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炭火与墨迹

临时营帐里,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

陈默跪坐在草席上,尽量挺直脊背。对面,荀彧已经脱了裘氅,只着深衣,正用竹夹拨弄炭火。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下邳城中,粮储几何?”荀彧忽然问,没有抬头。

陈默深吸一口气:“城破前月,存粮约三万斛。然城中兵民逾十万,日耗千斛不止。”

“吕布待陈宫如何?”

“外重内忌。陈公台献策,温侯多不从;然每临危难,又必召公台问计。”

“城中士气?”

“初时高昂。泗水灌城后……土崩瓦解。”

一问一答。荀彧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刁钻——粮储数字、人物关系、军心变化,若非真正了解内情且思维清晰者,极易露馅。陈默谨慎应对,只说一个基层文吏可能知道的部分,但每句话都卡在关键点上。

荀彧终于停下拨弄炭火的手,抬起眼:“汝见识,不似寻常书佐。”

他从袖中取出那片残帛,摊在案上。昏黄的火光下,那些硬笔留下的纤细字迹依然清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此字,”荀彧问,“亦是汝所书?”

“是。”陈默低头,“小人闲暇时……胡乱涂鸦。”

“笔意劲健,有章草之韵,兼楷法雏形。”荀彧的手指划过帛面,“师承何处?”

“少时随一避祸南下的老吏学过几日。其后……多是自己临摹断简残碑。”

沉默。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炭火轻响。荀彧看着陈默,目光平静,却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陈默保持跪姿,感觉到冷汗沿着脊背滑下。

“取笔墨来。”荀彧说。

侍从奉上绢帛、笔、砚。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开后泛着青黑光泽。

“写。”荀彧只说了一个字。

写什么?陈默看向荀彧。对方指了指帐角——那里堆着些竹简,最上面一卷是《诗经》。

陈默定神,铺开绢帛,蘸墨。笔是兔毫,弹性很好。他屏息,落笔。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汉隶。横平竖直,蚕头燕尾。但他写得比别人快——现代人对手指肌肉的控制,对结构的理解,让他下笔精准。十六个字,一气呵成。墨色均匀,笔锋藏而不露,整幅字端正清朗,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荀彧起身走过来,俯身细看。他的影子投在绢帛上,很长。

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案后坐下:“字如其人,静中有骨。”顿了顿,“吕布已亡,今后有何打算?”

陈默放下笔。这个问题他刚才就在想——远离战场,找个偏僻地方,用现代知识当个富家翁?或者……更疯狂一点?

他看着荀彧。史书上说这人“行己有礼,进退有度”,说他是曹操的“张良”,说他在建安年间“居中持重,天下仰其风”。而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对面,等他的答案。

“乱世飘萍,”陈默缓缓说,“但求苟全。若蒙明公不弃,愿为一刀笔小吏,抄录文书,整理卷宗……得庇于麾下。”

说完,他伏身行礼。

帐内安静下来。炭火又噼啪一声。

“我营中不缺抄胥。”荀彧的声音响起,“然司空府初定北方,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汝可愿随我回许都,于司空府中任一掌书属吏?”

陈默抬起头。

“职责是整理往来文书,誊录重要案卷。”荀彧继续说,目光平静,“此职清要,亦需谨慎。”

掌书属吏。能接触大量信息,却又处于权力边缘。正是“观察”的最佳位置。

陈默再次伏身:“蒙明公拾于草芥,默,敢不从命。”

“你名中有一‘默’字?”

“是。”

“甚好。”荀彧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温度,“乱世之中,多听,多看,慎言。明日随我车驾同行。”

侍从领陈默出帐时,夜已深。风雪更急,营地里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内,荀彧依然坐在案前,那片写着《孙子兵法》的残帛摊在火光里,像一片随时会燃尽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