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嗽……”
“砰”
棺材盖炸开的瞬间,木屑混着纸钱洒了王氏一脸。
嫡子江琮的茶杯哐当摔碎,热茶溅湿素白孝服。
一身寿衣的江弃从棺中坐起,脸上毒发青黑,嘴角渗血,瞳孔冷如淬冰。
满堂死寂。
和尚忘了念经,族老忘了叹气,仆人僵如木偶。
只有白幡被气浪掀得哗啦作响。
江弃赤脚踩出棺材,纸钱粘在脚底。
他弯腰捡起碗口粗的榆木抬棺杠,丈二长,沾着新土碎纸,沉甸甸压手。
“母亲”
他声音嘶哑如磨铁,“我还没死透,您哭早了。”
王氏浑身一颤。
这声“母亲”裹着冰碴,砸得人心头发寒。
“拦住他!这孽障诈尸了!”
王氏尖叫破音。
两个护院硬着头皮扑上,左边挥拳捣面,右边矮身扫腿,都是练家子。
江弃不退反进,向前踏半步。
榆木杠从下往上撩起,“砰”地撞在扫腿那人膝盖侧。
骨头碎裂脆响,那人抱腿惨叫翻滚。
几乎同时,江弃侧身让过直拳,杠子一转,尾端狠捅另一人腹部,那人弓身如虾,呕出秽物瘫倒。
三息之间,战斗结束。
江弃提滴着血杠子走到江琮面前,杠头抬起,血珠沿木纹滑落,点在江琮颤抖的锦袍肩头。
“大哥”
江弃咧嘴露白牙,“下次毒药,分量下足点。”
“你胡说什么!”
江琮脸色惨白后退,“母亲待你如亲生……”
“断肠草混参汤,剂量够毒死一头牛。”
江弃打断,“需要我把碗渣从后院挖出来,请太医署验吗?”
王氏哭声卡喉,变咯咯怪响。
江弃拖杠走到供桌前。
白烛燃烧,父亲牌位居中——靖安侯府三爷江烈,战死边关三年,旁立新牌位:江氏三房嫡子江弃。
他笑了。
杠子抡起砸下!“哐——哗啦——!”
供桌四分五裂,牌位飞撞柱子裂半,香炉滚落灰扬,果品糕点散烂一地。
白幡扯落,刚好盖住瘫坐的族老。
“我不喜欢兜圈子。”
江弃单手拄杠扫视全场,“今日我活着走出这里,过往种种,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抬杠指灵堂外:“现在,滚。”
王氏在丫鬟搀扶下踉跄起身,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江琮低头扶着嫡母王氏仓皇退走,背影狼狈如丧家犬。
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被江弃眼神一扫咽回。
一群人默然起身低头离开,族老们面面相觑,纷纷告辞,和尚收拾法器手抖,念珠掉地不捡,逃也似出灵堂。
片刻工夫,灵堂空了。
只剩满地狼藉、空棺、散纸钱,和一身寿衣的江弃。
夕阳斜照拉长影子,寿衣撕开几道口子,露单薄中衣。
寒风灌入了灵堂,他打了个寒颤,然后脊背挺直。
“少爷……”
微弱声从角落传来。
老管家江福跪门边,额头磕地,肩颤厉害。
旁跪小丫鬟青禾,十五六岁,棉袄打补丁,眼肿如核桃,死咬唇不哭。
江弃记得:原主毒发时,青禾拼死找大夫,被王氏的人拦二门外,两个婆子按着打二十板子,扔回北院时背血肉模糊。
“起来。”
两人不敢动。
江弃扶起江福,老人抬头,皱纹深如刀刻,老泪纵横:“少爷……老奴没用……护不住您……”
“现在能护了。”
江弃声软些,拉起青禾,小丫头手冰凉发抖,“跟我回北院。”
青禾抬头:“少爷,二夫人他们会不会……”
“他们现在不敢。”江弃扯下沾血寿衣扔地。
“至少今晚不敢。”
他走到棺木旁,在粗劣陪葬品里翻找。
几个铜钱,几件半旧衣服,还有一枚羊脂玉佩,云纹雕刻,边缘磨损,刻古朴的沈字。
这是生母沈氏贴身旧物,一直被珍藏,被入殓时,不知哪个下人顺手塞进了棺材。
江弃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走到江福身前,塞进了老人手里。
“江福,当了换银子,买最好药、银丝炭、米肉、厚被褥。”
他一字一句交代,“余钱存着,分开放,别让其他人知道。”
江福握紧玉佩重重点头,手背青筋凸起,眼中有着惊讶之色。
“青禾,回去烧热水,准备干净衣服。”
江弃顿了顿,说道:“再找把趁手家伙,柴刀、斧头,什么都行,要快,要利。”
青禾眼睛一亮应道:“少爷要……”
“防身。”
江弃看着灵堂外渐暗天色,呢喃道:“今夜,不会太平。”
他赤脚踩过满地纸钱出灵堂,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染红天际,侯府重重屋檐投深长阴影,像巨兽张嘴。
身后,江福和青禾紧跟。
三人穿过回廊,绕着花园,走向侯府最偏僻北院。
路上遇到仆人,都像见鬼似的躲开,远站廊柱后、假山旁,窃窃私语如影随形。
“真活了……”
“听说把二夫人护院打残了……”
“棺材板都掀了……”
江弃目不斜视。
直到北院破旧木门出现眼前,漆皮剥落如长癣,门轴生锈,推开时刺耳嘎吱。
院内杂草丛生,石缝长着青苔,屋檐漏了好几个窟窿,用油布勉强糊着。
这才是他这具身体,生活十六年的地方。
推堂屋门的瞬间,药味混着霉味扑鼻而来,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像要把肺咳出。
江弃脚步一顿。
那是生母沈氏。
他深吸口气,抬脚跨门槛。
堂屋昏暗,只点一盏油灯,灯芯剪太短,光晕只照亮榻边一小圈。
破旧木榻上,沈氏蜷缩薄被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脚步声,她艰难扭头,浑浊眼睛在看到江弃时,骤然迸出光彩。
“弃……儿……”
她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指甲灰败,手背青紫血管清晰可见。
江弃快步走上前,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干枯,皮肤松垮如纸,却紧紧抓他,像抓最后一根稻草。
“娘”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沈氏眼泪滚下,顺深陷眼窝滑进鬓角,嘴唇翕动,想说太多话,却只吐几个破碎音节:“没……没事……就……好……”
江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头对青禾说:“去烧水,要多。”
又对江福道:“天黑前,药必须买回,若药铺关门,砸门也要买。”
两人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母子,油灯噼啪作响,爆几点火星,窗外风声呜咽,吹糊窗油布哗啦响。
沈氏挣扎着要起身,江弃急忙扶住,她喘着气,从枕下摸出小布包塞到了江弃手里。
布包很轻,打开,里面是半块硬馍,已经干裂发硬,边缘长着霉点,不知藏了多久。
“吃……”
沈氏气若游丝,每字耗尽全力,“你……饿……”
江弃看着那块馍,喉头发紧。
他把馍小心包好放回枕边,握紧母亲的手:“娘,睡吧,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
沈氏看着他,眼神恍惚,却努力聚焦,想把他看的更清楚。
许久,她轻轻点头,渐渐合眼。
江弃守在榻边,直到呼吸平稳。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天色全暗,侯府各处陆续亮灯火,正堂那边尤其明亮,隐约传来丝竹声,大概在设宴,庆祝他病逝。
唯独北院漆黑一片,炭没了,灯油也用尽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咚——
一更了。
江弃从怀里摸出小瓷瓶,白底青花,瓶口红布塞,这是原主私藏的劣质蒙汗药,本想对付欺负他的仆人,一直没敢用。
现在能用上了。
他走进厨房,灶台冰冷,锅底结着油垢。
角落立着一把柴刀,刃口很钝,但刀背厚实,握紧刀柄缠上防滑的布条。
够沉,够硬。
又翻出小包生石灰,江福前日修墙剩的,油纸包着,还没受潮。
江弃拿着东西回到堂屋。
先把石灰粉细细撒院门内侧、窗台下、主屋门槛边,白色粉末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踩上会扬起,沾眼睛就够受。
柴刀放手边矮凳,蒙汗药倒茶壶,晃匀。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油灯,坐堂屋门槛上。
黑暗如潮水涌来,淹没视线,其他感官却变的敏锐,风穿破窗呜咽,远处隐约丝竹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心跳。
前世他是军工工程师,也是特种部队技术顾问。
实验室爆炸前,他刚完成新型单兵外骨骼第三次实装测试,再睁眼,就成了棺材里等死的侯府废物。
也好。
前世循规蹈矩三十年,最后死在数据堆里。
这一世,他不想再守任何规矩。
窗外风声紧了。
二更时分,院墙外传来窸窣声。
很轻,像猫踩瓦片,但逃不过前世丛林里练出的耳朵。
来了。
江弃缓缓睁眼,黑暗中,瞳孔闪过一丝冷光。
他握紧柴刀,起身,隐入堂屋最深的阴影里。
墙头翻下三道黑影,落地如叶,几乎没声,手中短刃在微弱月光下,泛淬毒幽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