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在屋顶挂了约半盏茶的时间。
江弃屏息不动,手按在腰间柴刀柄上。
怀里的木盒紧贴着胸口,兽首铁牌冰凉透过布料渗进皮肤,激得汗毛倒竖。
瓦片又响一声。
很轻,像是被小心放回原位,接着是衣袂破风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
江弃没立刻动,他数自己心跳,数到三百,才从阴影里走出,重新点亮油灯。
沈氏睡得很沉,参汤起了作用,脸色比之前好些。
他检查了木盒,三样物件都完好。
皮纸在灯下展开,那些扭曲的符号更显诡异。
有些像齿轮剖面,有些像杠杆图示,还有类似尺寸标注的数字,但用的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计数法。
兽首铁牌的血渍在灯光下呈暗褐色,渗进纹路深处,洗不掉。
断裂处的茬口粗糙,有细微的金属疲劳纹。
公输秘匣。
这名字在记忆里没留下痕迹。
但“公输”二字,让他想到前世历史上的公输班,机关术鼻祖,传说能造木鸢飞天,木人驾车。
若真有关联……
江弃收好木盒,藏进榻下隐蔽暗格,是原主小时候挖来藏宝贝的,只有他知道,盖上木板,铺回破席,看不出痕迹。
躺回矮榻,闭眼,脑中开始快速规划。
第一,母亲需要长期用好药,银子不能断,当玉佩的二十四两撑不了多久。
第二,侯府内敌明暗皆有,王氏不会罢休,需自保的武力和防御。
第三,兽首铁牌涉及沈家秘密,已经引来窥探,必须尽快弄清来龙去脉。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得有自己的根基,钱,人,地盘。
天蒙蒙亮时,他有了主意。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撕破凌晨寂静。
青禾轻手轻脚起身,厨房传来生火声,柴火噼啪,炊烟从破烟囱冒出,在晨雾里袅袅升起。
江弃走进厨房,灶台冷了一夜,锅底结着层油垢,墙角堆着半袋粗粮,几个破陶罐,盐罐子见底了。
“少爷,早膳只有粟米粥……”
青禾小声说,舀了勺稀薄粥,能照见人影。
“够了。”
江弃说,“等江福回来,让他买几样东西。”
辰时初刻,江福背着大包小包回来。
不仅有米炭肉菜,还带了个须发花白的老郎中,老人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摇头叹气:
“夫人这是积郁成疾,忧思过度伤了心肺,又长期饮食不济,加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似有慢性中毒之象,需用好药慢慢调养,急不得。”
“用最好的药。”
江弃递过五两银子,“药材您直接送来,诊金另算。”
郎中惊讶看他一眼,收下银子,写方子时笔触都认真几分:“老夫开个温补方子,先扶正气,再祛邪毒,三日一剂,连服一月再看。”
送走郎中,江弃把江福叫到厨房,递过一张早就写好的清单。
江福眯着昏花老眼,凑到窗前光线亮处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大铁锅两口,陶罐十个,细纱布三丈。
黑糖五十斤——后面特意标注:要最便宜那种,杂质越多越好。
黄泥半车,清水三桶。
另买小石磨、漏斗、长柄木勺、温度计,注:可问药铺借“寒暑表”。
清单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饴糖五斤,蜜枣两包,桂花糖一罐。
“少爷,这……”
江福抬起头,满脸困惑,“铁锅陶罐老奴明白,可这黑糖黄泥……还有这寒暑表,药铺的贵重东西,人家未必肯借啊。”
“就说家里病人需时刻测体温,押二两银子,用完即还。”
江弃又掏出张十两银票,“东西今天务必买齐,黑糖要最劣等的,黄泥要城南河滩那种细腻的。”
江福嘴唇动了动,最终把疑问咽回去,重重点头:“老奴这就去。”
老人转身出门,脚步匆匆。
青禾凑过来,看着清单,眼睛瞪得圆圆:“少爷,您是要……做糖?”
“做点不一样的糖。”
午时前后,东西陆续运到。
北院小厨房堆得满满当当,两个大铁锅占了半边灶台,陶罐摆了一地,黑糖堆在墙角,黄泥用木桶装着,散发出河滩特有的腥湿气。
青禾看着那堆黑乎乎、结着块、杂质肉眼可见的黑糖,又看看黄泥,小声嘀咕:“这能做出什么呀……”
江弃没解释,挽起袖子:“生火,大锅烧水。”
青禾熟练点火,柴火噼啪,火舌舔锅底。
江弃将二十斤黑糖倒进大铁锅,加水,用长柄木勺缓缓搅拌。
糖块在热水中逐渐融化,深褐色糖浆翻滚冒泡,杂质浮起来,在表面结成一层灰黑色沫。
“细纱布。”
青禾递过裁好的纱布,江弃将纱布叠了四层,蒙在干净陶罐口,用麻绳扎紧,然后端起铁锅,将滚烫糖浆缓缓倒入。
深褐色液体透过纱布,滤出一层粘稠杂质,沙土、草屑、还有说不清的黑色颗粒。
滤过的糖浆颜色浅了些,但仍浑浊,像浓茶。
“换纱布,再滤。”
重复三次。每次换上的纱布都会留下一层污垢,第三次滤完,糖浆颜色变成了浅褐色,透光能看到悬浮的细微颗粒。
江福这时回来了,背着一小袋饴糖蜜枣,手里还捧着个锦盒,里面是向药铺借的寒暑表,黄铜外壳,玻璃管里灌着水银。
他看到厨房景象,愣在门口。
灶台前,江弃正把黄泥倒进木桶,加水,用木棍搅拌成稀浆,那专注的样子,不像侯府少爷,倒像个老匠人。
“少爷,您这是……”
“看着。”江弃头也不抬。
黄泥浆调好了,稠度像稀米汤。
他取过另一个陶罐,这是特意选的,罐底被他提前钻了十几个小孔,只有针尖大,罐内垫上两层细纱布。
黄泥浆缓缓倒入罐中,约莫半满。
“漏斗。”
青禾递过漏斗,江弃将第三次过滤后的糖浆,顺着漏斗缓缓倒入黄泥罐。
神奇一幕发生了。
浅褐色糖浆渗过黄泥层,从小孔滴出时,颜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一滴滴落入下方接着的陶盆里,叮咚作响,声音清脆。
滴出来的液体,是清澈的琥珀色!
像融化的蜂蜜,透亮,纯净,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江福的眼珠瞪得几乎掉出来,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场面:“这、这是……黄泥……糖……”
“黄泥能吸附色素和杂质。”
江弃一边慢慢倒糖浆一边解释,声音平静,“黑糖里的有色物质、胶质、悬浮物,会被黄泥层截留,透过去的,就是相对纯净的糖蜜。”
这是前世在资料里看过的“黄泥脱色法”,古代制白糖的土法,原理简单,黄泥中的硅酸铝等成分有吸附作用。
但这时代,这技术要么失传,要么被少数匠人垄断,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琥珀色的糖浆接满了一大盆,江弃倒进另一口干净铁锅,架到小火上。这回他用上了寒暑表,将铜探头浸入糖浆中。
“保持水温在八十到九十度之间。”
他对青禾说,“火大了就撤柴,小了就加。”
青禾紧张地盯着灶火,不时看看寒暑表上爬升的水银柱。
糖浆在低温下缓缓蒸发水分,渐渐变稠,冒出细密均匀的小气泡。
江弃撒入一小撮精盐,这是关键,盐能降低糖的溶解度,促进结晶。
搅拌不能停,他接过木勺,顺着一个方向匀速搅动。
糖浆颜色越来越浅,从琥珀色变成淡金色,再变成浅黄色。
锅底开始出现细沙般的晶体颗粒,随着搅拌越来越多。
“离火,继续搅。”
锅端离灶台,但搅拌不能停。
糖浆在冷却中加速结晶,湿润的白色砂粒逐渐取代了液体。
最后,整锅糖浆变成了一大团湿润的、沙状的白色结晶。
江弃舀起一勺,举到窗前光线下看。
颗粒均匀,大小如细沙,颜色雪白,泛着晶莹的光泽。
没有黑糖的焦苦味,没有杂质,纯净得像冬天的初雪。
“尝尝。”
青禾小心地用手指沾了点,放进口中。眼睛瞬间瞪大,随即眯起来:“好甜!而且……而且干净!没有黑糖那种怪味!”
江福也颤着手尝了点,糖粒在舌尖化开,纯粹的甜味弥漫开来,没有一丝杂味,老人眼眶忽然红了:
“雪糖……这是上等的雪糖啊!”
“老奴年轻时在沈府,只有老太爷招待贵客时才舍得拿出来一点……市面上这种成色,一两最少值三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