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疯子

男人的手还举着,可那股支撑他挥出去的狠劲,却一下子被抽空了。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眼里没有光,也没有任何情绪,空得让人心头莫名发沉,此刻一股更复杂的滞闷堵在了胸口,比纯粹的愤怒更让人喘不上气。

“疯子……”他咬着牙,声音却低了下去,砸在地上的两个字,不知是骂她,还是在骂这理不清的一切。高举的手最终沉沉地垂落身侧,指尖却还残留着发麻的触感。

陈队适时上前,侧身挡在了两人之间,手稳稳扶住男人的胳膊,声音平稳:“周先生,请您冷静,一切都交给我们处理。”

周父被他带着,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没再挣扎,只是别过头,胸口剧烈起伏,警察迅速将仍在哭泣的夏薇和和其他人都带出了厂房。

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声渐渐远去,厂房里骤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尘埃在几道交错的光束里缓慢浮动。

宋攸时依旧跪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尊被遗忘的、正在风化的石像,维持着某种献祭的弧度,只是那祭台早已荒芜。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是她触碰不到的月亮,于越来越黯淡的天光里,她的身影显得愈发刺目。

后来,一切都依着法律的轨道行进、审结、落幕。绑架案了了,社会松了口气,舆论转了风向,人们的世界里有了新的谈资,一个事件被妥善的封装、归档,放在了标着已处理的架子上。

可对宋攸时而言,某种比判决更根本的东西,断了。不是被宣判,而是自行枯萎。

她变得更加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无声,是所有的声响、光线、触感,都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在了外面。她看得见,却再也感觉不到。

不久前,高考理科状元的荣耀曾像一束炽烈的光,穿透她生命里经年不散的阴霾,让她几乎相信,医生的承诺是真的,那纠缠她的分裂与黑暗是可以被战胜的,她还有未来,还能抓住生的可能。她怕死,但更怕以糟糕的方式活着,她渴望治愈,渴望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向那片看似已为她敞开的光明未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死,却在醒来后,面对自己亲手策划并几乎实施的暴行。冰冷的铁证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与希望,她不仅是受害者,在不可控的瞬间,她也成了加害者,成了自己最恐惧的,会伤害无辜的存在。

希望不是破灭,而是被证明从来就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她开始怀疑,这具皮囊是否只是一个不稳定的容器,装载着注定要溢出并伤害他人的祸端。她的存在,是不是从根源上,就是一个错误?一种需要被悄悄擦去的,不洁的痕迹?

而这次病情的猛烈爆发,并非无迹可寻。

就在状元的光环将她笼罩,让她几乎感到一丝虚浮暖意的时候,一个自称她生父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他递来一份DNA报告,言辞恳切,目光里沉浮着似是而非的愧疚与找寻的艰辛。

宋攸时不是活在童话里的人,她沉默的接过,转身去了另一家机构,但结果是真的。

血缘的红线,冰冷而确凿地,将她与这个陌生人绑在了一起。

那一刻,心底某个角落,一块冻土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父母早逝留下的巨大空洞,对血缘亲情的本能渴求,是暗夜里的藤蔓,悄悄探出触角,几乎要缠绕上这突如其来的归属。

男人还带来了母亲早逝的消息,为她模糊的来处,勾勒出一个悲伤却似乎可以依偎的轮廓。

那点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欣喜,存活的时间却如此短暂。

几乎在同一时刻,她拜托闺蜜夏薇深入调查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以及母亲去世的真相。然而夏薇带回来的,不是缺失的拼图,而是一把生锈的、带着血肉的钝刀,直直捅进了她记忆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腹部。

夏薇:“宋宋,你爸爸当年娶你妈妈,是因为他家濒临破产,需要钱。”

“嗯。”宋攸时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薇:“他不爱她,外面也一直有人。结婚,只是为了钱。”

“然后呢?”

宋攸时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声音。

“然后你出生了,他觉得机会来了……他伪造了一份亲子鉴定。说你……不是他的孩子。他把报告扔给了你刚生完孩子、还在医院的妈妈……说她出轨,说你是野种。那时,你妈妈刚参加完叔叔的葬礼,孤身一人了,也没撑过去。”

宋攸时陷入了一阵的沉默。许久,宋攸时的声音才飘过来。

“所以,是我的出生,给了他这把刀。”

“不是的宋宋,这不是你的错……”

原来,她的出生,不是爱的延续,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最残忍的道具。她的生命,竟然是以母亲的生命为献祭,才得以存续。

这残酷的真相,瞬间击碎了宋攸时心中仅存的微光。她曾以为那是命运给她的补偿,是苦尽甘来的征兆。

可现在,她只觉得荒谬。原来自己从根源上就是个错误,一场悲剧的催化剂。祸害这个词盘旋在她脑海,挥之不去。是否正因如此,上天才要让她经历此后种种非人的磨难?极度的自我厌弃和罪恶感,在那天晚上吞噬了她。她吞下了过量药片,意识沉入黑暗。然而,醒来的不是解脱,而是那个更黑暗、更愤怒的人格,于是有了这场绑架。

事情过后,她反锁了房门。

夏薇怕极了。

敲门声从急促到疯狂,里头始终是死水一潭。她害怕出事,她怕不知何时她就没了宋宋。这样的结局她不敢想。所以,最终她用身体撞开了那扇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冻结,宋攸时蜷在角落,手里握着什么尖锐的东西,旧的伤痕叠着新的,触目惊心。听到破门声,宋攸时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想用衣袖遮住那些伤口。她的眼神空洞,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放弃后的麻木。她觉得自己这副模样丑陋不堪,只会引起恐惧和厌弃,而非怜悯。没人会想接近这样的怪物,没人会愿意看见这样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