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黑影踩中石灰的瞬间,喷嚏声炸破夜的死寂。
“阿嚏!阿嚏——!”
为首那人揉眼,视线模糊,第二人踉跄踩进窗台石灰堆,粉末“噗”地扬起,在月光下如白雾扑向第三人面门。
“什么鬼东西——咳咳!”
话未说完,石灰呛喉,咳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刹那,柴刀从堂屋阴影劈出!
不是砍头斩颈,江弃前世学的是战场搏杀,讲究效率,刀光斜劈,直取最近那人手腕!
“咔嚓!”
骨裂脆响混短刃落地叮当,那人惨叫刚出喉,江弃回身一脚正中心窝,力道狠辣,位置精准。
“砰!”
人影倒飞撞院墙,土墙震动,簌簌落灰,那人滑坐在地,头一歪,没声息。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剩下两人终于反应,顾不得眼喉灼痛,挥刀扑上,刀光在黑暗中交错成网,封死江弃所有退路。
江弃不退反进。
柴刀横挡,“铛”一声金属撞击,火星迸溅如萤。
借对方刀上力道,他侧身滑步,刀锋贴敌刃下滑,直削手指!
“啊!”那人缩手,刀势稍稍停滞。
就这一滞间隙,第二刀已经到了面门,刀锋带着寒意直劈而下。
江弃低头,刀锋擦头皮掠过,削断几缕发丝,他顺势由下往上撩,刀背狠砸对方下巴。
“咔嚓!”
下颌骨碎声清晰刺耳,那人仰头倒下,嘴喷血沫和碎牙,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最后一人转身就跑,步子刚迈,江弃甩手掷刀,刀身在空旋转,划出弧线,“噗”地劈中大腿。
惨叫跪地,抱着血流如注的大腿腿哀嚎。
江弃走过去,脚步很轻,月光从云缝漏下,照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弯腰捡起柴刀,刃口还沾着血,在月光下泛泛透着暗红光。
蹲下身,江弃用刀尖挑开三人的蒙面黑布。
都是陌生面孔,二十到三十岁的年纪,但看其衣着,粗布短打,袖口磨损,虎口厚茧,是常年练武握刀留的,布料虽然普通,但裁剪合身,腰带统一深蓝色。
侯府护院的便服!
江弃冷笑,王氏真急,他刚“死而复生”,就连夜派自己的人来灭口,看来那碗断肠草参汤没毒死他,让她睡不安稳。
他起身,拖着三人的脚,像拖死狗拖向后院。
布鞋在泥地犁出三道拖痕,混在一起的血,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后院有口枯井,早已没水了,平日扔些破瓦烂木,井口不是很大大,黑洞洞,深不见底。
江弃把人一个个扔进。
“扑通。”
“扑通。”
“扑通。”
落底声沉闷,像石头砸进客淤泥似的声响。
第三人还有些意识,在井底发微弱的呻吟,江弃从旁搬过来几块压咸菜的缸石板,一块块的盖上去,封死井口。
做完这些,他回堂屋门前,在月光下看柴刀,刃口崩的已经有几个小米粒缺口,血沿刀槽往下滴,一滴,两滴,渗进了泥地。
从井边打水冲洗,血水在木盆晕开,像盛开的墨色花,擦净刀,插回了腰间。
这时,厢房门悄悄开条缝,青禾探出头,小脸煞白,唇咬发青:“少、少爷……”
”
江弃声平静的说道:“没事了,吃饭了,烧点水,我要洗澡。”
青禾点头,想说什么,最终重“嗯”一声,缩回头,很快,厨房传来生火声,柴火噼啪,火光透着窗纸映出来,暖黄的一片。
江弃走进堂屋,点亮油灯,灯芯挑高了些,光晕扩大,照亮了半间屋。
沈氏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许多,但眉头依然紧皱,像梦到不好的事,他在榻边坐下,看着母亲枯瘦的脸。
记忆碎片涌上脑海。
沈氏,沈月如,将门沈家嫡女,当年名动京城的美人,不是那种娇弱的美,是英气飒爽,能骑马挽弓,能和父兄论兵法的女子,十六岁嫁给定远将军江烈,十里红妆,全城轰动。
婚后第三年,江烈奉命镇守北疆。
又三年,边关传噩耗。
江烈率三百亲卫驰援被围友军,途中遇胡族主力,血战三日,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消息传回,沈氏一夜白头。
侯府态度从那时变了,先风言风语,说沈家可能通敌,江烈之死有蹊跷,虽未定罪,但沈氏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
月例克扣,仆人遣散,病重无人问医。
原主江弃,那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懦弱,胆小,被欺负了只会躲回北院哭。
王氏和江琮变着法子折辱他,他都忍了,只求母亲能少受苦。
直到三天前,王氏端来那碗参汤,温柔说:“三郎,你脸色不好,补补。”
少年喝下,七窍流血,死在榻上。
然后,他来了。
江弃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少爷,水好了。”青禾端盆进来,热气蒸腾,模糊了她半边脸。
江弃脱去染血中衣,少年身体瘦削,肋骨根根可见,背上两道陈年鞭痕交错,暗红色,像两条蜈蚣趴着,手臂、肩膀有几处淤青,颜色深浅不一,是最近被教训留的。
青禾看见,眼圈又红,别过脸去。
“哭什么。”
江弃就着热水擦身,水温烫得皮肤发红。
“以后不会有了。”
“可是少爷……”
青禾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井里那三个,明天要是被人发现……”
“发现不了。”
江弃擦干身子,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布料粗糙,但洗得发白。
“那口井通后山暗河,扔进去的东西,三天就冲没影了,府里没几人知道这个秘密,除了江福。”
青禾瞪大眼。
“江福呢?”
“买药还没回。”
话音刚落,院门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停,又是两长一短。
暗号。
江弃起身开门,江福背小包闪进,反手闩门,动作利落不像老人。
“少爷,药买来了。”
老人喘气,从怀里掏几个纸包说道:“最好的老山参切片,川贝母,还有止血散、金疮药,都是上等货。”
他又从贴身内袋掏出粗布钱袋递来:“玉佩当了二十八两,买药花了四两,剩二十四两,米炭肉菜都订好了,明早天不亮就送来,从后门进,没人看见。”
江弃接钱袋,沉甸甸,里面碎银铜钱碰撞,发实在响声。
“辛苦了,去睡吧,今夜我来守。”
“少爷,老奴不困。”
江弃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去睡,明天还有事,你得有精神。”
江福看他,昏花老眼里有东西闪了闪,最终重重点头:“是。”
老人和青禾退下,各回厢房。
江弃吹灭了灯,躺榻边的矮榻上,这榻硬的硌骨,但他很快就放松了。
黑暗里,感官放大,母亲微弱但平稳的呼吸,远处偶尔的狗吠,风穿过屋檐缝隙发出的呜咽声。
还有自己沉稳的心跳。
前世三十年的记忆在脑中流淌:化学公式,机械图纸,搏杀技巧,战场生存法则……那些东西没消失,反因两段人生融合,变得更清晰深刻。
也好。
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次,既然给这副烂牌,那就重新洗牌。
窗外风声紧,像要下雪。
三更天时,沈氏忽然剧烈咳嗽,江弃翻身起,点灯,倒水,扶起母亲。
沈氏咳得浑身抖,瘦削肩膀耸动,最后咳出一口带血丝痰。
江弃心猛的一沉,毒已入肺腑,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忧思过度,这身体已是油尽灯枯,若是没好药续着,恐撑不过这冬天。
“娘,喝药。”
他小心喂下半碗参汤,沈氏缓过气,靠在他臂弯里,喘息了良久,才慢慢睁开了眼。
这次眼神清明了些,不再是浑浊一片。
她看着江弃,看了很久,久到江弃以为她又要睡过去。
“弃儿……”
沈氏开口,声音很虚弱,但每个字很清晰:“你……变了。”
江弃手一顿。
“娘”
“变了好。”
沈氏枯瘦的手抬了起来,抚着他的脸,掌心很粗糙,温度冰凉,但动作极其轻柔,缓缓说道:“从前你……太软,心软,手软,骨头软。”
她喘息片刻,继续说:“这吃人的地方……软了,活不长。”
江弃喉头发紧。
沈氏收回手,在枕下摸索,摸好一会儿,才掏出一样东西,是个紫檀木盒,巴掌大小,包浆温润,油灯光下泛着暗沉光泽。
盒锁已坏,用一根褪色丝绦系着。
“你爹……留给你……”
沈氏把木盒塞他手里,手在抖,“唯一……一样东西。”
江弃接过,丝绦系很紧,他解一会儿才打开。
盒里没金银珠宝,只有三样物件:
第一样是枚羊脂玉佩,和之前当掉那枚很像,但更古旧,边缘磨损得圆润,正面刻古朴“沈”字,背面是精细缠枝莲纹。
第二样是卷皮纸,薄如蝉翼,黑色,触手冰凉,展开约一尺见方,上面写满扭曲符号,不是文字,不是图画,像某种加密密码,排列成诡异阵列。
第三样是半块铁牌,巴掌大,非铁非木,入手沉重冰凉,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掰断的,正面雕刻狰狞兽首—,龙头狮鬃,獠牙外露,双目处原本该镶嵌宝石,现在只剩两个凹陷窟窿,牌身染暗红色污渍,渗入纹路深处,是经年累月的血。
江弃手指抚过兽首纹路。
前世工程师灵魂猛然一震,那些纹路走向,凹槽深浅,转折角度……看似是装饰,但组合起来,竟是暗合精密齿轮的咬合原理!
这不是简单装饰品,这是钥匙,或者是某个复杂机关的一部分。
“这是……”
“沈家……祖传。”
沈氏气弱,每说一字都费力:“你外祖父……沈镇北……北疆战事……失踪……带走……另一半……”
她忽然抓紧江弃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用最后力气:
“你爹说……若你有志……不甘平庸……凭此……寻沈家……真正的……传承……”
她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开始涣散,但还死死的盯着江弃:
“公输……秘匣……”
最后四字吐出,力竭昏睡。
江弃握着她的手,直到呼吸重新平稳。
他低头看着木盒,皮纸上符号在灯下泛幽光,兽首铁牌冰凉刺骨。
外祖父沈镇北失踪,父亲江烈战死,沈家一夜败落,母亲缠绵病榻……这一切,恐怕都跟这公输秘匣有关。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瓦片响动。
“嗒。”
像猫踩屋脊。
江弃瞬间吹灭油灯,将木盒塞进怀里,身形一滚隐入了床幔最深阴影。
屏息。
“嗒……嗒……”
脚步声在屋顶移动,很轻,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停在了堂屋正上方。
瓦片被轻轻掀开一道缝。
一道黑影倒挂下来,透过窗纸破洞,向屋内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