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棺材爬回来的世子

“咳……咳嗽……”

“砰”

棺材盖炸开的瞬间,木屑混着纸钱洒了王氏一脸。

嫡子江琮的茶杯哐当摔碎,热茶溅湿素白孝服。

一身寿衣的江弃从棺中坐起,脸上毒发青黑,嘴角渗血,瞳孔冷如淬冰。

满堂死寂。

和尚忘了念经,族老忘了叹气,仆人僵如木偶。

只有白幡被气浪掀得哗啦作响。

江弃赤脚踩出棺材,纸钱粘在脚底。

他弯腰捡起碗口粗的榆木抬棺杠,丈二长,沾着新土碎纸,沉甸甸压手。

“母亲”

他声音嘶哑如磨铁,“我还没死透,您哭早了。”

王氏浑身一颤。

这声“母亲”裹着冰碴,砸得人心头发寒。

“拦住他!这孽障诈尸了!”

王氏尖叫破音。

两个护院硬着头皮扑上,左边挥拳捣面,右边矮身扫腿,都是练家子。

江弃不退反进,向前踏半步。

榆木杠从下往上撩起,“砰”地撞在扫腿那人膝盖侧。

骨头碎裂脆响,那人抱腿惨叫翻滚。

几乎同时,江弃侧身让过直拳,杠子一转,尾端狠捅另一人腹部,那人弓身如虾,呕出秽物瘫倒。

三息之间,战斗结束。

江弃提滴着血杠子走到江琮面前,杠头抬起,血珠沿木纹滑落,点在江琮颤抖的锦袍肩头。

“大哥”

江弃咧嘴露白牙,“下次毒药,分量下足点。”

“你胡说什么!”

江琮脸色惨白后退,“母亲待你如亲生……”

“断肠草混参汤,剂量够毒死一头牛。”

江弃打断,“需要我把碗渣从后院挖出来,请太医署验吗?”

王氏哭声卡喉,变咯咯怪响。

江弃拖杠走到供桌前。

白烛燃烧,父亲牌位居中——靖安侯府三爷江烈,战死边关三年,旁立新牌位:江氏三房嫡子江弃。

他笑了。

杠子抡起砸下!“哐——哗啦——!”

供桌四分五裂,牌位飞撞柱子裂半,香炉滚落灰扬,果品糕点散烂一地。

白幡扯落,刚好盖住瘫坐的族老。

“我不喜欢兜圈子。”

江弃单手拄杠扫视全场,“今日我活着走出这里,过往种种,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抬杠指灵堂外:“现在,滚。”

王氏在丫鬟搀扶下踉跄起身,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江琮低头扶着嫡母王氏仓皇退走,背影狼狈如丧家犬。

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被江弃眼神一扫咽回。

一群人默然起身低头离开,族老们面面相觑,纷纷告辞,和尚收拾法器手抖,念珠掉地不捡,逃也似出灵堂。

片刻工夫,灵堂空了。

只剩满地狼藉、空棺、散纸钱,和一身寿衣的江弃。

夕阳斜照拉长影子,寿衣撕开几道口子,露单薄中衣。

寒风灌入了灵堂,他打了个寒颤,然后脊背挺直。

“少爷……”

微弱声从角落传来。

老管家江福跪门边,额头磕地,肩颤厉害。

旁跪小丫鬟青禾,十五六岁,棉袄打补丁,眼肿如核桃,死咬唇不哭。

江弃记得:原主毒发时,青禾拼死找大夫,被王氏的人拦二门外,两个婆子按着打二十板子,扔回北院时背血肉模糊。

“起来。”

两人不敢动。

江弃扶起江福,老人抬头,皱纹深如刀刻,老泪纵横:“少爷……老奴没用……护不住您……”

“现在能护了。”

江弃声软些,拉起青禾,小丫头手冰凉发抖,“跟我回北院。”

青禾抬头:“少爷,二夫人他们会不会……”

“他们现在不敢。”江弃扯下沾血寿衣扔地。

“至少今晚不敢。”

他走到棺木旁,在粗劣陪葬品里翻找。

几个铜钱,几件半旧衣服,还有一枚羊脂玉佩,云纹雕刻,边缘磨损,刻古朴的沈字。

这是生母沈氏贴身旧物,一直被珍藏,被入殓时,不知哪个下人顺手塞进了棺材。

江弃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走到江福身前,塞进了老人手里。

“江福,当了换银子,买最好药、银丝炭、米肉、厚被褥。”

他一字一句交代,“余钱存着,分开放,别让其他人知道。”

江福握紧玉佩重重点头,手背青筋凸起,眼中有着惊讶之色。

“青禾,回去烧热水,准备干净衣服。”

江弃顿了顿,说道:“再找把趁手家伙,柴刀、斧头,什么都行,要快,要利。”

青禾眼睛一亮应道:“少爷要……”

“防身。”

江弃看着灵堂外渐暗天色,呢喃道:“今夜,不会太平。”

他赤脚踩过满地纸钱出灵堂,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染红天际,侯府重重屋檐投深长阴影,像巨兽张嘴。

身后,江福和青禾紧跟。

三人穿过回廊,绕着花园,走向侯府最偏僻北院。

路上遇到仆人,都像见鬼似的躲开,远站廊柱后、假山旁,窃窃私语如影随形。

“真活了……”

“听说把二夫人护院打残了……”

“棺材板都掀了……”

江弃目不斜视。

直到北院破旧木门出现眼前,漆皮剥落如长癣,门轴生锈,推开时刺耳嘎吱。

院内杂草丛生,石缝长着青苔,屋檐漏了好几个窟窿,用油布勉强糊着。

这才是他这具身体,生活十六年的地方。

推堂屋门的瞬间,药味混着霉味扑鼻而来,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像要把肺咳出。

江弃脚步一顿。

那是生母沈氏。

他深吸口气,抬脚跨门槛。

堂屋昏暗,只点一盏油灯,灯芯剪太短,光晕只照亮榻边一小圈。

破旧木榻上,沈氏蜷缩薄被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脚步声,她艰难扭头,浑浊眼睛在看到江弃时,骤然迸出光彩。

“弃……儿……”

她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指甲灰败,手背青紫血管清晰可见。

江弃快步走上前,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干枯,皮肤松垮如纸,却紧紧抓他,像抓最后一根稻草。

“娘”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沈氏眼泪滚下,顺深陷眼窝滑进鬓角,嘴唇翕动,想说太多话,却只吐几个破碎音节:“没……没事……就……好……”

江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头对青禾说:“去烧水,要多。”

又对江福道:“天黑前,药必须买回,若药铺关门,砸门也要买。”

两人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母子,油灯噼啪作响,爆几点火星,窗外风声呜咽,吹糊窗油布哗啦响。

沈氏挣扎着要起身,江弃急忙扶住,她喘着气,从枕下摸出小布包塞到了江弃手里。

布包很轻,打开,里面是半块硬馍,已经干裂发硬,边缘长着霉点,不知藏了多久。

“吃……”

沈氏气若游丝,每字耗尽全力,“你……饿……”

江弃看着那块馍,喉头发紧。

他把馍小心包好放回枕边,握紧母亲的手:“娘,睡吧,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

沈氏看着他,眼神恍惚,却努力聚焦,想把他看的更清楚。

许久,她轻轻点头,渐渐合眼。

江弃守在榻边,直到呼吸平稳。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天色全暗,侯府各处陆续亮灯火,正堂那边尤其明亮,隐约传来丝竹声,大概在设宴,庆祝他病逝。

唯独北院漆黑一片,炭没了,灯油也用尽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咚——

一更了。

江弃从怀里摸出小瓷瓶,白底青花,瓶口红布塞,这是原主私藏的劣质蒙汗药,本想对付欺负他的仆人,一直没敢用。

现在能用上了。

他走进厨房,灶台冰冷,锅底结着油垢。

角落立着一把柴刀,刃口很钝,但刀背厚实,握紧刀柄缠上防滑的布条。

够沉,够硬。

又翻出小包生石灰,江福前日修墙剩的,油纸包着,还没受潮。

江弃拿着东西回到堂屋。

先把石灰粉细细撒院门内侧、窗台下、主屋门槛边,白色粉末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踩上会扬起,沾眼睛就够受。

柴刀放手边矮凳,蒙汗药倒茶壶,晃匀。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油灯,坐堂屋门槛上。

黑暗如潮水涌来,淹没视线,其他感官却变的敏锐,风穿破窗呜咽,远处隐约丝竹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心跳。

前世他是军工工程师,也是特种部队技术顾问。

实验室爆炸前,他刚完成新型单兵外骨骼第三次实装测试,再睁眼,就成了棺材里等死的侯府废物。

也好。

前世循规蹈矩三十年,最后死在数据堆里。

这一世,他不想再守任何规矩。

窗外风声紧了。

二更时分,院墙外传来窸窣声。

很轻,像猫踩瓦片,但逃不过前世丛林里练出的耳朵。

来了。

江弃缓缓睁眼,黑暗中,瞳孔闪过一丝冷光。

他握紧柴刀,起身,隐入堂屋最深的阴影里。

墙头翻下三道黑影,落地如叶,几乎没声,手中短刃在微弱月光下,泛淬毒幽蓝。