肌肉组织,但颜色很奇怪,不是新鲜伤口的红,而是一种暗淡的灰白色。
第二个罐子里是两条腿,从大腿根部切断,并排泡在液体里。
皮肤上有很多针孔,排列成规则的网格状。
第三个罐子碎了。
玻璃碎片散了一地,液体已经干了,留下深色的污渍。
罐子里泡的东西不见了,只在底部残留了一些黑色的絮状物,黏在玻璃内壁上。
宋墨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絮状物。
触感很奇怪,像湿透的棉花,但更黏,指尖离开时会拉出细丝。凑近闻,是那股甜腥味的源头。
正要起身,眼角瞥见操作台底下有东西。
他趴下来,手电筒光照进去。
是个麻布袋。
和中山路47号那个很像,但要小一些。
袋子口用麻绳扎得很紧,绳结打得很复杂,像某种特殊的系法。
宋墨把它拖出来。
很轻,摇了摇,里面有东西,硬硬的,但不大。
他没立刻打开,童谣书的警告:
“勿在月光下打开包裹。”
现在是白天,实验室里没有窗户,只有手电筒光。
应该……安全吧?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决定先带出去。
把麻袋装进背包,他退出实验室,重新上楼。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往高层的楼道都是全封闭且只有一条通道,所以越往上走,环境越黑暗。
到五楼时,宋墨已经到了不依靠手电筒看不见路的地步。
通往天台的门是铁门,锈得厉害,但锁着用一根粗铁链和一把新挂锁锁着。
锁很新,链子也很干净,没有锈。
宋墨用手电筒照了照锁孔,里面很干净,明显最近有人用过。
他环顾四周,在天花板上找到一个通风口,盖板松了,两颗螺丝掉在地上。
他搬来一张破桌子垫脚,拧下剩下的螺丝,推开盖板。
通风管道很窄,勉强能爬进去。
他先把手电筒和背包扔进去,然后双手扒住边缘,引体向上,钻了进去。
管道里布满了灰和蛛网,他只能匍匐前进。
爬了大概五六米,前方出现是另一个通风口,通向天台。
他推开盖板,钻出去,但随即手一颤,手电筒掉落在了地上。
天台上风很大,但更异样的是天空。
他抬头。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