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是渐渐暗下来,是突然黑了。
上一秒还是正午,阳光刺眼,下一秒就像被人拉上了帘子,四周一片漆黑。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更深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连天台的轮廓都看不见,天空那轮月亮在宋墨眼中明明明亮,确实照不到周围的环境。
宋墨立刻从地上捡起来打开手电筒。
光束照出去,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
光好像被什么吸收了,照不远,也照不亮。
他转身照向天台入口,铁门还在只是突然被打开了,但门后的楼梯间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他看了眼手表。
电子表盘上的数字在闪烁:11:27。
时间停了。
不是表停了,是数字在11:27和11:28之间来回跳,跳不上去。
他摸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按电源键没反应,像完全没电了。
“嘿嘿。”
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宋墨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扫过去。
之前追杀他的刺青男站在天台中央,离他不到十米。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是我的领域。”
刺青男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在这里,时间由我定,光线由我控,进出由我决定。”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筒光照在他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把东西放下。”
刺青男说,“你从实验室拿的,还有这里的。全部放下,我可以让你活着出去。”
宋墨慢慢后退,退到天台边缘。背后是护栏,六层楼高。
“寸头呢?”
他问。
“死了。”
刺青男说,“没用的东西,但你比他聪明,知道把东西交出来。”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你不该知道的事。”
刺青男又往前走了一步,“最后一次机会,放下东西,或者我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宋墨看了眼手里的麻袋,又看了眼刺青男。
他突然笑了。
“你做不到,对吧?”
他说,“创造这个所谓的领域,代价很大。”
刺青男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宋墨说,“如果你真能完全控制这里,早就直接抢了,不会跟我废话,你在拖延时间,因为维持领域很吃力,对吧?”
刺青男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宋墨继续说:
“而且,你不敢靠近我手里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知道它危险。你想让我放下,然后你从远处处理它。”
“聪明。”
刺青男终于承认,“但聪明人死得更快。”
他突然抬手。
黑暗开始蠕动。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蠕动。
像浓稠的墨汁被搅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朝着宋墨包围。
黑暗所过之处,连手电筒的光都被吞没,光束越来越短,最后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宋墨退无可退。
他看了眼麻袋,稻草人的手脚在微弱的光线下安静地躺着,麻布惨白。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童谣书的警告:
“勿在月光下打开包裹。”
现在没有月光。
但如果有呢?
他抬头看天,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如果刺青男能控制光线,那能不能……
“你在看什么?”
刺青男问。
“我在想,”
宋墨说,“如果你的领域里连光线都能控制,那你能不能造出月光?”
刺青男愣住了。
“月光是反射光。”
宋墨继续说,“需要光源和反射面,但如果你能模拟光线的波长、角度、强度……理论上,你可以造出任何光。”
“那又怎样?”
“我想做个实验。”
宋墨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绳结,把四肢倒出来,“你把这里变成满月的夜晚,我就把东西给你。”
刺青男盯着他,眼神怀疑。
“你想耍什么花样?”
“我能耍什么花样?”
宋墨摊开手,“在你的领域里,我跑不掉,我只是想看看,这个超出我想象,甚至超出人类物理学的领域能做到什么程度。”
刺青男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开嘴点头。
“行,让你死前开开眼。”
他闭上眼睛。
黑暗开始变化。
不是变亮,是变深,那种绝对的漆黑慢慢褪去,变成深蓝色,像午夜的天幕。
然后,一点一点,光出现了。
不是太阳光,是冷光,苍白,柔和,从头顶洒下来。
月亮越来越大。
一轮满月,挂在领域的天顶上,巨大得不真实,占据了几乎四分之一的天幕。
月光很亮,照得天台一片惨白,所有东西都拖出长长的、清晰的影子。
宋墨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天台边缘,形状扭曲。
刺青男也在月光下,他的影子很短,几乎贴在脚下。
而且宋墨这时候发现他的右臂没了。
肩膀以下是空的。
“看到了?”
他走向宋墨。
“现在,把东西给我。”
“再等等。”
宋墨说,“月光还不够亮。”
“什么?”
“满月的月光,应该能看清地上的每一条纹理。”
宋墨指了指地面,“你看,影子还不够清晰。”
刺青男皱眉,但还是闭上眼睛。
月光更亮了。
亮到刺青眼,所有东西都白得刺眼,影子黑得像墨,边缘锐利得能割伤人。
宋墨看见如此月光,终于满意开口:
“真是开眼了,东西给你了接住。”
“算你识相,不过你见就该……”
随后宋墨把麻布口袋丢给刺青男,痴情男轻蔑的一笑准备动手时,月光下的麻布口袋异变突生。
先是麻布表面鼓起小包,一个接一个,像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然后麻绳开始松动,不是被人解开,是自己慢慢松开,一圈一圈散开。
麻布里的四肢在动。
不是被人移动,是自己动,手臂弯曲,手指张开又握紧,腿弯曲,脚踝转动。
动作很僵硬,但确实在动。
刺青男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
“你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宋墨退后几步,“是你造的月光。”
四肢完全活过来了。
两条手臂撑地,把自己撑起来。
两条腿跟上,和手臂配合,像某种四足动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没有躯干,没有头,只有四肢,用关节着地,站在月光下,面向刺青男。
麻布表面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稠,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
刺青男后退,但四肢更快。
一条手臂突然弹射出去,像鞭子一样抽向刺青男。
他躲开,但另一条腿从侧面扫来,击中他的膝盖。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刺青男惨叫,跪倒在地。他想发动领域,但月光太亮了,领域在瓦解。
黑暗退去,真实世界的轮廓开始浮现,天台、水箱、远处的楼。
但四肢没有停。
它们扑向刺青男,手臂缠住他的脖子,腿缠住他的身体。
麻布紧贴皮肤,黑色的液体渗出来,腐蚀衣服和皮肉。
刺青男想挣扎,但力气在迅速流失。
他抬头看宋墨,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愤怒,最后变成哀求。
“救……救我……”
宋墨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四肢把刺青男完全包裹。
麻布像活物一样蠕动,收紧,越收越紧。
刺青男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咯咯的窒息声。
然后,声音停了。
四肢松开,退开。
地上,刺青男不见了,不是死了留下尸体,是消失了。
连衣服都没剩下,只有一小撮黑色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四肢重新站起来,转向宋墨。
月光下,麻布表面的黑色液体在反光,滴滴答答往下掉。
四肢没有眼睛,但宋墨感觉它们在看自己。
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攻击,是缓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
动作很僵硬,但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感。
宋墨退后,背抵住护栏。
无路可退了。
他看向天台入口,领域完全瓦解了,现在是真实的白天,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
铁门开着,楼梯间清晰可见。
可以跑。
但他没跑。
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了童谣书。
书刚一拿出来,四肢就停住了。
麻布表面剧烈颤抖,黑色液体渗出更多,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书自动翻开,停在了第一页。
文字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像昨晚在车里那样。
光芒照在四肢上,麻布开始褪色、变脆、碎裂。
但这次,四肢在抵抗。
手臂猛地向前抓,想夺走书。腿蹬地,想跳开光的范围。
宋墨把书举高,让光完全罩住它们。
麻布碎裂的速度加快了。
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不是干草,是黑色的、黏成一团的絮状物,在光里扭动、萎缩。
最后,四肢完全瓦解,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地上。
书页上的字变了:
“四肢已收录。时限刷新:七十二小时。”
下面浮现新的内容,但宋墨没看。
他立马合上书,手在抖。
天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远处传来城市的噪音,车流声、人声,隐约可闻。
信号恢复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
走到四肢消失的地方,灰烬里有一颗纽扣,黑色的,塑料的。
他捡起来。
现在他有六颗纽扣了。
六颗。
还差一颗。
他看向楼梯间。
该下去了,离开这里。
但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从各个楼层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重叠在一起,朝着楼梯间汇聚。
宋墨脊背发凉,蹑手蹑脚地退回天台,轻轻关上铁门,用那根断了的铁链虚掩住门。
脚步声到了五楼。
停在门外。
很多人的呼吸声,很轻,但很密集。
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很轻。
宋墨退到天台另一边,从背包里摸出那把多用工具刀,打开。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缓缓地、无声地朝里打开。
门外站着很多人。
穿着校服,有男有女,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他们排成两排,站在走廊里,面朝天台,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最前面的赫然档案上的是林晓月!
扎马尾,蓝色校服,和档案照片上一模一样。
可她不是被宣布死亡了吗?!
宋墨紧紧抱着童谣书,手止不住的颤抖。
她看着宋墨,嘴角慢慢向上扯,扯出一个笑。
笑容很标准,很僵硬,像练习过无数次,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她抬起手,指了指宋墨,又指了指楼下。
意思很明白:
跟我来。
宋墨没动。
林晓月放下手,歪了歪头,像在疑惑。
然后她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其他人也跟着转身,一个接一个,步伐整齐地下了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
天台门还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
宋墨等了五分钟,才慢慢走过去。
探头看向楼梯间。
空无一人。
只有下楼时扬起的灰尘,还在空气里缓缓飘浮。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每一层都很安静,没有人。
一直走到一楼,走出教学楼。
宋墨疯一般跑着穿过操场,从那处破损的围墙钻出去,身上的衣服被挂烂了也没在意。
宋墨心有余悸地回头看,校园空荡荡的,教学楼静静矗立在阳光下。
但他知道,里面有人。
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