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天光开始收敛。
宋墨坐在事务所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样东西,六颗黑色纽扣排成一排,两个玻璃瓶里的暗红液体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稠浊。
童谣书放在一旁,锁扣紧闭,像合上的嘴。
他盯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却一遍遍过着这几天的事。
柳子庙河边的拖痕、张承安手腕上对称的瘀伤、肺水里对不上的藻类。
中山路47号地下室墙上的粉笔字、会自己移动的躯干。
第三中学实验室里那些罐子、四肢在月光下活过来杀人。
寸头喝下液体后暴涨的力量,刺青男抬手就吞没光线的黑暗。
还有李自白压低的警告,刘警官眼神里那瞬间的闪烁。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碰撞,试图拼出一个形状,但每当他觉得接近时,那个形状就扭曲成更荒诞的样子。
超自然。
这个词他以前只在小说和电影里见过。
父母失踪后,他为了学习查案,了解过无数离奇案件,但最终都能找到现实解释。
人为的贪婪、疯狂、算计。
他信这个,因为理性才能带来秩序,而秩序才能让他从混沌的现实中捞出一点可控的真相。
宋墨拿起一颗纽扣,对着最后的天光看。
普通的塑料扣子,一元店能买一把,但现在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凉意,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这不是幻觉,躯干的麻布在月光下碎裂成灰是真的,四肢在领域里活过来杀人也是真的。
他想起昨晚在第三中学天台上,刺青男消失前最后那个眼神,恐惧,但恐惧深处还有种更冰冷的东西。
认命。
这些人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也知道代价。
博康生物技术公司。
赵永明。
这个人是藏在背后的推手,不过再多信息也了解不到了。
宋墨放下纽扣,拿起童谣书。
书皮那种非皮革的触感再次传来,凉,但有种奇怪的柔韧,像某种生物的表皮。
他翻开属于稻草人的第一页。
四肢已收录。
下面是空白,本该出现新任务的地方只有一片问号,只有倒计时在走。
头颅不在柳子庙了。
被人拿走了,在他完成四肢任务之前,就有人提前取走了头颅。
这意味着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有人知道童谣书的任务流程。
第二,有人在盯着他的进度。
是谁?
赵永明?
还是别的什么人?
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宋墨看了眼来电显示。
未知号码。
他盯着它响到第五声,才接起来。
“宋先生。”
即便的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宋墨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赵永明的声音。
“赵永明?”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也查出了些东西,所以我想邀请你明天三点见个面聊一下。”
“我为什么要见你?”
“因为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而我手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赵永明顿了顿,“张承安怎么死的,你父母当年查的是什么,还有你桌上那本书的来历。”
宋墨的手指收紧。
“书?”
“黑色封面,银锁扣。”
赵永明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别紧张,我不是要抢,那本书认主,抢走也没用,我只是想谈谈合作。”
“合作什么?”
“你把六枚纽扣给我,同时停下调查,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赵永明说,“包括怎么安全地使用那本书,而不被它……反噬。”
反噬?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类似的物品,我们公司收藏了好几件,它们通常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只是……”
赵永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世界是公平的,得到力量就要失去些什么,所有的收获都会有代价。
赵永明说,“寸头和刺青男用的,就是其中的衍生品。效果你看到了,但代价你也看到了。而你那本书,更危险,但也更有价值。”
宋墨沉默,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很平稳,像在等他消化信息。
“张承安是你杀的。”
宋墨突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赵永明笑了。
“宋先生,说话要讲证据。”
“肺水成分不对,因为他根本不是淹死在河里,手腕的对称瘀伤,是被固定过的痕迹。你们在别的地方杀了他,然后伪装成溺亡,扔进柳子庙的河里。”
宋墨的声音很平,但手心在出汗,“那个流浪汉也是同样手法。你们在清理知情者。”
“继续。”
“张承安死前在查你们公司的实验。第三中学的实验室,你们在用活人做培养基,搞出了某种类人生物,他拍到了证据,所以必须死。”
“类人生物?”
赵永明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些玩味,“这个说法太科幻了。我们做的是生物组织再生研究,合法合规。”
“那林晓月呢?”
宋墨说,“三年前在第三中学失踪的女孩,她的档案我看了,最后出现地点就是实验楼。她现在在哪儿?也成了样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赵永明的声音重新响起,温度降了几度。
“宋先生,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威胁我?”
“是忠告。”
赵永明说,“张承安的死,是因为他太贪心,他拍到了一些东西,然后想勒索我们。我们给了钱,但他还要更多。最后谈崩了,出了意外。”
“意外?”
“他试图带走一个实验体,失足落水。”
赵永明说,“就这么简单,至于肺水成分,可能是检测误差。手腕瘀伤,可能是挣扎时撞的,警方已经结案了,你为什么非要翻出来?”
“因为不对劲。”
宋墨说,“所有地方都不对劲。”
“那你就继续查吧。”赵永明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
但我提醒你,查下去的话,下一个躺在停尸房的就是你。或者更糟,像你父母一样,连尸体都找不到。”
宋墨的呼吸一滞。
“你知道我父母在哪儿?”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失踪。”
赵永明说,“他们也有一件东西,和你那本书类似。他们在追查这些东西的来源,然后触碰到了一些不该触碰的存在。”
“什么存在?”
“明天三点,半岛咖啡厅,二楼包厢。”
赵永明说,“带上你的书,和那六颗纽扣,我们当面谈。”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宋墨才放下手机。
房间里已经完全暗了,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远处有车流声,隐约的人声,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他在想赵永明的话。
合作。
反噬。
父母。
也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
怕吗?
怕的。
在中山路47号看着躯干朝他挪过来时,在第三中学天台上看着四肢活过来杀人时,那种恐惧是生理性的,从脊椎爬上来,冻住四肢。他是人,正常人,会怕死,会怕未知。
但更怕什么?
怕像父母一样消失得不明不白,怕像张承安一样沉在冰冷的河水里,怕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还有那本书。
它选中了他,为什么?
父母寄来的,是保护他还是害他?
宋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一个男人正牵着狗走过,狗在路灯下抬起腿撒尿,男人低头看手机。
平凡得令人嫉妒的日常。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台灯。
光线下,六颗纽扣泛着幽暗的光。
他拿起那瓶从中山路47号带来的液体,摇了摇,沉淀物在瓶底缓缓搅动,像有生命。
然后他翻开童谣书。
这次不是翻到任务页,而翻到空白的扉页。
那是一片白色,但对着灯光侧着看,能看到纸张上有极淡的水印痕迹,像是曾经写过字,又被擦掉了。
他拿出铅笔,用侧锋在纸面上轻轻涂抹。
字迹慢慢浮现出来,很潦草,是他母亲的笔迹:
“给小墨:当你看到这些字时,说明你已经打开了书。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但我们没有选择。”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我们去找另一把钥匙了,如果回不来,别找我们,活下去。”
字到这里结束。
宋墨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铅笔灰沾在手指上,黑乎乎的,像烧过的纸灰。
母亲写下的,一年前,或者更早。
她知道这本书会带来什么,知道危险,但还是寄给了他。
为什么?
因为她相信他能处理?
还是因为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现在有六颗纽扣,四肢和躯干已经收录。
还差头颅。
但头颅的任务消失了,被人拿走了。
如果赵永明说的是真的,公司收藏着其他类似的物品。
宋墨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碎片又开始碰撞,但这次,它们开始形成一个新的图案:
张承安拍到实验证据→试图勒索赵永明→被灭口,伪装成溺亡。
流浪汉可能也看到了什么→同样手法清除。
李自白察觉异常→但被压制,不敢深查。
刘警官可能是同一派系→负责清理现场,确保案子按意外结案。
寸头和刺青男是公司的执行者→拥有超自然能力,代价是身体异变或功能丧失。
他们在收集超自然物品→为了某种目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是张怀安发来的消息:
“宋侦探,我想了一下午,觉得还是得告诉你。我哥死前一周,给我转了一笔钱,五万块。他说是封口费,让我别问。我当时没多想,但现在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宋墨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回。
封口费。
张承安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提前给弟弟留了钱。
但他寄快递、留录音、在槐树下刻字,都是要在死前拼命留下线索。
为什么?
宋墨猜测他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揭露真相,更是为了指引后来者。
指引谁?
指引宋墨。
因为张承安知道他父母的事,知道他们也在查类似的东西,知道他们有一本类似的书。
所以张承安选了他。
宋墨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钱留着,别动,最近别联系我,有人问起就说委托已经结束了。”
发送。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童谣书、纽扣、玻璃瓶、手电筒、工具刀、手套。
他看了眼时间:
晚上七点二十。
离明天下午三点的见面,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在这之前,他还有件事要做。
去柳子庙。
不是去槐树下,头颅已经被拿走了。
是去河边,张承安死亡的那个位置。
他要再看一眼,在夜晚,在没有旁人干扰的情况下。
有些东西白天看不到,也许夜里能看到。
锁上事务所门时,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楼梯上厚厚的灰尘。
下楼时,他听到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回声,是真的脚步声,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宋墨停住,脚步声也停住。
他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扫回去。
楼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灰尘上有脚印,除了他自己的,还有另一组,很小,像孩子的脚印,从楼上一直跟到他刚才站的位置。
脚印到他身后一米处停住,然后……
消失了。
没有往回走的痕迹,就像走到那里,人就不见了。
宋墨盯着那组脚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加快脚步下楼。
走出楼门时,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温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他没时间细想,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柳子庙的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时,宋墨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城市灯火。
明天,要不要去见赵永明?
去见,可能是陷阱,可能回不来。
不去见,可能永远不知道父母的下落,不知道张承安死亡的完整真相。
宋墨实在是想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