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第十三层·机械坟场】
穿过那道幽深的下降通道后，视野中的景色从有机的岩石与诡异的生物圈，瞬间切换到了冰冷而生硬的金属世界。
“欢迎来到废品回收站，全银河系最大的那种！”老鬼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有些空洞。
这里没有地面，或者说，地面是由无数层层叠叠的金属残骸铺就的。
在探照灯苍白的光柱下，智铭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那是尸体。
但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机械的尸体。
有十几公里长的星际战舰残骸，斜插在金属大地之中，像是一座倾斜的山峰；有高达数百米的巨型人形机甲，缺胳膊少腿地跪在地上，仿佛在向虚空忏悔；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战争机器，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钢铁山脉。
这里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陈腐味道。
“这里的重力异常平稳。”智铭看了一眼仪表盘，“看来这些死去的大家伙残留的质量效应场还在起作用。”
他轻轻拉动姿态控制杆。赤霄并没有像传统飞机那样盘旋，而是利用腹部的核能引擎和两侧的反重力环，在那座巨大的战舰残骸上方做了一个漂亮的空中刹车，稳稳地悬停在半空。尾部的矢量喷口向下偏转，喷射出赤红色的烈焰，将下方的金属板烧得通红。
“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艘母舰的舰桥里。”老鬼指着那个像断头台一样高耸的舰桥，“根据我的数据，那里的主控电脑应该还有备用能源。那是第十三层的管理中枢，里面有通往底层的密钥。”
“看起来那个位置没有停机坪。”智铭观察了一下地形。舰桥周围全是锋利的断裂金属梁和乱七八糟的管线。
“谁需要停机坪？”老鬼笑了，“直接把这只铁鸟停在舰桥的破洞口，就像以前我们用空投舱强行登舰一样。”
“收到！”
智铭调整了一下引擎出力。战机在空中极其灵活地做了一个侧向平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蜂鸟。随着反重力系统的微调，庞大的机身缓缓靠近舰桥侧面一个巨大的爆炸缺口。
“高度保持……距离五米……三米……”智铭精细地操控着节流阀，让战机在狂暴的气流中保持绝对静止。这不仅考验飞控系统，更考验飞行员的手感。战机的起落架并没有放下，而是直接让机腹下方的电磁吸附爪锁住了舰桥边缘的装甲板。
哐当！一阵轻微的震动。战机像是壁虎一样，垂直地“挂”在了数百米高的金属峭壁上。
“这就是垂直起降的好处，随停随走。”智铭松开操纵杆，解开安全带，“老鬼，你确定这里面没有那些幽灵或者虫子？”
“这里只有生锈的电路板。”老鬼已经背起了他的工具包，顺着机翼爬了出去，“这里的辐射太强，有机生物活不下来。至于幽灵……它们不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
两人跳进了那个黑漆漆的破洞。
里面是这艘古代战舰的舰桥内部。巨大的空间如同教堂般宏伟，无数悬浮的全息屏幕早已熄灭，只剩下满地的灰尘和散落的数据晶体。
在舰桥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控制台，上面还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找到了！主控终端！”老鬼快步走过去，从手臂中拉出一根数据线，直接插进了控制台的接口，“给我五分钟，这玩意的加密算法是百年前的，虽然古老，但很棘手。”
智铭端着枪，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虽然老鬼说这里没有活物，但他总感觉在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那些巨大的阴影，那些沉默的机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智铭，来看看这个！”老鬼突然喊道。
全息投影亮了起来。
但显示的不是代码，而是一段断断续续的视频日志。
画面中，是一个和人类长得很像，但皮肤是淡蓝色、有着四只眼睛的生物。它正坐在指挥席上，周围是一片混乱，警报红光闪烁。
“……防线已经被突破了。那些‘收割者’……它们不是来毁灭我们的，它们是来同化我们的……我们制造的机器背叛了我们……不，是被它们控制了……”那个外星人绝望地看着镜头。
“我们决定启动‘深渊协议’。我们将这艘船沉入地下，封锁第十九层的入口。绝对不能让那个东西出来……绝对不能……”
视频突然结束。
“这是百年前上一代文明留下的遗言。”智铭皱眉，“他们也对抗过那些方碑？”
“看起来是输了。”老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他们把这艘船沉在这里当路障。而我们要找的密钥，就是这个‘深渊协议’的解除代码。”
“如果我们解除了，会不会放出那个他们害怕的东西？”
“也许吧......”老鬼耸耸肩，“但如果不解除，我们就得老死在这里，你选哪个？”
“解开它！”智铭毫不犹豫，“哪怕是放出魔鬼，我也要亲手毙了它，而不是被困死在笼子里。”
“Good!解码进度90%……95%……”
但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传遍了整个舰桥。
脚下的地板开始震动。那些原本熄灭的屏幕突然全部亮了起来，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警告！侦测到非法入侵！启动肃清程序！”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响起。不是外星语，而是直接转化为脑波的通用语。
“我想我们有麻烦了！”智铭举起枪，指向大门口。
哐！哐！哐！
沉重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那些原本像是雕塑一样靠在墙边的“装饰品”——几台高达三米的人形守卫机器人，眼中的红灯亮了起来。
它们身上的锈迹随着动作剥落，露出了下面依旧寒光闪闪的合金骨架。
“这是‘百夫长’级战斗傀儡！”老鬼大叫，“快回飞机上去！我还需要一分钟！”
“一分钟？你在开玩笑吗？”智铭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最前面那台机器人的胸甲上，只溅起几朵火花。对方毫发无损，抬起手中的爆能枪就是一发。
轰！
能量束炸在智铭身边的掩体上，融化了一大块金属。
“我来挡住它们！你搞快点！”智铭扔出一枚高爆手雷，借着烟雾的掩护，在控制台周围快速移动。
他没有硬拼，而是专门攻击那些机器人的关节和传感器。
但这仅仅是开始。随着警报的升级，整个机械坟场仿佛都活了过来。外面的那些残骸堆里，无数报废的机器开始重组、拼接。一只由无数废铁组成的巨大机械手臂，猛地抓住了悬停在洞口外面的赤霄战机，试图把它扯下来。
“该死！它们在攻击飞机！”智铭大吼，“老鬼！”
“好了！密钥到手！”老鬼拔出数据线，“撤！快撤！”
两人狼狈地冲出破洞，跳上了挂在悬崖上的战机。那只巨大的机械手正死死抓着战机的左翼，发出刺耳的金属挤压声。
“操你娘给我松开！”智铭冲进驾驶舱，甚至来不及系安全带，直接启动了机头下方的链锯剑。
滋——！！！高速旋转的链锯狠狠地切在那只机械手上。火花四溅中，几根粗大的液压管被切断，机械手无力地松开了。
“引擎全开！垂直爬升！”智铭猛拉总距杆。战机的喷口向下喷出狂暴的烈焰，推力瞬间爆发。赤霄像一枚火箭一样，脱离了舰桥，冲上了高空。
但他们还没有脱险。下方的机械坟场正在发生剧变。无数的金属残骸在某种磁场的作用下汇聚在一起。一座原本像山一样的巨大机甲残骸，竟然缓缓地站了起来。它没有腿，只有上半身，依然高达近千米。它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独眼探照灯，胸口的反应堆重新点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红光。
这就是这层坟场的终极防御机制——泰坦级战争巨像。
“我的天……这玩意儿比旗舰还要大！”老鬼看着那个遮天蔽日的影子，声音都变了调。
巨像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比航母的甲板还要宽，仅仅是挥动手臂带起的气流，就让赤霄战机剧烈颠簸。无数的导弹和激光束从巨像的身体各处发射出来，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别发呆了！老鬼！这就是你要的刺激！”智铭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面对这种巨物，逃跑是没有用的。它的火力覆盖范围囊括了整个空域。
唯一的生路，就是利用体型差。
“坐稳了！我们要钻进它的怀里去！”
智铭没有拉升高度逃离，反而压低机头，驾驶战机垂直俯冲下去，直奔巨像的胸口。战机灵活地在空中做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机动动作。侧滑、急停、反向喷射。每一次变向都是在利用垂直起降引擎的矢量推力，在导弹雨的缝隙中穿梭。
就像是一只苍蝇在戏耍一个巨人。
“左边！那是它的防空炮塔！”老鬼在后座疯狂操作武器系统。两门30毫米机炮喷吐着火舌，精准地打爆了巨像肩膀上的几个自动炮台。
战机贴着巨像的手臂飞行。
智铭甚至能看清巨像装甲板上的铆钉和锈迹。巨像试图用另一只手来拍死这只“苍蝇”。两只巨大的手掌在空中合拢。
“Now！倒飞！”智铭猛地将操纵杆拉到底，同时切换引擎喷口方向。
战机在空中做了一个180度的后空翻，机腹朝上，机背朝下，在两只巨手合拢的前一秒，从指缝间滑了出去。
轰隆！
巨像的双手重重地拍在一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第十三层都在颤抖。
“机会来了！它的胸口散热窗打开了！”老鬼大叫。
巨像因为剧烈的动作导致反应堆过热，胸口的一块厚重装甲板缓缓滑开，露出里面赤红色的能量核心。
“把它变成一堆废铁！”智铭驾驶战机悬停在巨像胸口正前方。链锯剑收起，机腹下方的核能引擎全功率运转，将所有的能量都输送到了那个改装过的激光炮上。
“吃我一发‘深渊快递’！”智铭扣下扳机。一枚带着蓝色电弧的穿甲爆破弹呼啸而出，精准地钻进了那个散热窗。
轰——！！！沉闷的爆炸声从巨像体内传来。
那个赤红色的核心闪烁了几下，然后变成了刺眼的白光。
连锁爆炸开始了。
巨像发出了一声仿佛是悲鸣的机械摩擦声。它那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动力，缓缓地向后倒去。
轰隆隆——钢铁巨神倒下了，砸在金属山脉上，扬起了漫天的铁锈尘埃。
“呼……这下真的成废品了！”智铭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刚才那几分钟的高强度机动，过载甚至超过了15G。如果不是因为这架战机也是“怪物”，早就解体了。
“别高兴得太早！”老鬼看着雷达，“虽然搞定了看门狗，但那道墙还在下面。”
“我们有密钥了，不是吗？”
“是的。但那个密钥不仅仅是开门的。”老鬼看着刚刚下载的数据，神色凝重，“它还包含了一段坐标。指向第十九层的中心。”
“那里有什么？”
“一个‘王座’。”老鬼抬起头，眼神复杂，“那些外星人不仅封印了门，还留下了一个‘看守者’坐在那个王座上。如果要通过门，恐怕还得过最后一关。”
智铭看了一眼下方。在机械坟场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漩涡状入口。那里没有机械，只有纯粹的能量波动。
那是通往最底层的通道。
“不管那里坐着的是神还是鬼，”智铭重新推起节流阀，让战机进入巡航模式，“既然来了，就去打个招呼！”
赤霄调整姿态，喷口向下，缓缓降入了那个蓝色的漩涡之中。
……
地表。
虽然智铭在地下打得热火朝天，但地表的局势依然严峻。
人类联邦舰队虽然暂时压制了异形军团，但外星旗舰似乎并不着急。它悬浮在半空，依然在不断地自我修复。
哈蒙德上校接到了来自旗舰“审判日”号的通讯。
“上校，这里是舰队司令部。我们的扫描仪侦测到地下深处有一股极其庞大的能量正在苏醒。根据艾琳娜博士的分析，那是一个行星级传送门......”
“行星级？”哈蒙德愣住了，“你是说能传送整支舰队的那种？”
“没错。一旦那个门打开，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侵略文明的主力舰队。”司令的声音冷酷无比，“为了全人类的安全，联邦议会已经授权……如果局势失控，我们将对火星X区执行‘灭绝令’。”
“灭绝令？”
“我们将使用反物质炸弹，彻底摧毁该区域的地壳结构，将地下的一切掩埋。”
“可是智铭还在下面！”哈蒙德吼道，“还有几千名幸存者！”
“我知道。这很遗憾。但为了几十亿人的安全，这是必要的牺牲......”通讯中断了。
哈蒙德一拳砸在指挥台上，把屏幕砸了个粉碎。
“这帮混蛋！总是这样！总是高高在上地决定谁该死！”
他抓起通讯器，调到那个只有他和智铭知道的加密频道。尽管信号极其微弱，全是杂音，但他还是对着麦克风喊道：“智铭！听着！你必须快一点！再不把那个该死的门关上或者炸掉，这帮官僚就要把整个火星炸上天了！你只有……不到两小时！”
在地下几万米的深处，在那蓝色的漩涡中，智铭的耳机里隐约传来了哈蒙德的吼声。
“两小时吗……”智铭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够了！哪怕只有两分钟......”
战机加速，消失在蓝色的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