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离城区时,路灯开始稀疏。
宋墨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
道路两旁的老厂房像巨兽的骨架,在夜色里投出连绵的阴影。
远处的河面偶尔反光,像黑色的缎子被撕开一道口子。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
“这么晚去柳子庙,真办事?”
“嗯。”
“前两天那边还捞上来一个,淹死的。”
司机打了把方向,“这阵子邪乎,夜里最好别往河边去。”
宋墨没接话,车子又开了五分钟,在一条土路岔口停下。
“就这儿了,里面车进不去。”
司机指了指前方黑暗,“顺着这条路走十分钟就是柳子庙,要我等你吗?”
“不用。”
付钱下车,出租车调头离开,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迅速缩小、消失。
周围彻底黑了。
是农村野地那种浓稠的、没有光污染的黑。
只有天上几颗稀疏的星,和远处河面微弱的反光。
宋墨打开强光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脚下坑洼的土路。
路两边的荒草很高,在夜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空气里有河水的湿气,混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
这味道他现在太熟悉了。
他朝着河边走。
脚下的土路逐渐变成松软的河岸泥地,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
虫鸣声在靠近河岸时越来越弱,走到张承安拍照的那块石头旁时,周围已经一片死寂。
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缓慢,粘稠,像某种大型生物在黑暗里呼吸。
宋墨用手电筒照向河面。水流在光束下泛着油亮的光,上面漂着枯枝和垃圾。
他蹲下来,检查那块石头。石头半埋在泥里,表面粗糙,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像是金属工具刮擦留下的。
他用手摸了摸,划痕很深,边缘锐利。
有人最近动过这块石头。
正想仔细看,背包里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宋墨僵住,缓缓站直身体。
手伸进背包,摸到童谣书。
锁扣开了。
书在背包里自己打开了。
他慢慢把书拿出来,黑色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哑光,银色锁扣松开着,书页在无风的状态下轻轻翻动,停在了第一页。
书中不再是之前的大大的问号。
而是出现了新的图文。
左页是插图,一个稻草人的头颅,麻布缝制,脸上有着三道线缝。
宋墨能看得出来是两个眼睛,一个嘴。
但在额头正中央,还缝着一颗纽扣。
头颅的表情很怪,三道线缝排成的三角给人一种微笑的错觉,但额头上那颗纽扣让整个脸扭曲成一种诡异的平衡,像笑,又像哭。
右页是童谣,墨迹深得几乎要渗出来:
头颅滚啊滚,滚到戏台边,
戏子唱着无人懂的歌,观众是影子排排坐。
月光明,戏台亮,头颅在等谁来捡?
孩子踮脚看,看见头颅睁开眼。
下面是任务说明:
任务:收集头颅
地点:柳子庙戏台
时限:于子时前完成。
警告:头颅已觉醒,持有者需在子时前完成收录,否则头颅将永久脱离控制。
特别提示:额头纽扣为第七颗,收录后将开启下一阶段。
宋墨盯着“立即开始”四个字,又看了眼时间:
八点零七分。
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也就是他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合上书,锁扣自动扣紧,书页的温度比平时更低,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
抬起头,看向柳子庙方向。
庙的轮廓在夜色里只是个更深的黑影,但戏台的位置他能大概辨认。
在庙院西侧,那棵槐树旁边。
去不去?
正想着,远处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摩擦声,从庙院里传出来。
像是什么粗糙的东西在地上拖行,沙沙的,缓慢但有节奏。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的笑声。
不是正常人笑,是那种尖细的、断续的笑,像喉咙被掐住后挤出来的气音。
笑声从庙院里飘出来,在夜风里断断续续,时近时远。
宋墨握紧手电筒,另一只手摸向背包里的工具刀。
他决定去看看。
不是因为有把握,而是因为没得选。
童谣书给了新任务,头颅在戏台,而且显示已觉醒,虽然宋墨也不知道觉醒代表着什么。
如果不去,可能真的会像警告说的那样,头颅永久脱离控制。
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
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庙墙逐渐清晰。
青砖墙在夜色里像一道黑色的剪影,墙头长满荒草,在风里摇晃。
大门关着,但门缝很宽。
他侧身挤进去,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的荒草比上次更高了,几乎到腰部。
夜风一吹,草浪起伏,发出海浪一样的哗哗声。
戏台在院子西侧。
月光很淡,只能勉强勾勒出戏台的轮廓,水泥台子,塌了半边的顶棚,台前两根柱子,柱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殆尽。
台子上站着个人。
背对这边,一动不动。
穿着白色衬衣,黑色外套,淡蓝色牛仔裤,赤着脚。
是个年轻男人,身材修长,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但宋墨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人的脖子位置是空的,周围都是血碴。
而这个人不是没有头,是头和脖子之间有一段距离,头悬浮在肩膀上方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用一根细线连着并拿在他的手上。
像小孩子牵着气球一样,牵着自己的头!
线很细,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反光时才能捕捉到一丝痕迹。
头颅是年轻的男性面孔,皮肤苍白,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几乎占满了眼眶。
嘴巴咧到耳根,露着完整的牙齿,牙齿很白,白得不自然。
他在笑。
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固定着,眼睛一眨不眨,正对着宋墨的方向。
宋墨站在原地,没动。
手电筒光柱照过去,落在悬浮的头颅上。
头颅的眼睛在强光下眨了一下。
然后,整个身体动了。
不是走,是飘,双脚离地大概五厘米,悬浮着朝宋墨飘过来。
动作很慢,但很平稳,赤脚掠过荒草的尖梢,没发出一点声音。
头颅随着移动轻轻晃动,连着脖子的细线绷紧又放松,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像琴弦振动。
宋墨后退,但背后是庙墙。
无头尸体,或者说,悬浮头颅的尸体,已经飘到十米内。
他能看清头颅脸上的细节,皮肤细腻得不像真人,毛孔都没有,像蜡像。
眼睛瞪得太大,能看到眼角细微的撕裂痕迹。
嘴巴咧开的弧度超出人类极限,嘴角的皮肤绷紧到透明,几乎要裂开。
笑声又响起来了。
从头颅的嘴里发出,但嘴型没变,还是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
笑声直接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细,断续,像坏掉的风箱。
“嘻嘻……嘻嘻……”
宋墨握紧工具刀,刀刃弹出。
尸体在五米外停住。
悬浮的头颅缓缓转动,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细线跟着扭动,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转完一圈后,头颅重新面对宋墨,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头颅的嘴里发出,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书……给我……”
宋墨没回答。
“书……给我……就让你走……”
“什么书?”
宋墨问。
“你知道。”
胸腔里的声音说,“那本黑色的书,你包里那本,给我,我就离开,不给……”
头颅的嘴巴突然张得更大了。
不是上下张开,是横向撕裂。
嘴角真的裂开了,皮肤撕破,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但没有流血。裂口一直延伸到耳根,整个下巴几乎要掉下来。
“不给……就留下……陪我……”
尸体突然加速。
不是飘,是扑。
速度快得超出常理,瞬间就到了眼前。
宋墨侧身躲开,但尸体的手已经抓住他的背包带子,用力一扯。
背包被扯开,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手电筒滚出去,纽扣散落,六颗黑色的塑料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童谣书掉在草丛里,封面朝上。
尸体的注意力立刻被书吸引。它松开宋墨,转向书,悬浮的头颅低垂,盯着书的封面。
“就是它……就是它……”
胸腔里的声音变得急切,甚至有点贪婪。
它伸手去捡书。
但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书突然自己翻开。
银白色的光芒从书页里迸发出来,不像之前柔和的光,这次的光刺眼得像电弧,瞬间照亮整个院子。
尸体发出一声尖叫,从头颅和胸腔同时发出,两种声音叠加,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它被光弹开,摔在戏台的水泥台基上。
悬浮的头颅撞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头颅歪向一边,但还没掉下来。
书页继续发光,光芒越来越强,最后凝聚成一束,照向戏台顶部,那个塌了半边的顶棚。
顶棚的破洞下,吊着个东西。
麻布袋,用麻绳拴在梁上,在风里轻轻摇晃。
头颅!
稻草人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