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个巴掌,一个麻木的她

宋攸时想过自己醒来时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在某张陌生的床上,浑身酸痛,不记得前一夜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也许躺在某栋废旧楼房的角落,身下是冰冷的尘埃,身上是新添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伤痕。更坏一些,是在垃圾场,在河边,在一切肮脏的,被遗弃的地方,就像她人生的起点一样。

她甚至平静地设想过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死亡,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由某个她无法控制的“自己”,安静地执行。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为每一种可能默默准备了应对方案,或至少是接受的表情。

但她从未想过这一种。

从未想过,当意识如同沉船后的幸存者,挣扎着浮出黑暗的水面时,映入眼帘的,会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满脸泪痕、惊恐地望着她的陌生女孩。

而她自己,手里握着铁管,腕上淌着血,站在施暴者的位置上。

时间有一瞬间的真空,然后,认知如同迟来的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冻僵了每一根神经。

她绑了一个人。

这个事实,不是通过记忆袭来,而是通过眼前的景象硬生生地、残忍地钉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变成了……她曾经最憎恨的那种人。

那个在无数个黑夜与噩梦里追逐她、伤害她、将她拖入深渊的加害者的影子,没有消失。它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借用了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存在。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承受。承受命运,承受伤害,承受疾病带来的混乱与痛苦。她始终紧紧抓着受害者这块已然破碎的浮木,仿佛那是她在这片怒海里唯一不会被淹没的证明。

现在,这块浮木从内部朽烂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曾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角,曾与陆昭明在黑暗里相握,也曾颤抖着在病历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如今,它们绑了另一个人。

那些她曾坚信的东西,时间会冲淡痛苦,医生能指引方向,努力活着就有可能走向光亮。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她一步步跟着治疗,咽下无数药片,在无数个清醒的时刻拼命压制体内的风暴,不是为了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不是为了变成一个新的、活着的噩梦。

恐惧在此刻才真正攥住了她的心脏,比以往任何一次发病都更冰冷、更窒息。

如果……如果下一次呢?

如果下一次,当她从混沌中醒来,看到的不是被绑住的女孩,而是一具冰冷的身体?

如果她的双手,真的染上了永远无法洗净的血?

那她该怎么办?

自首?以死谢罪?还是拖着这具早已被多个灵魂撕扯得残破不堪的身体,继续苟活,成为一个连自己都无法预测的、行走的灾难?

她发现,关于自己的一切,是否会伤害他人,是否会彻底变成怪物,甚至能否迎来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结局,这一切,早已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副躯壳里,住着太多的“乘客”。而主人格,这个名叫宋攸时的、曾经以为自己是“司机”的人,如今只是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车辆失控、冲向未知的、可能布满荆棘与罪孽的悬崖。

她连决定刹车的力量,都没有了。

那声压抑的呜咽还未完全散去,厂房外就传来了尖锐到撕裂夜空的刹车声,混杂着女人崩溃的哭喊和男人暴怒的吼叫。

“小雨——!!我是姨妈啊——!!”

“让开!都给我让开!!小雨!爸爸来了!!”

周小雨的家人,到底还是冲破了外围警戒线,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

陈队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拦住他们!注意情绪!”

但一个失去女儿三天、濒临疯狂的父亲,爆发的力量是惊人的。周父赤红着双眼,像一头受伤的蛮牛,撞开两个试图阻拦的年轻警员,视线在厂房里疯狂扫视,瞬间就锁定了——

那个跪在地上,满手是血,离他女儿最近的宋攸时。

“是你!就是你绑了我女儿!!”

周父的怒吼震得空气都在发颤,他根本看不到宋攸时脸上的空洞和绝望,也看不到她面前水泥地上磕出的淡淡血印,他看到的只有一个伤害了他女儿的绑匪。

他冲了过去。

“拦住他!”陈队的命令和夏薇的惊呼同时响起。

但周父的速度太快,距离也太近。他冲到宋攸时面前,在所有人都未完全反应的瞬间,高高扬起手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这三天积攒的所有恐惧、愤怒、无助。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宋攸时左脸上。

她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立刻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攸时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好几秒没有动。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脸。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口腔里的血腥味,都比不上她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

她没有去看暴怒的周父,目光反而越过了他,落在了后面被姨妈紧紧搂在怀里,仍在瑟瑟发抖的周小雨身上。

看着女孩惊恐未褪的眼睛,看着那家人劫后余生却伤痕累累的团聚。

这是她造成的,这是她们造成的。

这一巴掌带来的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确认。

对,就是这样,这才对。

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跪的更直,抬起头,迎向周父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嘶哑却清晰:“您……打的好。”

周父被她这种反应弄得一愣,竟打不下去了。

宋攸时等了等,见没有了第二下,便慢慢抬起被打肿的脸。

“应该的。”她喃喃道,声音嘶哑。这句话不是对周父说,更像是对自己,对空气,对她所犯下罪行的审判。“你如果还想打,请便。我……不会躲。”

她甚至往前挪了半分。

“宋宋!不要!”夏薇哭喊着想冲过来,却被警察死死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