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层·垂直的绞肉机】
“该死！那是什么东西？！”智铭的声音在剧烈的震动中变得支离破碎。
战机正在以超过音速的速度垂直下坠，而在他们下方几百米处，那个堵住了整个通道的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全貌。那是一只半生物半机械的巨型蠕虫——或者说是“深渊利维坦”。它的身体由无数环状的黑色金属甲壳组成，每一节甲壳上都伸出了还在喷着蒸汽的排气管。而它的头部，是一张足以吞下一艘护卫舰的圆形巨口，里面布满了数千颗旋转的合金利齿。
它并没有像普通的野兽那样扑咬，而是张开大口，发出了一股肉眼可见的强引力波。那是某种生物反重力器官产生的吸力。
“警告！引力湍流！机体结构正在承受极限拉扯！”战机AI发出了红色的警报。
“它想把我们直接吸进去嚼碎！”老鬼看着仪表盘上疯狂乱跳的数据，脸色惨白，“这怪物的胃里肯定有个相位粉碎机！”
“想吃我？那就看它牙口够不够好！”智铭猛地拉开节流阀上的保险盖，那是引擎的紧急过载开关。“老鬼，把那块密钥的核心能量导出来！接进武器系统！”
“你疯了？那是不兼容的能量源！会炸膛的！”
“反正被吃了也是死！不如赌一把！”智铭大吼，“快！！！”
老鬼骂了一句脏话，机械手指在控制台上化作残影，迅速修改着能量传输协议。
“正在旁路安全锁……正在注入高维能量……好了！你只有一发的机会！之后炮管就会熔化！”
战机下方的机炮炮口开始汇聚出一团极其不稳定的紫黑色光芒。那是相位密钥的原始能量，狂暴而充满毁灭性。
此时，战机距离利维坦的巨口已经不足两百米。智铭甚至能闻到那怪物嘴里喷出的腥臭味和硫磺味。巨大的吸力让战机失去了变向的能力，只能像一颗子弹一样射向那张嘴。
“来啊！你这丑八怪！”智铭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喉咙深处，那里有一团发红的核心。
在距离只有五十米的一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轰！！！
一道紫色的光柱从战机腹部喷涌而出。
这不是激光，也不是粒子流，而是一股被压缩的空间风暴。
光柱笔直地钻进了利维坦的喉咙，直接击中了那个红色的核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紧接着，利维坦的体内爆发出耀眼的白光。那怪物的惨叫声盖过了引擎的轰鸣。它的身体剧烈膨胀，无数甲壳崩裂，紫色的血液和着机械零件漫天飞舞。
“穿过去了！我们要穿过去了！”老鬼大叫。
战机裹挟着爆炸的冲击波，硬生生地冲破了利维坦正在解体的身体。就像是一根针刺穿了一个充满高压气体的气球。
哗啦！
挡风玻璃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冲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但这还没完，穿过利维坦的残骸后，下方不再是黑暗。而是一层发光的、如同水面一样的能量薄膜。
那是第19层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
“撞过去！”智铭没有任何减速的打算。因为减速也没用了，引擎在刚才那一炮的反作用力下已经彻底报废。
现在的赤霄，就是一块带着两个人肉罐头的陨石。
嘭！
战机撞上了那层薄膜。
强烈的闪光瞬间剥夺了智铭的所有视觉。
他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是失重，最后是剧烈的撞击。
【第19层·伪造的天空】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智铭被一阵刺痛唤醒。
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那是血。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重影。
耳边没有警报声，没有引擎声，甚至没有地下那种特有的低频嗡嗡声。
只有风声？还有鸟叫声？
“我在哪？天堂吗？”智铭挣扎着解开卡死的安全带，一脚踹开了变形严重的座舱盖。
当他从残骸中爬出来，看清周围景象的那一刻，他彻底愣住了。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里根本不是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
这里也是一座城市！
一座沐浴在“阳光”下的、干净得令人发指的现代化城市！
头顶是蔚蓝的天空，飘着几朵完美的白云。
一轮温暖的太阳挂在正中央。
脚下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
远处是一排排白色的、风格极简的独栋别墅，街道宽敞整洁，绿树成荫。
看起来就像是几百年前地球上那些富人区的宣传广告画。
但智铭知道，这里是地下几万米。
那个“太阳”，是一个悬浮在穹顶中央的巨型核聚变人造恒星。
那片“蓝天”，是投影在岩石穹顶上的全息影像。
而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第19层——爱德华许诺给全人类的“最终避难所”。
“老鬼？老鬼！”智铭回过神来，转身去看后座。
心猛地沉了下去。
后座空空如也。
只有被撕裂的安全带，和一滩触目惊心的机油混合着血迹。
“该死……！”智铭检查了一下周围。
战机坠毁在一片人工湖的边缘，机身断成了两截。
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他昏迷的时候，把老鬼带走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
倒计时：00:58:32。
不到一个小时了。
地表的反物质炸弹随时可能落下。
而他却在这个诡异的“伊甸园”里丢了队友，废了载具。
“冷静！必须冷静！”智铭拔出那把还没丢的战术匕首（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压低身形，顺着地上的拖痕向城市方向摸去。
走进街道，诡异感更加强烈。
这里太安静了。
街道上停着自动驾驶的悬浮车，商店的橱窗里摆满了精致的商品。
喷泉在广场中央跳跃。
一切看起来都在运作，但就是没有人。
不，有人！
智铭躲在一处花坛后面，看到了前面的十字路口有人影晃动。那是两个穿着白色亚麻长袍的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很年轻，面容姣好。
他们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书，脸上带着一种极其标准的、仿佛刻在脸上的微笑。
智铭小心翼翼地靠近。
“嘿，听着，我没有恶意。”他试探性地低声喊道。
那两个人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依然保持着那个看书的姿势，那个微笑的表情。
智铭皱了皱眉，从花坛后走出来，来到了他们面前。当他看清这两个人的眼睛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神采，瞳孔扩散，就像是两具还在呼吸的尸体。而在他们的后脑勺位置，插着一根银色的数据线，线缆一直延伸到长椅下方的接口里。
“这特么是什么……”智铭伸出手，在那个男人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他又推了一下那个女人。
女人的身体僵硬地晃动了一下，嘴里突然发出了一段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声音：“欢迎来到新伊甸。今日天气晴朗，气温24度。爱德华大人赐予我们安宁。”
说完，她又闭上了嘴，继续保持那个微笑。
“疯了……全疯了！”智铭后退了几步。
这里根本不是避难所。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牧场。这
些人不是居民，他们是牲畜。
他们的大脑被联网，身体被当成了某种生物电池或者是算力节点。
就在这时，街道的广播系统突然响了起来。
并不是警报，而是一首舒缓的、神圣的交响乐。
伴随着音乐，那个人造太阳的光芒稍微变暗了一点。
“午祷时间到，请所有居民归位，赞美救世主！”
随着广播声，街道上那些看似静止的“居民”纷纷站了起来。不仅仅是那一男一女，从旁边的房子里、商店里，走出了成百上千个穿着白袍的人。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形，像梦游一样，向着城市的中央广场走去。
而在那个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尖塔。
那座塔的风格与周围温馨的田园风光格格不入。
它就像是一根黑色的毒刺，扎在这个虚假的伊甸园中心。
老鬼的血迹拖痕，也是指向那个方向。
智铭混在人群的阴影里，试图向黑塔靠近。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不是被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居民，而是被维护这个城市秩序的东西。
天空中传来了嗡嗡声。几个圆盘状的白色无人机从楼顶滑翔而下。它们上面没有枪炮，只有红色的扫描射线。
“检测到未登记的生命体征！心率异常！情绪波动异常！”
“判定：污染源！”
“执行：净化程序！”
无人机发出了冰冷的电子音。紧接着，从街道尽头冲出了两台人形机器。它们不像上面的那些战斗机甲那么粗糙，而是有着陶瓷般光滑白色的外壳，甚至还有着模仿人类肌肉线条的设计。手里拿着高压电击矛。
这是第19层的“园丁”机器人。
“该死！被发现了！”智铭不再隐藏，拔腿就跑。他冲进了一家看似咖啡馆的店铺，撞碎了玻璃门。
两台“园丁”机器人紧随其后，动作极其敏捷，像猎豹一样翻过柜台。
智铭随手抓起一把椅子砸过去。
啪！椅子被电击矛瞬间打得粉碎。
“这里禁止暴力！请接受净化！”机器人挥舞着长矛刺来。
智铭一个滑铲，从机器人的胯下钻了过去，反手一刀插进了机器人的膝盖关节。
滋滋！
匕首卡住了齿轮。机器人踉跄了一下。智铭趁机跳上它的后背，双手抓住它的脑袋，用力一拧。
咔嚓！陶瓷外壳碎裂，里面的线路火花四溅。
但另一台机器人已经冲到了面前。长矛带着蓝色的电弧刺向智铭的胸口。
距离太近，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砰！一声巨大的枪响！那台机器人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
智铭愣住了。他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在咖啡馆的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明显不合身的联邦飞行员夹克，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大口径左轮手枪。
“别傻站着！那是‘白卫兵’，它们是有蜂群意识的！你杀了一个，这片街区的一百个都会过来！”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却老练。
“上来！走后门！”
智铭没有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你是谁？这鬼地方还有正常人？”
“我是唯一的正常人。”小女孩吹了一下枪口的烟，“叫我‘小野猫’就行。快点，这地方要被封锁了。”
小女孩带着智铭钻进了咖啡馆后厨的一个隐蔽通风口，顺着管道滑到了地下。
这里的景象与地面截然不同。
肮脏、潮湿、充满了管道和电缆。
这才是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的真实面目——它的排泄系统。
“这里是安全的。那些白皮罐头不屑于下到这种脏地方来。”小女孩跳下管道，熟练地在一堆电子垃圾里翻找着什么。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智铭警惕地看着她。这小女孩太古怪了。在这一群行尸走肉里，她简直像个异类。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小女孩头也不抬地说，“我爸妈是第一批被‘上传’的人。我运气好，那是系统的一个BUG，没把我登记进去。”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
“我在这个虚假的笼子里躲了十二年。一直在等一个能把这儿炸了的人。”她看了一眼智铭身上的空军制服，“你就是那个‘破壁人’？上面打得很热闹啊，连这里都能感觉到震动。”
“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智铭蹲下来，平视着她，“你看到我的同伴了吗？一个装着机械臂的老头，还有点秃顶。”
“那个半人半机器的老爷爷？”小女孩点点头，“看到了！他被‘不朽者’卫队带走了。直接送进了黑塔的‘核心处理室’。”
“黑塔……那是爱德华的地方？”
“对！那是‘飞升中心’。所有被抓来的人，都会在那里被剥离意识，变成上面那种只会傻笑的电池。”小女孩指了指头顶，“你的朋友很危险。一旦进了那个处理室，就没有人能完整地出来。”
智铭看了一眼时间。 00:42:15。时间不多了。
“我要进那座塔！”智铭站起身，“你有路吗？”
“有是有。但我为什么要帮你？”小女孩歪着头，“那可是自杀。”
智铭沉默了一秒，然后指了指头顶－－
“你知道上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人类联邦要炸了整个火星地下城。如果不关掉爱德华的那个什么传送门，不到四十分钟后，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灰。”他看着小女孩，“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救所有人的。包括我自己。你如果不带路，就在这儿等死吧！”
小女孩盯着智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就喜欢这种亡命徒的调调，成交！”
她从那堆垃圾里拖出一块滑板似的东西——那是从悬浮车上拆下来的反重力底盘，被她改装成了简易飞行器。
“那座塔的正面是进不去的。但在地下，有一条专门用来输送‘废料’的管道，直通塔底的能源炉。”她跳上滑板，拍了拍后面的空位。
“上来吧，大叔。带你体验一下新伊甸的‘下水道极速漂移’。”
在小女孩的带领下，智铭穿过了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这里就像是城市的肠道，到处都是巨大的光缆和能量输送管。
“那座黑塔到底是什么？”在风驰电掣中，智铭问道。
“那是‘神’的躯壳。”小女孩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爱德华给自己造了一个巨大的身体，他想把自己变成真正的机械神。他收集全人类的意识，就是为了当做那个身体的CPU。”
“这混蛋……胃口还真大！”智铭握紧了拳头。老鬼现在肯定就在那个“CPU插槽”附近。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管道的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而在空洞的中央，也就是那座黑塔的正下方，悬浮着一个令人窒息的东西。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一百米的巨大心脏。不，那是机械心脏。无数根粗大的管子插在上面，里面流淌着蓝色的液体（那是液化的灵能，或者说是被抽取的人类意识）。
这颗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向上传输到黑塔顶端。
而在心脏的旁边，有一座悬空的刑讯台。智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绑在台子上的人影。
老鬼！
他身上的机械义肢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躯干和那颗头颅。
几个穿着红色长袍的祭司（或者是高级技术员）正围着他，将几根探针刺入他的后脑。
“No!……F***K you!”智铭感觉血往头上涌。
“别冲动！”小女孩拉住了他，“那里有护盾！而且那是‘不朽者’－－爱德华的亲卫队！他们身上的装甲连反坦克炮都打不穿！”
“我不管他们穿什么！”智铭的眼睛红了，他想起了老鬼在第13层为了救他挡下的那一击，想起了老鬼说过的“老兵不死”。
“小野猫，你有炸药吗？”智铭突然问道。
“有点自制的C4，不多。”
“给我！”智铭拿过那几块看起来很粗糙的炸药包，绑在了一起。
“你留在这里，等会儿如果护盾破了，你就把这儿的能量管给我炸断，能炸几根炸几根！”
“那你呢？”
智铭拔出了那把战术匕首，目光死死锁定着刑讯台上的那个红色身影。
“我去把那个‘神’的心脏给挖出来！”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莽撞地冲锋。
他深吸一口气，利用管道阴影的掩护，像一只猎豹一样，向着那座悬空的刑讯台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