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弃看了看锅里的量:“这一锅多少?”
青禾拿秤来称:“四斤八两!”
四斤八两,就是七十六两八钱白银,而成本呢?劣质黑糖二十斤不到一两银子,黄泥不要钱,柴火人工可忽略。
净赚七十五两。
江弃面不改色:“装罐,密封,陶罐用蜡封口,别受潮。”
青禾和江福小心翼翼地装罐,像对待珍宝,三个陶罐装满,封好,摆在阴凉处。
江弃洗手,看向江福:“你在府外这么多年,可认识可靠的黑市商人?要嘴严、路子广、贪但守规矩的。”
江福擦干手,思索片刻:“有一个……叫钱串子,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古董、私盐、来历不明的货,他都接。老奴早年替沈府办事时接触过几次,人贪,但讲规矩,从不黑吃黑。”
“今晚带我去见他。”
“少爷!”
江福急了,“黑市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太危险……”
“比侯府危险?”
江弃打断他,眼神平静,“王氏今天没得手,明天会换更狠的法子,我们需要银子,需要自己的路子,带路就是。”
江福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少年,最终重重点头:“老奴……陪少爷走一趟。”
天黑透后,江弃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袍,用不起眼的粗布包了一小罐雪糖——约莫半斤。
江福带路,两人从侯府后门溜出。看门的老仆缩在门房里打盹,听到动静睁眼,见是江弃,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装没看见。
穿过小巷,走暗街,避开打更人和巡夜的兵丁。
京城在夜晚显露出另一副面孔,白日里繁华的街市沉寂下去,暗巷里却开始活跃。
半个时辰后,来到西市边缘一片破败的宅区。
鬼市。
没有招牌,没有灯火。
巷子两侧挂着破旧的灯笼,光晕昏黄,只能照亮脚下方寸地。
摊贩蹲在阴影里,面前摆着旧兵器、缺角的玉器、沾着土的陶罐,还有用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没人吆喝,交易全凭眼神、手势,和压得极低的声音。
空气里有股混杂的气味,霉味、铁锈味、劣质熏香味,还有隐约的血腥味。
江福带他走进一条死胡同,在第三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抬手敲门,三长两短,停顿,又是两长一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独眼在门后打量。
“钱爷在吗?沈府旧人求见。”江福低声道,声音沙哑。
独眼看了看江福,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弃,眼神警惕,片刻,门打开,让两人进去,随即关上,闩死。
院里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破马车轮子、生锈的刀剑、叠起来的旧木箱。
堂屋点着盏油灯,光线昏暗。
精瘦的中年人坐在桌后,正是钱串子,他抬头看见江福,挑了挑眉:“老江?沈家倒后,我以为你早死了。”
“托福,还活着。”
江福侧身,“这是我家少爷。”
钱串子看向江弃,眼神像钩子,从上到下刮了一遍:“靖安侯府那位死而复生的三少爷?有意思。”
江弃不多话,把粗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雪白的糖霜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晶莹温润的光泽,像一小堆碎玉。
钱串子眼神瞬间变了。
他捏起一小撮,凑到灯前细看,又用舌尖极轻地舔了舔,闭上眼睛品了品,再睁开时,瞳孔里闪过精光。
“上等雪糖,杂质极少,甜味纯粹。”
他放下糖,看向江弃,“哪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
江弃声音平静,“每月可供二十斤,五五分成,第一次交易,预付一百两定金。”
钱串子笑了,笑声干哑:“公子,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向来是货到付款,二八分成,我八,你二。”
“那是别人的规矩。”
江弃包起糖罐,转身,“不做,我找下家。”
他走向门口,脚步不疾不徐。
“等等!”
钱串子站起来,“一百两太多!五十两!我最多出五十两定金!”
江弃脚步不停,手已经搭上门闩。
“……成交!”
钱串子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必须每月二十斤,成色不能低于这次!少一斤,赔十两!”
江弃转身走回桌前。
钱串子从桌下暗格里取出银票,又铺开两张早就印好的契约纸,提笔填上数目。
江弃扫过条款,分成、交货时间、违约赔偿,写得清清楚楚。
按手印,一人一份。
“十日后,子时,此地交货。”江弃收起自己那份契约。
“等等。”
钱串子忽然叫住他,搓了搓手指,压低声音,“公子既有这等手艺……可还能做别的?”
“比如?”
“琉璃镜。”
钱串子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西洋来的那种,照人清晰如水,纤毫毕现,巴掌大一面,能在黑市卖到三百两,公子若能制……”
江弃心头一动。
玻璃镜子,前世化学课就做过。银镜反应,硝酸银和氨水还原出银层,镀在玻璃背面而已,原料不难找,工艺也不复杂,关键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懂。
“可以试试。”
他淡淡道,“但原料你提供,纯碱、石灰石、石英砂,还有硝酸……我需要硝石、矾油和铜钱。”
钱串子眼睛更亮了:“硝石矾油好说!铜钱要多少?”
“先来一百斤,要最旧的那种,绿锈越多越好。”
“好!十日后,原料和买糖的银子一并给你!”
钱串子搓着手,“若真能做出琉璃镜,分成……公子六,我四!”
江弃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出门。
钱串子送到院门口,独眼汉子开门时,钱串子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公子,最近小心些,侯府那位二夫人,在打听黑市里有没有人接脏活。”
江弃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谢了。”
走出鬼市,回到相对明亮的街巷,江弃才轻轻吐了口气,怀里的银票和契约贴着胸口,硬邦邦的,却让人踏实。
江福跟在身后,惴惴不安:“少爷,钱串子这人贪得很,恐怕……”
“贪才好。”
江弃说,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贪,才会守规矩,只要我们一直有他想要、别人给不了的东西,他就得乖乖合作。”
回到北院已近子时,青禾还没睡,守着炉火,锅里温着粥。
“少爷,夫人晚上醒了一次,喝了药,说身上轻快了些。”
江弃点头,走到榻边,沈氏脸色确实好了点,唇上有了些血色,他掖好被角,从怀里掏出银票,抽出两张十两的递给江福。
“明天,找可靠的匠人,把北院门窗全部换成硬木的,加铁条,屋顶彻底翻修,瓦片换新的,院墙加高三尺,墙上插碎瓷片。”
又给青禾一张五两的:“扯几匹厚实的棉布,给你和夫人做冬衣,剩下的买鸡买鱼,每天炖汤,娘需要滋补。”
两人接过银票,手都在抖,三十五两,够普通庄户人家盖三间新房,够一家五口吃三年。
“少爷,这钱……”
“这只是开始。”
江弃看向窗外,侯府正堂的方向还有灯火。
“王氏、江琮、那些恨不得我们死的人……很快会知道,从棺材里爬回来的,不只是个废物。”
他吹灭灯:
“睡吧。明天,侯府该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