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

天空不是渐渐暗下来,是突然黑了。

上一秒还是正午,阳光刺眼,下一秒就像被人拉上了帘子,四周一片漆黑。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更深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连天台的轮廓都看不见,天空那轮月亮在宋墨眼中明明明亮,确实照不到周围的环境。

宋墨立刻从地上捡起来打开手电筒。

光束照出去,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

光好像被什么吸收了,照不远,也照不亮。

他转身照向天台入口,铁门还在只是突然被打开了,但门后的楼梯间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他看了眼手表。

电子表盘上的数字在闪烁:11:27。

时间停了。

不是表停了,是数字在11:27和11:28之间来回跳,跳不上去。

他摸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按电源键没反应,像完全没电了。

“嘿嘿。”

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宋墨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扫过去。

之前追杀他的刺青男站在天台中央,离他不到十米。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是我的领域。”

刺青男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在这里,时间由我定,光线由我控,进出由我决定。”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筒光照在他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把东西放下。”

刺青男说,“你从实验室拿的,还有这里的。全部放下,我可以让你活着出去。”

宋墨慢慢后退,退到天台边缘。背后是护栏,六层楼高。

“寸头呢?”

他问。

“死了。”

刺青男说,“没用的东西,但你比他聪明,知道把东西交出来。”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你不该知道的事。”

刺青男又往前走了一步,“最后一次机会,放下东西,或者我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宋墨看了眼手里的麻袋,又看了眼刺青男。

他突然笑了。

“你做不到,对吧?”

他说,“创造这个所谓的领域,代价很大。”

刺青男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宋墨说,“如果你真能完全控制这里,早就直接抢了,不会跟我废话,你在拖延时间,因为维持领域很吃力,对吧?”

刺青男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宋墨继续说:

“而且,你不敢靠近我手里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知道它危险。你想让我放下,然后你从远处处理它。”

“聪明。”

刺青男终于承认,“但聪明人死得更快。”

他突然抬手。

黑暗开始蠕动。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蠕动。

像浓稠的墨汁被搅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朝着宋墨包围。

黑暗所过之处,连手电筒的光都被吞没,光束越来越短,最后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宋墨退无可退。

他看了眼麻袋,稻草人的手脚在微弱的光线下安静地躺着,麻布惨白。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童谣书的警告:

“勿在月光下打开包裹。”

现在没有月光。

但如果有呢?

他抬头看天,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如果刺青男能控制光线,那能不能……

“你在看什么?”

刺青男问。

“我在想,”

宋墨说,“如果你的领域里连光线都能控制,那你能不能造出月光?”

刺青男愣住了。

“月光是反射光。”

宋墨继续说,“需要光源和反射面,但如果你能模拟光线的波长、角度、强度……理论上,你可以造出任何光。”

“那又怎样?”

“我想做个实验。”

宋墨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绳结,把四肢倒出来,“你把这里变成满月的夜晚,我就把东西给你。”

刺青男盯着他,眼神怀疑。

“你想耍什么花样?”

“我能耍什么花样?”

宋墨摊开手,“在你的领域里,我跑不掉,我只是想看看,这个超出我想象,甚至超出人类物理学的领域能做到什么程度。”

刺青男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开嘴点头。

“行,让你死前开开眼。”

他闭上眼睛。

黑暗开始变化。

不是变亮,是变深,那种绝对的漆黑慢慢褪去,变成深蓝色,像午夜的天幕。

然后,一点一点,光出现了。

不是太阳光,是冷光,苍白,柔和,从头顶洒下来。

月亮越来越大。

一轮满月,挂在领域的天顶上,巨大得不真实,占据了几乎四分之一的天幕。

月光很亮,照得天台一片惨白,所有东西都拖出长长的、清晰的影子。

宋墨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天台边缘,形状扭曲。

刺青男也在月光下,他的影子很短,几乎贴在脚下。

而且宋墨这时候发现他的右臂没了。

肩膀以下是空的。

“看到了?”

他走向宋墨。

“现在,把东西给我。”

“再等等。”

宋墨说,“月光还不够亮。”

“什么?”

“满月的月光,应该能看清地上的每一条纹理。”

宋墨指了指地面,“你看,影子还不够清晰。”

刺青男皱眉,但还是闭上眼睛。

月光更亮了。

亮到刺青眼,所有东西都白得刺眼,影子黑得像墨,边缘锐利得能割伤人。

宋墨看见如此月光,终于满意开口:

“真是开眼了,东西给你了接住。”

“算你识相,不过你见就该……”

随后宋墨把麻布口袋丢给刺青男,痴情男轻蔑的一笑准备动手时,月光下的麻布口袋异变突生。

先是麻布表面鼓起小包,一个接一个,像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然后麻绳开始松动,不是被人解开,是自己慢慢松开,一圈一圈散开。

麻布里的四肢在动。

不是被人移动,是自己动,手臂弯曲,手指张开又握紧,腿弯曲,脚踝转动。

动作很僵硬,但确实在动。

刺青男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

“你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宋墨退后几步,“是你造的月光。”

四肢完全活过来了。

两条手臂撑地,把自己撑起来。

两条腿跟上,和手臂配合,像某种四足动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没有躯干,没有头,只有四肢,用关节着地,站在月光下,面向刺青男。

麻布表面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稠,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

刺青男后退,但四肢更快。

一条手臂突然弹射出去,像鞭子一样抽向刺青男。

他躲开,但另一条腿从侧面扫来,击中他的膝盖。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刺青男惨叫,跪倒在地。他想发动领域,但月光太亮了,领域在瓦解。

黑暗退去,真实世界的轮廓开始浮现,天台、水箱、远处的楼。

但四肢没有停。

它们扑向刺青男,手臂缠住他的脖子,腿缠住他的身体。

麻布紧贴皮肤,黑色的液体渗出来,腐蚀衣服和皮肉。

刺青男想挣扎,但力气在迅速流失。

他抬头看宋墨,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愤怒,最后变成哀求。

“救……救我……”

宋墨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四肢把刺青男完全包裹。

麻布像活物一样蠕动,收紧,越收越紧。

刺青男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咯咯的窒息声。

然后,声音停了。

四肢松开,退开。

地上,刺青男不见了,不是死了留下尸体,是消失了。

连衣服都没剩下,只有一小撮黑色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四肢重新站起来,转向宋墨。

月光下,麻布表面的黑色液体在反光,滴滴答答往下掉。

四肢没有眼睛,但宋墨感觉它们在看自己。

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攻击,是缓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

动作很僵硬,但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感。

宋墨退后,背抵住护栏。

无路可退了。

他看向天台入口,领域完全瓦解了,现在是真实的白天,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

铁门开着,楼梯间清晰可见。

可以跑。

但他没跑。

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了童谣书。

书刚一拿出来,四肢就停住了。

麻布表面剧烈颤抖,黑色液体渗出更多,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书自动翻开,停在了第一页。

文字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像昨晚在车里那样。

光芒照在四肢上,麻布开始褪色、变脆、碎裂。

但这次,四肢在抵抗。

手臂猛地向前抓,想夺走书。腿蹬地,想跳开光的范围。

宋墨把书举高,让光完全罩住它们。

麻布碎裂的速度加快了。

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不是干草,是黑色的、黏成一团的絮状物,在光里扭动、萎缩。

最后,四肢完全瓦解,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地上。

书页上的字变了:

“四肢已收录。时限刷新:七十二小时。”

下面浮现新的内容,但宋墨没看。

他立马合上书,手在抖。

天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远处传来城市的噪音,车流声、人声,隐约可闻。

信号恢复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

走到四肢消失的地方,灰烬里有一颗纽扣,黑色的,塑料的。

他捡起来。

现在他有六颗纽扣了。

六颗。

还差一颗。

他看向楼梯间。

该下去了,离开这里。

但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从各个楼层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重叠在一起,朝着楼梯间汇聚。

宋墨脊背发凉,蹑手蹑脚地退回天台,轻轻关上铁门,用那根断了的铁链虚掩住门。

脚步声到了五楼。

停在门外。

很多人的呼吸声,很轻,但很密集。

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很轻。

宋墨退到天台另一边,从背包里摸出那把多用工具刀,打开。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缓缓地、无声地朝里打开。

门外站着很多人。

穿着校服,有男有女,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他们排成两排,站在走廊里,面朝天台,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最前面的赫然档案上的是林晓月!

扎马尾,蓝色校服,和档案照片上一模一样。

可她不是被宣布死亡了吗?!

宋墨紧紧抱着童谣书,手止不住的颤抖。

她看着宋墨,嘴角慢慢向上扯,扯出一个笑。

笑容很标准,很僵硬,像练习过无数次,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她抬起手,指了指宋墨,又指了指楼下。

意思很明白:

跟我来。

宋墨没动。

林晓月放下手,歪了歪头,像在疑惑。

然后她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其他人也跟着转身,一个接一个,步伐整齐地下了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

天台门还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

宋墨等了五分钟,才慢慢走过去。

探头看向楼梯间。

空无一人。

只有下楼时扬起的灰尘,还在空气里缓缓飘浮。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每一层都很安静,没有人。

一直走到一楼,走出教学楼。

宋墨疯一般跑着穿过操场,从那处破损的围墙钻出去,身上的衣服被挂烂了也没在意。

宋墨心有余悸地回头看,校园空荡荡的,教学楼静静矗立在阳光下。

但他知道,里面有人。

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