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城墙比想象中高。
陈默跟在荀彧车驾后入城时,已是五日后。雪停了,但天色灰蒙,街道上积雪被车马碾成污黑的泥浆。行人裹着破袄匆匆走过,商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酒肆传出喧哗——那是得胜归来的曹军将领在庆功。
司空府在原汉官署基础上改建,门楼高大,卫兵披甲执戟,目光锐利。但府内陈设简朴得惊人:青砖地面,白灰墙壁,廊柱上的漆都已斑驳。吏员们抱着竹简匆匆来往,脚步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荀彧将陈默交给一个姓周的老吏。那人五十余岁,脸颊瘦削,眼神像尺子一样量了陈默三遍,才开口:“荀令君吩咐,让你整理建安元年以来的屯田卷宗。西厢丙字号房是你的值房,每日卯时点卯,酉时下值。笔墨竹简去东库领,每月粟米两斛,钱三百。”
说完递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掌书属吏陈默”六个字。
值房很小,一榻、一案、一柜而已。但窗纸完整,炭盆里已经生好了火。陈默放下简单的行囊——只有那几卷粮册和荀彧赐的一件旧裘——坐在案前。
竹简很快送来。整整三筐,都是关于屯田的记录:某年某月,某地开垦田亩若干,播种粟麦若干,收获若干,损耗若干……数字枯燥,但触目惊心。
陈默展开一卷兖州的记录。建安元年,屯田三万顷,收获粮食……三十万斛。平均亩产不到一斛。而据他记忆,汉代正常年景粟的亩产应该是两到三斛。
他继续翻。损耗栏里写着:蝗灾、兵祸、民夫逃亡、官吏贪墨……
史书上的字句浮现在眼前:“是岁谷一斛五十余万钱,人相食。”那时他读到这里,只觉得是个数字。现在,这些竹简上的墨迹,每一笔都沾着血。
“陈书佐。”周老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今日的文书要酉时前理好,荀令君明日要查看。”
“是。”
陈默定神,开始工作。他花了一些时间重新适应毛笔——手腕的力道,墨的浓淡,竹简的纹理。但很快,现代人对效率和条理的追求就体现出来:他按年份、地域、类别给竹简分类,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捆扎,在标签上写上摘要。
同僚偶尔路过门口,会瞥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这个被荀令君亲自带回来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陈默只当没看见。
午后,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籽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
走廊传来脚步声,沉重,急促。陈默抬头,透过门缝看见一群人走过。为首者身材不高,但步伐极大,披着玄色大氅,腰间佩剑。身边的人都在小跑才能跟上。
曹操。
陈默的手停在竹简上。那个身影很快走过,但他看清了侧面——短须,锐利的眼睛,紧抿的嘴唇。和后世画像不同,这人身上有种近乎野兽的精力,即使隔着门窗也能感觉到压迫感。
这就是他要“观察”的历史中心。
下午,陈默被叫去东曹掾处送整理好的卷宗。回来时,在廊下遇见荀彧。对方正和几个掾属说话,看见他,微微点头。
陈默躬身行礼,准备离开。
“陈默。”荀彧叫住他,对身旁人说了句“稍候”,走过来,“屯田卷宗,看得如何?”
“已整理大半。”陈默谨慎回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见各地损耗甚巨,心有不忍。”
荀彧看着他,良久,轻声说:“乱世如此。能存一人,是一人;能活一亩,是一亩。”顿了顿,“你整理时,可有什么想法?”
这是在考校了。陈默沉吟:“小人愚见,屯田之要,一在选吏,二在安民。贪墨之吏当严惩,勤恳者当奖;流民安置,当先给口粮、种子,免其当年赋税,使其有定居之心。此外……或可试种宿麦(冬小麦),错开农时,以防青黄不接。”
这些都是后世证明有效的措施,但在此刻提出,已经有些越界。
荀彧没说话。雪落在他肩头,慢慢融化。
“想法不错。”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写成条陈,明日给我。”
“是。”
荀彧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住的值房,炭火可够?”
陈默一愣:“……够。”
荀彧点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回到值房,陈默坐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他推开窗,冷风卷着雪吹进来,落在炭盆里,嗤嗤作响。
远处传来钟声,是酉时的报时。
他看向案头——木牌、毛笔、摊开的竹简,还有窗外越来越密的飞雪。这一切真实得可怕。
“建安三年,”他低声自语,“接下来是官渡、赤壁、渭南……还有十七年。”
十七年后,荀彧会收到一个空食盒。
陈默闭上眼。史书上的字句再次浮现:“彧病留寿春,操馈之食,发之,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屋瓦、远山。许都的第一场雪,掩盖了血迹,也掩盖了这座新生都城所有的野心与算计。
陈默重新提起笔,在竹简的空白处,极轻地写下一行小字:
“建安三年冬,入许都。雪甚。”
墨迹很快干了,混在无数公文批注之间,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炭火又噼啪一声。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